秋成聽完了各團令人憂心的家底彙報,指揮部內陷入了一片壓抑的沉默。幹部們的目光都聚焦在這位新來的代理師長身上,等待著他面對如此困境的第一次發聲。空氣中瀰漫的不僅是硝煙和塵土的味道,更有一種沉甸甸的期待與隱憂。
然而,秋成並未如眾人預想的那樣,立刻對部隊的窘迫狀況進行總結或下達指示。他深邃的目光越過桌上簡陋的地圖,投向了掛在斑駁土牆那幅更為詳盡的、手工標註的軍事地圖上。敵情,永遠是戰場上第一位的考量。前世的記憶和今生的經驗都在告訴他,在絕對劣勢下,唯有準確把握戰場態勢和對手戰術,方能尋得一線生機。
“家裡的困難,我大致清楚了。”秋成開口,聲音平穩,打破了沉寂,彷彿那些觸目驚心的數字並未擾亂他的心神,“但現在,我們首先要弄明白的是,對面的敵人,他們是怎麼打的?他們下一步會怎麼動?我們腳下這片土地,又能給我們提供甚麼?文啟同志,”他看向副參謀長趙文啟,“請你以地圖為基礎,先介紹一下整體態勢和敵軍的戰術特點。”
“是,代師長!”趙文啟立刻應聲,他快步走到牆邊,拿起細木棍,指向地圖上的“龍岡”。
“代師長,同志們,請看這裡。”趙文啟的木棍精準地點向地圖上方用醒目標記註明的“龍岡”位置,“根據我們昨日,也就是九月二十日收到的最新情報判斷,敵軍薛嶽所部主力正在龍岡集結。其進攻意圖明顯,主要方向之一,便是從龍岡向南,沿著孤江衝出來的河谷,經我雄口、雄嶺,直撲我們身後的良村樞紐!一旦良村失守,敵人便可直插蘇區腹地古龍崗。”
木棍順著一條虛擬的路線向南移動,堅定地劃過代表雄口和雄嶺的等高線區域,最終重重落在標著“良村”的圓圈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隨著木棍移動,心情也隨之沉重,彷彿能聽到敵人沉重的腳步聲正沿著這條路線逼近。
“負責此路進攻的,預計是薛嶽部的精銳,”趙文啟的語氣凝重,木棍依次點過地圖上標註的幾個敵軍番號,“主要是第90師,師長歐震;第92師,師長梁華盛;以及第93師,師長唐雲山。這92、93師都是蔣介石的中央軍嫡系,清一色的半德械或調整師裝備,輕重機槍、迫擊炮、山炮配備齊全,彈藥充足,兵力三個師都接近滿編,三個師都是兩旅四團制,三個師步兵力總計大約2萬人,是我們的勁敵。同時為了堡壘政策的實施,還配備有大量工兵、鏟共義勇團、補充團、炮兵營等,實際我們面臨的應該是3萬多到4萬的敵軍”
“還有一點需要注意”趙文啟停頓了一下,“薛嶽的打法還有一個需要注意的地方,那就是仗著兵力優勢輪番進攻,不給你一點喘息的機會。”
介紹完敵人,木棍移回雄口區域,在代表山脊和河谷的彎曲等高線間比劃著。“我軍方面,抗擊興國以北的敵人,我剛組建的八軍團主要還是依山勢阻擊,壓力將小。紅二十三師作為戰略預備隊和第二梯隊,目前正在良村周圍加緊修築第二道防禦工事和火力點,構成縱深防禦。而我們紅二十一師的任務,就是像一顆釘子一樣,牢牢釘在從雄口到雄嶺這寬約二至四里、直線距離約二十里,實際沿山谷行軍路徑超過二十里的前沿區域!我們必須在這裡,死死擋住敵人南下的腳步!”
他詳細解釋道:“大家看地形,我們防區內主要有兩條河谷,是敵人部隊和重灌備能透過的唯二通道。西邊是孤江河谷,河面稍寬,水流較緩;東邊是樓溪河河谷,河道相對狹窄。這兩條河如同兩把刀子,在雄口附近匯合,然後向北直瀉龍岡,現在是枯水期,方便涉水行軍,也就意味著我們無法用河水作為屏障。而分隔這兩條河谷的,就是這條南北走向、不算高大的主山脊線及其延伸出的數條支脈。這條不高的山脊線,構成了我們防禦的天然骨架和脊樑,說是山脊線其實不高,兩側坡度都不大。整體地勢是南高北低,我們稍微佔據著地利,居高臨下。”
“還有”趙文啟話鋒一轉,木棍敲打著地圖上山脊線的位置,語氣帶著一絲無奈,“此地山勢雖連綿,卻並非茂林深山。植被極為稀疏,山間大多荒蕪,只有零星的低矮灌木和草叢,勉強能提供一些有限的隱蔽。這意味著,敵人的偵察機,哪怕是飛得高些,也能夠輕易俯瞰我們的大部分陣地調動和工事輪廓。從河谷向上觀察,各連排據守的山頂制高點也幾乎一覽無餘。在這種地形下,想要打埋伏、搞奇襲,難度極大,甚至可以說基本不可能。我們只能進行堂堂正正的陣地防禦,利用工事和火力,與敵人硬碰硬,拼消耗!同時由於此山脊不高同時坡度不陡,所以敵人衝鋒不太困難便能衝上我們的制高點陣地。”
“代師長,同志們,情況很不樂觀。”趙文啟開門見山,“薛嶽所部,其先頭部隊的偵察單位和小的試探性攻擊已經前出,和我部的偵察連多次交手,但主力尚未大規模啟動,但是我們的情況對方估計也掌握大部。還有,根據過去幾個月我們與之交戰的經驗,以及目前獲得的情報判斷,敵人的進攻模式已經非常固定,而且極其難以對付。”
他的木棍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大圈,涵蓋了龍岡以南的廣大區域。“敵人採取的是‘堡壘推進’戰術,也叫‘碉堡政策’。這不是簡單的猛打猛衝,而是一套步步為營、穩紮穩打的體系。”
這時,六十一團團長楊漢章忍不住插話,他的聲音帶著憤懣和無奈:“代師長,這烏龜殼子戰術太噁心人了!我帶著隊伍在泰和、興國、永豐都跟他們也交過手,現在這個戰術他們用得越來越熟!他們根本不是一口氣衝過來,而是像潮水一樣,一波一波地往前拱!”
秋成目光轉向他:“楊團長,具體說說,怎麼個拱法?”
楊漢章走到地圖前,用手指比劃著:“他們是正規軍和工程部隊、徵調的民夫、地方保安部隊協同。一般是這樣的:首先,以裝備精良的正規軍,就像我們現在面對的九十師、九十二師這些,大規模向前進攻,每天推進大概四十到六十里地,絕不會冒進。一旦佔領了像雄口這樣的要地,或者覺得戰線需要鞏固了,立刻就停下。”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厭惡的表情:“停下幹嘛?不是休息,是修碉堡!他們的工程部隊,還有強徵的民夫,會立刻在我們剛剛放棄的陣地上,或者重要的路口、山樑上以及大部隊的宿營點,瘋狂修築碉堡群!速度非常快!”
六十二團團長馬良俊接過話頭,他的語氣更顯沉穩,但憂慮更深:“是的,代師長。這碉堡群修得非常有講究。母堡是核心,多用磚石水泥,比較堅固,之間相隔不過三百到五百米。母堡與母堡之間,密密麻麻地填充著子堡、暗堡,形成交叉火力。周圍的山脊制高點上,必設立觀察哨和火力點。這一套堡壘群修下來,就像在我們面前立起了一堵帶刺的鐵絲網,牢牢扼守住通道。”
副參謀長趙文啟補充道:“更棘手的是,一旦這片區域的堡壘群修築完成,扼守住了要道,敵人的正規軍主力就會以此為依託,繼續向前壓進,重複這個過程。而他們身後這些已經鞏固的堡壘群,並不會空著,會交由‘鏟共義勇軍’、保安團之類的地方部隊駐守。這些傢伙雖然野戰能力不行,但守著堅固工事,配合堡壘體系,同樣能給我們造成巨大麻煩。他們站穩腳跟後,就開始清理我們留在當地的蘇維埃組織、赤衛隊,切斷我們與群眾的聯絡……”
六十三團團長孫永勝年輕氣盛,拳頭捏得咯咯響:“沒錯!我們想反擊,拔掉這些釘子,難如登天!一個團,甚至一個師,在沒有重武器的情況下,去攻擊一個經營完善的碉堡群,根本就是送死!傷亡巨大還很難打下來。我們想繞過碉堡去伏擊他們的輜重隊,機會也渺茫。他們的堡壘群間隔不遠,相互支援,公路也緊跟著修通,運輸隊都在相對安全的區域內活動。”
會議還在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