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集：
簽訂合作合同後的一週，石潭農工貿聯合公司像被注入了一劑強心針。院子裡新掛的“爭創出口創匯先進單位”橫幅在春風裡飄得獵獵作響，工人們每天提前半小時到崗，圍著剛搭好的裝置基礎坑議論紛紛——按照計劃，從特區引進的三條生產線，今天就要運到了。
陸寒舟天不亮就帶著陸明遠、陳小猴去了縣城火車站接貨。解放牌卡車剛駛出站臺，他就看到車廂裡裹著防雨布的龐然大物，心裡一陣激動——這是他從特區考察時就看中的食品加工線，能自動清洗、切片、烘乾、包裝，比人工效率提高十倍不止，有了它，公司的深加工能力就能徹底跟上出口需求。
“小心點！別磕著！”陸明遠指揮著搬運工卸裝置，粗糲的手掌扶著冰冷的金屬外殼，眼裡滿是稀罕，“這玩意兒真能一天加工兩千斤果乾？比咱們十個壯勞力還快？”
“不僅快，還乾淨！”陸寒舟拍了拍裝置上的“不鏽鋼認證”標識，“特區的廠家說，這是符合出口標準的，包裝也是密封的，能放半年不壞。”
陳小猴繞著裝置轉了兩圈，伸手敲了敲外殼，聲音悶響：“這鐵疙瘩不輕啊，運回村裡得小心，別在路上顛壞了。”
運裝置的路走得格外小心。從縣城到石潭村的土路坑坑窪窪，陸明遠把卡車開得比步行還慢，遇到坑窪處，陳小猴就跳下車，指揮著用石頭墊路。正午的太陽曬得人頭皮發麻，陸寒舟的襯衫後背全溼透了，卻沒心思擦——他滿腦子都是裝置安裝好後，生產線嗡嗡運轉的場景，彷彿已經看到一箱箱包裝精美的果乾裝上集裝箱，運往國外。
下午三點，裝置終於運到公司。訊息早就傳遍了村子，村民們都圍過來看熱鬧，連隔壁村的人都騎著腳踏車趕來。“這就是城裡的機器？看著真洋氣！”“寒舟這孩子，真是把咱們村帶起來了！”劉春蘭抱著小念安，擠在人群前，笑得合不攏嘴。
卸貨卸到天黑，三條生產線的零件擺滿了臨時搭建的棚子。陸寒舟請的特區技術員第二天就到了，帶著工人們開始安裝。技術員姓周，三十多歲，戴個黑框眼鏡，手裡拿著圖紙，指揮著工人們定位、接線、除錯：“這裡要找平，差一毫米都不行，不然傳送帶會跑偏。”“電線要接牢，別出安全事故。”
陸寒舟每天都泡在車間裡，跟著技術員學習操作，記了滿滿一本筆記。他發現周技術員對裝置的熟悉程度有些奇怪——有時候不用看圖紙，就能報出零件型號，像是早就接觸過這套裝置。但他沒多想，只當是技術員經驗豐富。
五天後，裝置終於安裝好了。第一條果乾加工線率先啟動，清洗機裡的水流嘩嘩作響，傳送帶載著新鮮的野山楂緩緩移動，經過切片機、烘乾機，最後從包裝機裡出來時，已經變成了一袋袋印著“石潭山貨”字樣的果乾。工人們圍著生產線，發出陣陣歡呼，李老三激動得直抹眼淚：“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先進的機器，咱們村也能造出口貨了！”
可就在第二條包裝線除錯時，一個穿著藍布褂子的老人湊了過來。老人叫張建國，是陸寒舟特意從縣城請來的退休老技工，以前在國營食品廠幹了三十年，專管裝置維修。張師傅蹲在包裝機旁，手指摸著機器的外殼，又開啟側面的檢修門，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張師傅，怎麼了？有問題嗎？”陸寒舟注意到他的神情，心裡一緊。
張師傅沒說話，從口袋裡掏出個放大鏡，對著機器內部的零件仔細看了看，又用指甲颳了刮零件上的漆：“小陸啊，你這裝置……是新的嗎？”
“是啊，特區廠家說是全新的，剛下線的。”陸寒舟心裡咯噔一下。
張師傅搖了搖頭，指著一個齒輪：“你看這齒輪，齒根有磨損的痕跡，雖然不明顯，但老技工一眼就能看出來；還有這漆，表面是新刷的，可縫隙裡藏著舊漆，明顯是翻新的。這裝置，恐怕是國外淘汰下來的二手貨，翻修了一下就當新的賣了。”
陸寒舟的心裡瞬間涼了半截——他花了二十萬引進的裝置，竟然是二手翻新的？二十萬是公司大部分的流動資金，還有一部分是銀行貸款，要是裝置有問題，不僅生產受影響，還可能無法按時完成出口訂單，面臨鉅額賠款。
“張師傅，您確定嗎？有沒有可能是廠家的工藝問題？”陸寒舟還抱著一絲希望。
張師傅把放大鏡遞給陸寒舟：“你自己看，這磨損不是工藝問題，是長期使用造成的。而且你看這電機上的編號，最後幾位是‘78’，說明是1978年生產的，現在都1983年了，五年的舊裝置，怎麼可能是新的？”
陸寒舟接過放大鏡，看到齒輪上的磨損痕跡，還有電機編號，心徹底沉了下去。他想起簽訂裝置合同時，李嘉豪的助理特意推薦這家廠家，說“價格優惠，質量有保障”，當時他還覺得划算，現在看來，這根本是個圈套！
“小陸，彆著急，”張師傅拍了拍他的肩膀，“這裝置雖然是二手的，但核心零件沒壞，好好修修，還能用個三五年。就是得注意保養，不然容易出故障。”
陸寒舟點了點頭，心裡卻滿是疑慮——李嘉豪的助理為甚麼推薦這家廠家？是無意的，還是故意的？他想起上一集簽訂合同後玉佩的異常反應，心裡的警惕又提了起來。
“張師傅，麻煩您幫我好好檢修一下，有問題的零件都記下來，我去聯絡廠家，看看能不能退換。”陸寒舟說。
可他心裡清楚，廠家遠在特區，又是李嘉豪推薦的，退換恐怕沒那麼容易。這場看似美好的裝置引進，從一開始就埋下了隱患，而他不知道，這僅僅是李嘉豪陰謀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