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飛雪還在簌簌落下,寒風捲著冰碴,刮過季凌凍得發紫的臉頰。
他依舊跪在雪地裡,雙臂死死抱著慕容藍茵冰冷的身軀。
懷中的人再無半點起伏,那雙盛滿溫柔的藍眸再也不會睜開,指尖的溫度一點點消散,只剩徹骨的寒涼。
嘶吼早已啞在喉嚨裡,季凌的眼眶通紅,卻流不出一滴眼淚。
神魔聖體的強悍在這一刻毫無用處,救不回魂飛魄散的人,擋不住深入骨髓的絕望。
他低頭,額頭抵著慕容藍茵冰冷的額頭,感受著最後一絲餘溫也被寒風奪走。
心神俱裂之際,丹田深處,忽然傳來一陣微弱的溫熱感應。
那是屬於慕容藍茵的鮫珠。
當年在墜月崖,他瀕死絕境,是慕容藍茵將自身本命鮫珠渡給他。
以王族本源靈力護住他的心脈,才讓他得以活命。
這顆湛藍剔透的鮫珠,一直蟄伏在他丹田之內。
溫養他的經脈,伴隨他走過十幾年歲月,早已和他的神魂血肉相連。
死寂的眼底,驟然迸發出一絲微光,那是絕境之中抓住最後一根稻草的癲狂與希冀。
季凌看著懷中面色慘白的愛人,佈滿血絲的眼眸裡。
緩緩漾開一抹悽然又釋然的笑,淚水終於滾落,砸在慕容藍茵的臉頰,瞬間凝結成細小的冰珠。
“藍茵,當年若不是你贈我鮫珠,我早就是九幽之下的一縷殘魂。”
他的聲音沙啞破碎,指尖輕輕拂過她毫無血色的唇瓣,“我的命,本就是你給我的。現在,我把它,還給你。”
話音落下,季凌再無半分遲疑。
他鬆開一隻環抱著慕容藍茵的手,五指緊握成爪,猛地朝著自己的胸膛狠狠插了進去。
神魔聖體的肌膚堅韌無比,可此刻他毫無保留,任由指尖撕裂皮肉,刺破經脈。
劇痛瞬間席捲全身,滾燙的鮮血噴湧而出,染紅了他的衣襟。
血液滴落在皚皚白雪之上,綻開一朵朵刺目的紅梅。
鮮血順著指縫流淌,和落在身上的雪花交融,冰冷與灼熱交織,帶來撕心裂肺的痛楚。
可季凌的臉上沒有半分痛苦扭曲,只有一片極致的平靜與虔誠。
他的手指在丹田處精準摸索,很快便觸碰到了那顆溫潤滾燙、散發著淡藍柔光的圓珠。
季凌牙關緊咬,不顧經脈崩裂的劇痛。
指腹用力,硬生生將鮫珠從自己的丹田經脈中剝離出來。
隨著鮫珠被取出,一股源自本源的虛弱感瞬間淹沒了季凌。
本命至寶離體,他的修為狂跌,周身黑白金三色靈光飛速黯淡。
經脈寸寸碎裂,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嘴角不斷溢位鮮血。
可他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顫抖著將還帶著自己體溫與鮮血的湛藍鮫珠,輕輕放在慕容藍茵的心口之處。
就在鮫珠觸及她肌膚的剎那,異變陡生。
沉寂已久的鮫珠驟然爆發出耀眼奪目的湛藍色神光,光芒溫和卻磅礴。
光芒如同溫暖的潮水,緩緩包裹住慕容藍茵的身軀。
滲入她的四肢百骸,修復著瀚海狂瀾留下的致命創傷。
霎時間,原本冰冷僵硬的身軀漸漸恢復了柔軟,慘白的臉頰慢慢染上淡淡的血色。
原本斷絕的呼吸,也重新變得微弱卻平穩。
季凌半跪在雪地中,胸膛的傷口還在不停湧血。
周身氣力散盡,每一寸經脈都在劇痛抽搐。
可他看著那道藍光與漸漸有了生機的慕容藍茵。
佈滿鮮血與疲憊的臉上,卻綻開了一抹純粹又開心的笑。
那笑容褪去了所有暴戾與絕望,像撥雲見日的光,滿足又釋然。
只要她能活過來,哪怕付出自己的性命,他也甘之如飴。
就在這時,慕容藍茵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
她緩緩睜開雙眼,澄澈的藍瞳先是一片迷茫。
隨後視線聚焦,看到了半跪在自己身前、渾身浴血的季凌。
他胸膛的傷口猙獰可怖,衣衫被鮮血浸透,臉色蒼白得如同冰原的雪。
氣息微弱到了極點,可那雙眼睛,依舊溫柔地望著自己,滿是寵溺與心安。
所有的虛弱與茫然瞬間被驚恐與心疼取代。
慕容藍茵猛地起身,不顧自身尚且虛弱。
伸手撫上季凌胸膛的傷口,指尖觸碰到一片粘稠滾燙的鮮血,頓時淚如雨下。
她眼眶通紅,淚水瘋狂滑落,哽咽著,又氣又疼地失聲大罵:“季凌,你這個蠢貨!你這個徹頭徹尾的蠢貨!”
“你知不知道取出本命鮫珠對你意味著甚麼?”
“你會修為盡廢,會神魂受損,甚至會性命不保!”
她的聲音顫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心疼與自責席捲全身,“我寧願自己魂飛魄散,也不要你用命來換我!”
季凌抬手,用沾滿鮮血的指尖,輕輕拭去她眼角的淚水。
儘管虛弱到極致,聲音輕得幾乎要被風雪吞沒,卻依舊無比認真:“我不在乎........修為沒了可以再修,性命丟了,只要能換你活下來,就值得。”
“藍茵,只要你能活著,比甚麼都好。”
慕容藍茵看著他滿目深情,再也壓抑不住心底的情緒。
她哽咽著,伸出雙臂,緊緊地、用力地將渾身是血的季凌擁入懷中。
但卻小心翼翼地避開他的傷口,將頭埋在他的肩頭,淚水浸溼了他染血的衣衫,哭得渾身顫抖。
漫天飛雪依舊在飄落,寒風依舊在呼嘯。
可相擁的二人之間,卻湧動著足以驅散極北嚴寒的暖意。
........
時光彈指,一晃便是十年。
時值盛夏,蟬鳴聲聲,暖陽透過枝葉灑下斑駁的光影。
一處農家小院收拾得乾淨齊整,院前種著幾株果樹。
青草依依,一派安寧祥和。
樹下襬著竹凳與竹筐,慕容藍茵一身淺藍素布長裙,安安靜靜地坐著。
手中捻著針線,正給兩個小姑娘縫製夏衣。
她眉眼溫潤,褪去了當年鮫人公主的清冷與決絕,周身滿是溫婉的煙火氣。
指尖翻飛間,針腳細密整齊,偶爾抬眼望向院中的孩童,眼底便漾開柔和的笑意。
“吃飯啦——”
清脆溫柔的聲音從屋內傳來,塗山紅綃身著一襲紅色布裙,端著木盤走出房門,裙襬輕輕晃動。
她眉眼依舊明豔,只是少了幾分年少時的凌厲,多了居家的溫婉柔和。
這些年,她放下了心中的芥蒂,接納了季凌與慕容藍茵的深情。
三人相互扶持,安穩度日,又先後有了兩個女兒,日子平淡卻圓滿。
慕容藍茵應聲放下針線,抬手輕輕招了招,喚住院中追逐嬉鬧的兩個小丫頭。
跑在前面的小姑娘生著一頭柔軟的火紅髮絲,眉眼像極了塗山紅綃,靈動俏皮,正是綃綃。
跟在身後的小丫頭則是一頭淺藍髮絲,眼眸澄澈如深海,模樣酷似年少時的慕容藍茵,乖巧安靜,家人喚她茵茵。
“綃綃,茵茵。”
慕容藍茵聲音輕柔,“去田地裡喊爹爹回家吃飯,好不好?”
兩個小丫頭齊齊點頭,小臉蛋上滿是認真,脆生生應道:“好!”
話音落下,她們便手拉著手,邁著小短腿,蹦蹦跳跳地朝著院外的田地跑去。
田地裡烈日當空,熱浪滾滾。
季凌一身粗布短打,褲腳挽起,手裡握著一把鋤頭,正彎腰翻整田地。
陽光曬得他額頭滿是汗珠,順著下頜滑落,浸溼了胸前的布衣。
曾經執掌長生劍、縱橫四海的縹緲聖地首席弟子,如今面板曬成了健康的淺麥色。
身上沒有半分靈力波動,只有農家漢子的踏實與溫和。
他動作嫻熟,一下下揮動鋤頭,打理著自家的菜田,沒有絲毫不耐,反倒滿是安穩。
“爹爹!爹爹!”
兩道稚嫩的喊聲由遠及近。
綃綃和茵茵跑到田埂邊,仰著小腦袋,齊聲朝著他喊:“吃飯了!孃親叫你回家吃飯啦!”
季凌停下手中的活計,抬起頭,看到田埂上兩個粉雕玉琢的女兒,疲憊瞬間散去。
眉眼彎起,露出溫和又寵溺的笑容。
他放下鋤頭,抬手擦了擦額角的汗水,朗聲應道:“好,爹爹知道了,馬上就來。”
季凌緩步走上田埂,一手牽起一個女兒,小傢伙們的小手軟乎乎的,緊緊攥著他的手指。
陽光正好,微風拂面,身後是綠油油的田地,前方是炊煙裊裊的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