鮫王僵在原地,三叉戟哐當墜地,他望著那片空蕩蕩的海域與無底深淵。
方才滔天的恨意與決絕,盡數被徹骨的恐慌取代。
他不顧靈力枯竭,縱身衝到巨洞邊緣,深海的寒流與漩渦的撕扯颳得他血脈翻騰。
可神識瘋狂鋪開,卻再也捕捉不到女兒半分氣息。
“藍茵!藍茵!”他失聲嘶吼。
聲音在空洞的洞窟中迴盪,卻得不到半點回應。
百年的威嚴與冷酷盡數崩塌,只剩下為人父的絕望與悔恨。
大祭司與一眾鮫人修士也盡數失神,結陣的珊瑚法杖紛紛脫手。
他們從未想過禁忌秘術最終會擊中王族血脈,更沒想過兩人會就此徹底消失。
靈力反噬席捲全身,不少修士直接癱軟在地,方才視死如歸的戰意,此刻只剩下茫然與不安。
.........
另一邊,混沌的意識在無邊黑暗中沉浮,渾身是撕裂般的痠痛。
經脈裡殘存著空間穿梭的灼痛與瀚海狂瀾的餘威。
季凌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只覺得周身覆著一片溫軟。
鼻尖縈繞著一縷熟悉的、如同深海幽曇般清淺的馨香。
不知過了多久,一絲微弱的天光刺破黑暗,他費力地掀開沉重的眼簾,模糊的視線漸漸清晰。
入目便是慕容藍茵垂落的眉眼,她正垂首望著他。
深海般澄澈的藍瞳裡盛著化不開的溫柔,唇角彎著淺淺的弧度,是他魂牽夢縈了千年的模樣。
季凌竟看得失了神,連呼吸都忘了,只怔怔地望著眼前人。
生怕這只是瀕死之際的一場幻夢,稍一觸碰便會碎成泡影。
“躺夠了沒有?”
清柔的嗓音在耳畔響起,帶著幾分嗔怪的軟意,瞬間將季凌拉回現實。
他猛地回神,這才察覺到,自己一直枕在慕容藍茵的大腿上。
她就這般安靜地坐著,守著昏迷的他,任由極北之地的寒風拂過衣袂,也未曾挪動半分。
季凌臉頰一熱,心頭湧上一陣窘迫,慌忙撐著身子起身,動作倉促間險些踉蹌倒地。
他站穩後抬眼環顧四周,原本緊繃的神情瞬間僵住,滿眼都是難以置信的錯愕。
腳下是一望無際的皚皚冰原,冰封千里,白雪覆滿大地,目之所及盡是蒼茫的純白。
凜冽的寒風捲著冰屑呼嘯而過,刮在臉頰上生疼。
天穹之上,七彩極光如綢緞般流轉鋪展。
幽藍、淡紫、銀白的光帶交織纏繞,在漆黑的夜空裡灑下清冷的輝光。
這裡沒有南海的碧波,沒有明珠海的珊瑚礁。
更沒有妖獸肆虐的血腥戰場,全然是一片陌生到極致的冰封之地。
“我們.........不是在明珠海秘境嗎?怎麼會在這裡?”季凌眉頭緊蹙,神識飛速鋪開,卻只感受到極致的冰寒與稀薄的靈力。
慕容藍茵緩緩起身,抬手輕輕拂去落在肩頭的冰屑,抬眸望向天際流轉的極光:“我也不清楚,瀚海狂瀾落下的剎那,一股陌生又強橫的時空之力突然炸開,裹住了你我,強行撕裂空間將我們傳走。”
“看這地貌與極寒氣息,應當是傳說中的北冥極北冰原,與南海明珠海,隔了萬里山河。”
季凌心頭巨震,南海至陰至暖,極北至寒至烈,天地兩極遙遙相望,竟被一股無形之力瞬間跨越。
他反覆思忖,卻想不出自己認識的人中有誰擁有這般通天徹地的時空神通。
疑問在心底翻湧,可不等季凌深究,眼前驟然貼近一張溫潤的俏臉。
慕容藍茵忽然湊至他面前,鼻尖幾乎要碰到他的臉頰。
藍瞳裡泛起淡淡的幽怨,語氣帶著幾分惱意:“我不是早就說過,不要來尋我嗎?紅綃沒有把我的話帶給你?”
溫熱的氣息拂過臉頰,季凌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
他尷尬地撓了撓臉頰,耳尖泛紅,支支吾吾地開口:“說了.......可我太想你了,便瞞著她偷偷來了。”
“偷偷來?”
慕容藍茵的眉眼瞬間染上怒意,後退一步,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心疼與責備,“季凌,你知不知道你在做甚麼?”
“你這麼做,對得起守著你、護著你的紅綃嗎?”
她的斥責裡沒有半分怨恨,全是藏不住的擔憂。
可季凌卻猛地上前一步,不由分說地將她緊緊擁入懷中。
“我不來,更對不起你。”季凌將臉埋在她的髮間,聲音沙啞卻無比堅定,沒有絲毫閃躲。
慕容藍茵的身體驟然僵住,所有的責備與怒意都卡在喉嚨裡,連呼吸都變得滯澀。
季凌鬆開些許,雙手捧著她的臉頰,目光灼灼地望著她澄澈的藍色瞳孔,眼底是千年未改的深情。
一字一句,擲地有聲:“藍茵,我愛你。”
這句話如同驚雷,炸得慕容藍茵瞬間淚如雨下。
積攢了多年的委屈、思念、隱忍與不捨,在這一刻徹底決堤。
淚珠順著白皙的臉頰滾落,砸在季凌的手背上,冰涼刺骨。
她抬手輕捶著他的胸膛,哭著罵道:“傻子..........你這個大笨蛋!”
“你這麼做,把紅綃當成甚麼了?
“我會找紅綃好好解釋,所有的過錯我一人承擔。”
季凌拭去她的淚水,眼神無比認真,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但此刻,我不想再隱藏自己的心意。”
“哪怕下一秒便身死道消,我也要告訴你。”
“藍茵,我愛你。”
慕容藍茵止住淚水,望著眼前滿眼都是自己的少年,含淚點了點頭。
嘴角揚起一抹破碎卻幸福的笑容,聲音輕軟卻無比清晰:“阿凌,我也愛你,從幼時初見,到如今,從未變過。”
寒風呼嘯的冰原之上,七彩極光傾瀉而下,為相擁的二人鍍上一層溫柔的光暈。
季凌低頭,輕輕覆上她的唇。
雪花悄然飄落,落在他們的髮間、肩頭。
天地蒼茫,只剩彼此的心跳與溫熱的呼吸。
良久,二人才緩緩分開。
慕容藍茵望著季凌眼底的深情,指尖輕輕撫過他的眉眼。
笑容溫柔得讓人心尖發顫,輕聲說道:“阿凌,我要你永遠記住這個吻,記住此刻的極光,記住極北的雪,永遠都不要忘記。”
季凌心頭莫名泛起一絲不安,那語氣太過鄭重,甚至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訣別。
他剛要開口追問,懷中的身軀卻驟然一軟,毫無徵兆地向著下方倒去。
“藍茵!”
季凌心頭巨震,慌忙伸手將她穩穩抱住。
低頭看去,只見慕容藍茵臉色慘白如紙,原本澄澈的藍瞳漸漸失去光彩。
嘴唇烏青,氣息微弱到幾乎不可察覺。
他顫抖著伸手,撫向她的後背,指尖瞬間觸碰到一片粘稠溫熱的溼意,抽回手時,滿手都是刺目的鮮紅。
是血!
瀚海狂瀾的毀滅之力,根本沒有被時空之力完全隔絕!
那道看似救下他們的時空傳送,只是錯開了秘境之中的當場爆殺,卻沒能抹去光束穿透身軀的致命創傷。
“噗——”
慕容藍茵猛地咳出一大口鮮血,染紅了胸前的鮫綃,也濺在了季凌的衣襟上。
她費力地抬起眼,望著面色慘白、滿眼驚恐的季凌。
唇角依舊帶著淺淺的笑意,聲音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阿凌,不要傷心.........我本就.........本就時日無多了。”
“我會永遠活在你心裡,化作石橋,化作星光,化作極北的雪,永遠陪著你.........”
“你一定要幸福啊.........”
她的手艱難地抬起,想要再摸一摸季凌的臉頰。
可指尖剛碰到他的肌膚,便再也沒有力氣,軟軟地垂落下去,徹底沒了生機。
那雙盛滿溫柔與愛意的藍色眼眸,永遠閉上了。
“藍茵——!”
“藍茵你醒醒!你看著我!”
季凌跪倒在冰冷的雪地上,雙手緊緊抱著懷中漸漸冰冷的身軀。
瘋了一般搖晃著,一遍又一遍地嘶吼著她的名字,聲音嘶啞破碎,帶著無比的絕望。
蒼穹之上,極光消散,漫天大雪驟然傾盆而下。
鵝毛般的雪花瘋狂飄落,落在他的髮間、肩頭。
落在慕容藍茵蒼白的臉頰上,落在那片刺目的鮮血之上,很快便將一切覆蓋。
千里冰原,寒風嗚咽,如同天地間最悲愴的輓歌。
季凌抱著懷中冰冷的愛人,跪在漫天飛雪之中。
脊背挺直卻渾身顫抖,嘶吼聲漸漸變成壓抑的嗚咽,最終化為死寂的沉默。
他曾在南海屍山血海中越戰越勇,曾直面禁忌秘術毫無懼色。
可此刻,在這極北的皚皚白雪裡,他失去了所有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