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利物浦城北工業區，空氣裡瀰漫著比皇后大道濃郁十倍的煤煙味和金屬冷卻液的刺鼻氣息。哈雷機械公司嶄新的紅磚廠房像一頭剛睡醒的鋼鐵巨獸，巨大的蒸汽煙囪噴吐著灰白煙柱，低沉的機械轟鳴如同它的心跳，震得腳下的碎石路面都在微微顫動。
雷恩·豪斯和威廉·特納（少爺）站在廠房門口臨時鋪就的紅毯上。威廉今天難得沒穿他那身騷包的禮服，換了一套裁剪合體的深灰色細呢獵裝，風暴聖徽低調地別在領口內側，只偶爾閃過一點冷硬的銀光。他琥珀色的瞳孔裡跳動著與鍋爐火焰不相上下的興奮光芒。
“準備好了嗎，‘鷹眼’？”威廉撞了撞雷恩的肩膀，聲音壓過廠房的嗡鳴，“聽聽這聲音！哪是機器？分明是金鎊在唱歌！”
雷恩沒回應，他的目光穿過洞開的、高達五米的鑄鐵滑軌大門，落在廠房深處。序列6“槍手”的敏銳感官將眼前的一切拆解過濾——蒸汽輪機帶動主傳動軸的平穩嗡鳴、液壓衝床鍛壓金屬的沉悶撞擊、氣動扳手擰緊螺絲時發出的清脆“噠噠”聲，還有空氣中濃烈的機油、新烤漆、以及……蒸汽核心導管初次受熱時散發的、特有的、帶著鐵腥味的微甜臭氧氣息。這聲音，這氣味，比任何交響樂都更讓他心潮澎湃。
“哈雷‘咆哮暴龍’蒸汽摩托車，首批次產下線儀式，現在開始！”一個穿著嶄新灰色工裝、戴著護目鏡的工人，用盡力氣對著一個連線在蒸汽管道上的黃銅喇叭大吼。
嗚——！ 廠區特有的、混合著蒸汽汽笛與金屬哨音的尖銳呼嘯瞬間撕裂空氣！
廠房深處，巨大的蒸汽傳送帶開始緩緩運轉。在無數穿著統一灰色工裝、沾著新鮮油汙的工人注目下，第一臺覆蓋著鮮亮金黃色絨布的摩托車，被兩個壯碩的工人小心翼翼地推上傳送帶的起始端！
金布！在這個鋼鐵與煤灰的世界裡，這抹純粹的金色如同陽光撕破烏雲，瞬間抓住了所有人的眼球！
一臺、兩臺、三臺……整整二十臺覆蓋著金布、造型流暢、閃爍著冰冷金屬光澤的“咆哮暴龍”蒸汽摩托車，如同被喚醒的鋼鐵駿馬，在傳送帶上列隊而出！金色的絨布在廠房頂部巨大煤氣燈照射下，流淌著令人迷醉的光澤，與下方冰冷的鋼鐵車身形成了強烈的視覺衝擊。
“金鎊的顏色啊！”威廉低聲讚歎，用力拍了一下雷恩的後背，“這主意絕了！” 雷恩嘴角微揚。這是他的主意——用最直白的顏色，宣告金錢與力量的誕生。
簡單的致辭環節被威廉壓縮到了極致：“諸位哈雷的締造者們！” （他的聲音透過擴音裝置傳遍廠房，蓋過了機器的轟鳴） “看看你們的傑作！每一顆螺絲，每一根管路，都閃耀著智慧的汗水！‘咆哮暴龍’，將是利物浦街頭最狂野的風景線！它將碾碎所有對手！而你們的名字，將與它一同銘刻在機械史冊上！” （威廉張開雙臂，如同擁抱整個廠房） “現在，讓它們奔向征服的道路吧！風暴之主賜福！蒸汽與齒輪永存！”
沒有冗長的廢話，只有點燃熱情的宣言和風暴祭司特有的感染力。短暫的寂靜後，掌聲和工人們的歡呼聲雷動！
儀式結束，威廉和雷恩在哈雷公司一眾高管（廠長沃森、技術主管霍金斯、銷售主管埃文斯）的簇擁下，正式踏入巨大的總裝車間。
眼前豁然開朗，如同踏入一座鋼鐵森林。高聳的穹頂下，兩條平行的裝配線如同鋼鐵長龍般延伸開去。巨大的蒸汽吊臂在頭頂軌道上無聲滑行，精確地將沉重的部件（鋥亮的燃料箱、粗壯的蒸汽核心單元外殼、包裹著橡膠輪胎的合金輪轂）吊送到各個工位。空氣裡瀰漫著濃烈的機油、新橡膠、烤漆和焊接時特有的灼熱金屬氣味。
裝配線被劃分成十幾個工段，每個工段都有工人如同精密發條般重複著特定的工序：
起始段：工人們正將沉重的鍛鋼車架穩穩固定在移動托架上。巨大的液壓夾具“嗤”地一聲壓下，將車架牢牢鎖死。動作乾淨利落。 緊挨著的工位：兩名工人合力將包裹著減震彈簧的前叉總成抬起，精準地插入車架預留的介面，另一個工人立刻用氣動扳手（發出急促的“噠噠噠”聲）擰緊固定螺栓。 底盤段：粗壯的後搖臂被吊裝到位，工人正仔細調整著傳動鏈條的鬆緊度，確保每一節咬合精準。 核心工段：巨大的蒸汽核心單元——一個由厚實鑄鐵鍛造、表面佈滿散熱鰭片和黃銅管路的圓柱體，被蒸汽吊臂緩緩吊裝進車架中央預留的“心臟”位置。技術主管霍金斯正親自盯著這個環節，手裡拿著卡尺測量間隙，嘴裡不斷指揮著微調。 符文線段：銀亮的油箱被嵌入車架上方的凹槽，工人麻利地連線著銅質的燃料管線和蒸汽回流管，動作嫻熟得像在穿針引線。 外殼覆蓋工段：流線型的鋼製油箱罩、尾部整流罩、腳踏板……一塊塊閃亮的部件被工人如同拼圖般精準地覆蓋在車架上，氣動工具擰緊螺絲的聲音此起彼伏，如同歡快的打擊樂。 最終除錯段：裝上閃亮的黃銅車把、鋥亮的鍍鉻排氣管（末端微微上翹）、儀表盤（刻度是新刷的）、皮質的彈簧坐墊……一臺臺鋼鐵野獸的輪廓迅速豐滿！最後，幾個工人提著小油壺，在傳動鏈條、軸承等關鍵部位仔細點上潤滑油。
秩序！效率！精準！ 雷恩的“黃銅核心”本能高速運轉，冷靜地評估著流水線的每一個環節。工人們動作熟練，但節奏顯然還在磨合期，有些工序銜接略顯生澀。
廠長沃森·皮克，一個身材矮胖、地中海髮型、穿著漿洗得筆挺的條紋西裝（與油膩的車間環境格格不入）的中年男人，正小心翼翼地跟在雷恩和威廉身後半步的位置，臉上堆滿了混合著諂媚與自豪的笑容。
“豪斯先生，特納少爺，”沃森的聲音帶著刻意壓低的恭敬，“您看這效率，比我們最初的除錯快了百分之三十！多虧了您提供的‘工序最優分割法’，還有那些……”他指了指工位上方懸掛的巨型圖文操作指南，“一目瞭然！”
雷恩的目光掃過流水線上那些閃閃發光的零件：“沃森廠長，我們的零件，有多少是自己生產的？”
沃森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搓著手，露出一個精明的、帶著點無奈的表情：“這個……豪斯先生，實不相瞞，目前大部分……嗯，超過六成，是從合作工廠採購的。”他飛快地報出幾個名字：“‘鋼盾’鑄造廠的車架和前叉，‘黃銅閥門’公司的精密管件，‘橡樹輪轂’的合金輪輞……我們的車間，目前主要還是生產最核心的蒸汽發動機本體、高效能冷凝器，以及變速箱的關鍵齒輪組。”他指了指車間角落裡一片熱火朝天的區域，那裡巨大的數控銑床（在這個時代絕對是尖端裝置）正轟鳴著切削著粗胚，火花四濺，空氣中瀰漫著高溫金屬和冷卻液混合的獨特氣味。“您知道的，蒸汽核心單元和傳動系統是‘野馬’的心臟和肌肉，必須掌握在自己手裡才安心！”
威廉聞言，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絲玩味的笑意，沒發表意見，只是目光瞟向了銷售主管埃文斯——一個身材高瘦、眼神銳利、穿著深藍色雙排扣西裝的男人。
埃文斯立刻會意，上前一步，聲音清晰有力，如同在彙報軍情：“特納少爺，豪斯先生。銷售網路鋪設已按計劃完成。利物浦、倫敦、曼徹斯特、伯明翰、格拉斯哥、貝爾法斯特……英國排名前十五的主要工業城市和港口，旗艦銷售店面均已開業！選址都是城市主幹道或富人區邊緣，店面設計統一標準——巨大的齒輪與咆哮暴龍logo霓虹燈，落地玻璃櫥窗展示最新車型，內部設有客戶休息區，提供免費咖啡和小點心。”他語速極快，顯然將資料爛熟於心。
“維修保障是核心！”威廉插了一句，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旁邊一臺剛下線的“咆哮暴龍”冰涼的油箱蓋。
埃文斯立刻接上：“是！每個銷售點都配備了面積不小於五十平米的專業維修車間！目前招募的首批五十名維修技師，正在利物浦總部接受強化培訓。培訓手冊由霍金斯主管親自編寫，涵蓋從常規保養到核心蒸汽單元故障排除的全套流程。培訓期六個月，第一期二十人下個月就能派駐各地！保證客戶的車出了問題，在城裡就能找到專業的人解決，不必千里迢迢運回利物浦！”
威廉滿意地點點頭，琥珀色的眼睛裡閃爍著商人特有的銳利光芒：“很好。埃文斯，還有諸位，”他的目光掃過身邊的所有高管，“哈雷‘咆哮暴龍’能不能在市場上橫衝直撞，把這些金布條變成實實在在的金鎊山，就看你們的了！”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個極具蠱惑力的笑容，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風暴祭司演講時的煽動力，清晰地傳到周圍幾個工段工人的耳中：
“把車賣出去！讓‘咆哮暴龍’的嘶鳴響遍每一條街道！年底結算時，銷量每超目標十萬鎊，銷售部獎金池加一成！生產達標無重大事故，廠長和技術主管的紅包，厚到讓你們老婆以為是年終彩票頭獎！”威廉用力拍了拍沃森廠長肉乎乎的肩膀，震得他西裝釦子嗡嗡響，“讓那些騎老式蒸汽車的傢伙們看看，甚麼才叫真正的速度與力量！幹好了，我保證在座各位今年的聖誕節，餐桌上擺的不會是火雞，而是金鵝！”
“金鵝”二字如同強心針，瞬間注入所有高管的血管裡！沃森廠長的臉漲紅了，綠豆般的小眼睛爆發出堪比蒸汽鍋爐點火般的熾熱光芒！埃文斯主管的呼吸明顯急促了幾分，腰桿挺得筆直。連技術主管霍金斯那張刻板的臉上都掠過一絲激動。
雷恩在旁邊看著威廉熟練地畫餅、點火、煽動，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 （嘖，風暴家的少爺，畫餅的功夫快趕上風暴之主的雷霆了。）他腹誹著，目光卻再次投向流水線上那些逐漸成形的鋼鐵猛獸。 意識海中，黃銅齒輪晶體沉穩旋轉，代表哈雷公司的金色絲線正隨著每一臺下線的“咆哮暴龍”而變得更加凝實、明亮。這不僅僅是摩托車，更是一座移動的金鎊熔爐！
（獎金？）雷恩看著威廉唾沫橫飛的樣子，和廠長激動得發顫的胖臉，無聲地笑了。（比起這流水線吐出的金鎊海洋，那點獎金不過是幾朵小浪花罷了。）蒸汽朋克的世界，畫餅是技術活，但真正的金礦，永遠在那些咬合的齒輪與轟鳴的蒸汽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