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托盤上那份墨跡未乾的專利推廣協議沉甸甸的，深紫色火漆封印上蒸汽教會的齒輪徽記如同活物般流轉著微光。雷恩指尖似乎還殘留著簽署名字時羽毛筆桿的觸感，意識海中，那根代表“豪斯蒸發式冷風儀”的金線正貪婪地汲取著黃銅齒輪晶體奔湧的專利費熔金，發出只有他能感知的、低沉而滿足的嗡鳴。它變得更加粗壯、明亮，堅韌的脈絡延伸向遠方，彷彿已能聽見老歐洲貴族莊園裡傳來的、對清涼的渴望和隨之而來的金鎊叮噹。
“坐，坐！嚐嚐這個！”薩德勒主教臉上商人般的笑容此刻褪去了所有公式化，帶著一種純粹的、發自肺腑的愉悅，他親自從辦公桌後那個鑲嵌著齒輪浮雕的恆溫酒櫃裡取出一支細長的水晶瓶。瓶身沒有任何標籤，裡面盛著大半瓶深琥珀色的液體，在辦公室冷風儀送出的微風中，散發出醇厚的、帶著焦糖和橡木氣息的酒香。“艾雷島老菲力特，單桶，三十年陳。平時老頭子我可捨不得開！”他熟練地旋開蠟封，將粘稠如蜜的酒液倒入兩隻厚底水晶杯中，遞給雷恩一杯。
雷恩接過酒杯，入手冰涼。主教自己先抿了一小口，發出滿足的嘆息，隨即身體微微前傾，金絲眼鏡後的目光銳利而坦誠：“雷恩，這裡沒外人，老頭子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這兩年，教會樞機會議上，我這利物浦教區的腰桿子，可從來沒這麼硬過！”
他放下酒杯，手指輕輕敲擊著光滑的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無煙火藥，徹底改變了戰爭規則，連帶把蒸汽教會在軍工領域的權重提了至少三成！樞機院那幫老傢伙，以前看我這‘港口主教’的眼神都帶著點海風的鹹腥氣，現在？”他嗤笑一聲，帶著一絲快意，“他們得管我叫‘財神爺’！光去年，無煙火藥相關的專利金分成和衍生的軍工訂單，就填滿了教會西海岸金庫的三個加密隔間！”
他身體靠回寬大的主教椅，圓臉上泛著紅光：“樞機院已經吹風了，年底前，我這身白袍子，”他扯了扯白色帶金黃花紋的主教袍袖口，“八成要換成黃的了。”
“黃衣主教？”雷恩端著酒杯的手頓了一下，目光落在主教臉上那份毫不掩飾的得意上。蒸汽與創造之神教會等級森嚴，黃衣主教已是核心權力圈層的門檻，執掌一區教權，影響力遠非港口主教可比。他立刻舉杯：“恭喜主教大人！實至名歸！”
“同喜同喜！”薩德勒主教哈哈一笑，與雷恩碰杯，水晶杯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不過，”他啜飲一口，放下酒杯，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推心置腹的意味，“樞機院那幫老狐狸，想把我調去倫敦總部，美其名曰‘承擔更重要的職責’。哼！”他鼻子裡哼了一聲，鏡片後的目光精明如舊，“當我不知道？他們是看利物浦成了金鎊噴泉，想把我這‘看泉人’調開，好安插他們自己的人來摘桃子！”
他身體前傾，目光灼灼地盯著雷恩：“我拒絕了！雷恩·豪斯，我這把老骨頭，就釘在利物浦了！哪兒也不去！”他指著身後那臺安靜工作的冷風儀，“守著你這座‘蒸汽金礦’，比在倫敦那幫老傢伙眼皮子底下勾心鬥角強百倍！你瞧瞧，”他扳著手指數起來，如同在清點最珍貴的寶藏，“無煙火藥，開山第一炮！‘咆哮者’輕機槍，五國軍火商的訂單接到手軟！特納-豪斯社群模式，連大地母神教會都在打聽能不能合作！你那個甚麼‘雷恩-豪斯’藥劑配方（雖然還沒公開），風暴教會的老威廉跟我提了不止一次！還有眼前這臺‘冷風儀’……哪個不是能下金蛋的大鵝？”
他越說越興奮，臉上的紅光更盛，甚至帶著點孩童炫耀心愛玩具般的急切：“樞機院那幫老古董懂甚麼？守著幾座老掉牙的齒輪教堂唸經能念出金鎊來？未來在利物浦！在你雷恩·豪斯手裡！老頭子我下半輩子的功績簿，就指著你往上寫了！所以，”他身體微微前傾，語氣斬釘截鐵，“下次再搗鼓出甚麼好東西，別藏著掖著，更別便宜了別人！第一個來找我！教會的渠道、資源、背書，統統給你開到最大馬力！咱們聯手，把金鎊的熔爐燒得更旺！”
“主教大人言重了。”雷恩放下酒杯，臉上是恰到好處的謙遜，“沒有教會的支援和您的遠見，那些圖紙不過是一堆廢紙。蒸汽之神的榮光指引著方向，我只是在齒輪的軌道上添了點微不足道的潤滑油罷了。”他端起骨瓷茶杯，啜飲了一口微涼的薄荷茶，掩飾著眼底一閃而過的精光。主教的話裡話外，已經把他當成了繫結在教會戰車上的核心資產。
“哈哈，潤滑油？”薩德勒主教大笑，顯然很滿意雷恩的態度，“你這‘潤滑油’，可是能讓整個蒸汽教會這臺大機器轉得更快、更猛的核心動力油！”他笑聲收斂，重新拿起酒杯，輕輕晃動著裡面粘稠的琥珀色液體，話鋒陡然一轉，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塵埃落定後的隨意，卻又字字千鈞：
“對了，老頭子我這黃衣主教的任命，最遲年底前就會下來。按慣例，執掌黃衣教區的主教，在序列晉升方面，有一點小小的…額外許可權。”他抬起眼皮，鏡片後的目光如同精密的卡尺，精準地度量著雷恩的反應，“比如，對本教區有‘卓越貢獻’的核心信徒，當其晉升序列5這等關鍵位階時，可以申請豁免‘神泣之地’的強制駐守期。”
豁免神泣之地駐守！
雷恩端著茶杯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溫熱的瓷壁傳遞來的溫度似乎都無法驅散心頭驟然掠過的寒意。神泣之地！那個名字本身就是噩夢的代名詞，是無數超凡者埋骨的無光墳場！序列5的晉升是生命層次的巨大躍遷，風險劇增，而神泣之地的強制駐守更是九死一生的考驗！風暴教會的威廉少爺、學者阿基米德，提起那個地方時眼底深處的凝重絕非作偽。若能避開……
意識海中，那枚穩定旋轉的黃銅齒輪晶體似乎因為這突如其來的、巨大的豁免可能性而猛然加速！奔湧的專利費熔金掀起灼熱的浪潮，幾乎要衝破靈性空間的束縛。但緊接著，下方那片沉寂的漆黑晶體，似乎被這劇烈的波動驚醒，極其微弱地搏動了一下！一股源自亙古幽暗的冰冷死寂感，如同深海的寒流，無聲地抵消了那份灼熱，帶來一絲微不可查的警兆——彷彿在提醒他，一切饋贈，早已在深淵中標註了價碼。
雷恩強行壓下內心的波瀾，臉上迅速堆起混合著驚喜與難以置信的感激，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激動微顫：“主教大人！這……這如何使得？神前駐守乃是教規鐵律，這豁免……”
“規矩是死的，齒輪也得看誰來轉！”薩德勒主教大手一揮，打斷了雷恩的“惶恐”，臉上帶著一種執掌權柄者的篤定，“你對蒸汽教會的貢獻，樞機院那幫老傢伙心裡門兒清！一個豁免名額，老頭子我還擔得起！只要你，”他目光炯炯，再次強調，“繼續做教會的‘寶貝’，繼續讓這臺‘冷風儀’吹出的風，變成源源不斷的金鎊洪流！那麼，當你站在序列5的門檻前時，神泣之地的風沙，自有教會替你擋下！”
他舉起酒杯，杯中的琥珀色液體在冷風儀送出的微風中盪漾出細碎的金光：“如何？這個承諾，夠不夠分量？”
雷恩深吸一口氣，壓下黃銅晶體與黑晶無聲對抗帶來的微妙心悸，臉上綻開無比誠摯、甚至帶著點受寵若驚的笑容。他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杯沿與主教的酒杯輕輕一碰：
“主教大人厚愛，雷恩銘記於心！蒸汽之神的榮光與教會的恩澤，便是我的燈塔與錨點！”他聲音沉穩，每一個字都彷彿帶著專利費熔鑄的重量，“請放心，為蒸汽與創造之神的榮光添磚加瓦，為利物浦教區的繁榮傾盡所能，是我雷恩·豪斯畢生的信念與追求！”
清脆的碰杯聲在冷風儀低微的嘶嘶聲中迴盪。主教滿意地大笑，將杯中昂貴的威士忌一飲而盡。雷恩也飲盡了杯中微涼的薄荷茶，清冽的液體滑入喉嚨，卻無法澆滅意識深處那股因巨大利益與潛在危機交織而生出的、冰冷的灼熱感。
黃銅齒輪晶體依舊在高速旋轉，金線交織，金鎊奔流。而深藏其下的黑晶，在無光的深淵中，歸於沉寂，只留下一絲若有若無的、冰冷的注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