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的緩衝如同蒸汽鍋爐的安全閥,讓羅伯特教授實驗室裡的高壓蒸汽略微洩去了些。當雷恩與威廉再次踏入那片充斥著機油、臭氧與金屬熱浪的領地時,迎接他們的不再是咆哮,而是一股帶著憋悶的沉默氣流。
老教授背對著門口,正用油膩的抹布狠狠擦拭著一根粗大的合金傳動軸,動作幅度之大,彷彿那傳動軸是他不共戴天的仇敵。聽見腳步聲,他頭也不回,只是從鼻腔裡重重地“哼”了一聲,算是打了招呼。
“教授,氣還沒順?”威廉·特納(少爺)毫不見外地拉過一張沾滿油漬的凳子坐下,靴尖踢了踢地上散落的廢棄齒輪,“要不要讓‘鷹眼’再給你開兩副順氣湯?”
教授猛地轉過身,厚鏡片後的眼睛瞪得溜圓,手裡那根沉重的傳動軸被他“哐當”一聲丟在鐵皮工作臺上,震得幾個小零件叮噹作響。“順氣?老夫是心疼!四十萬金鎊的完美藍圖!硬生生被兩個滿腦子銅臭的小子砍成了……砍成了……”他一時語塞,找不到合適的詞來形容那被閹割的巨靈,憋了半天才恨恨道,“砍成了個只會掄大錘的鐵騾子!”
雷恩沒理會教授的憤懣,目光掃過實驗室角落那臺依舊在穩定嗡鳴的“跳蚤之心”——八匹馬力的小心臟,安靜而有力。“教授,二十萬金鎊,足夠把‘鐵騾子’的基礎骨架搭起來,讓它能動起來。總比圖紙爛在您肚子裡強吧?”
教授像被戳中了軟肋,肩膀垮了下來,洩憤似的抓起抹布又在傳動軸上狠狠擦了幾下。“……行!行!你們說了算!金主老爺們最大!二十萬就二十萬!但說好了,核心傳動結構和源質鍋爐必須按我的標準來!別想偷工減料塞些爛鐵糊弄老夫!”他渾濁的眼睛瞪向威廉,“還有!專利分成!‘鐵騾子’將來要是真能下金蛋,老夫那份一個子兒都不能少!”
“成交。”威廉打了個響指,琥珀色的瞳孔裡閃過一絲精光,“錢明天就到賬。不過教授,光靠您這頭‘鐵騾子’可填不滿金庫。我們的‘小跳蚤’,您得讓它跳得更歡實點。”
教授沒好氣地擺擺手,像趕蒼蠅:“不就是你們那個甚麼……燒煤的木頭馬?哈雷計劃?圖紙給湯姆!”他朝旁邊一個戴著厚膠框眼鏡、正小心翼翼除錯著“跳蚤之心”散熱閥的年輕人努了努嘴,“沃森!帶三個腦子靈光的,去幫這兩位闊佬折騰他們的小玩意兒!記住!別把實驗室的精密習慣帶過去!那東西講究的是便宜、耐用、皮實!”
湯姆·沃森連忙放下工具,鏡片後的目光帶著興奮和一絲緊張:“是,教授!保證完成任務!”他身邊另外幾個學生也立刻挺直了腰板,眼神灼熱地看向雷恩——這可是參與商業化專案的機會!
“二十個工程師,三十個熟練工。”威廉補充道,對著雷恩揚了揚下巴,“我家的‘海德拉’造船廠,最頂尖的裝配線和壓力容器工程師,明天報到,歸你調遣。老頭子的命令:教會他們怎麼造‘跳蚤’,怎麼用‘豪斯效率’那套流水線魔法,把成本壓到泥裡!”
雷恩點頭。教授的精銳理論派 + 特納家族船廠的頂級實踐派 + “豪斯效率”的流程最佳化,這是目前能湊出的黃金組合。蒸汽摩托車的心臟(發動機)、骨架(車架)、血管(傳動)和肌肉(操控),將在這支混編部隊手中成型。
“哈雷機械動力公司”的銅牌,釘在了港口區邊緣一座廢棄的鑄鐵車間大門上。陽光刺破積滿灰塵的高窗,照亮了空曠廠房裡瀰漫的陳舊鐵鏽味。巨大的桁架吊軌鏽跡斑斑,曾經用於鑄造船用鍋爐的深基坑裡積著渾濁的泥水。
雷恩站在空曠的廠房中央,腳下是厚厚的煤灰。湯姆·沃森和他的三個同學正興奮地拿著捲尺和粉筆,在佈滿油汙的水泥地上勾勒著未來生產線的雛形,嘴裡爭論著“熱加工區”和“總裝線”的最優距離。威廉派來的二十名船廠工程師和三十名熟練工人則安靜地站在一旁,他們穿著統一的深藍工裝,眼神銳利,帶著海風磨礪出的幹練與沉默,像一群等待指令的精密齒輪。巨大的反差感撲面而來——一邊是學院派的激情與紙上談兵,一邊是工業洪流錘鍊出的務實與高效。
雷恩成了唯一的粘合劑和轉化器。白天,他泡在臨時用木板隔出的“設計攻堅處”,巨大的繪圖板上鋪滿了圖紙。
發動機組: 湯姆小組負責將“跳蚤之心”的潛力壓榨到極限。散熱鰭片的最佳化、汽缸密封環的壽命測試、煤晶石燃燒效率的資料記錄……實驗室的嚴謹與商業化對成本、耐用性的殘酷要求激烈碰撞。雷恩憑藉“槍手”的精準直覺和前世經驗,在無數技術細節的爭論中拍板定案。
車架與傳動: 船廠工程師們展現出可怕的執行力。輕質高強度的鋼管車架結構、鏈條傳動的防塵方案、簡易彈簧減震器的設計……雷恩只需給出核心引數和效能要求,這群老手就能迅速拿出三套可行性方案,並用最簡潔的圖紙表達出來,效率高得讓湯姆他們咋舌。
流水線佈局: 這是“豪斯效率”的靈魂。雷恩將整個製造流程拆解成數十個標準化工位,精確計算每個環節的工時和物料流轉路徑。巨大的廠房平面圖上,用不同顏色的粉筆畫出了清晰的物流動線,如同為鋼鐵洪流鋪設軌道。
夜晚,專利費錨點的暖流在意識海中奔湧,黃銅齒輪晶體沉穩旋轉,將白天的海量資訊、技術難點和最佳化方案反覆推演、整合。圖紙在腦海中自動修正,流水線的效率在思維實驗中被一次次提升。
時間在機油、圖紙、計算和爭論中飛速流逝。車間裡的舊吊車被修復,沉重的機床在蒸汽動力的嘶鳴中重新運轉起來。第一臺粗糙但結構完整的蒸汽摩托車原型機,在無數目光的注視下被組裝起來。當那經過無數次最佳化的“跳蚤之心”引擎在簡陋的測試架上發出穩定有力的嗡鳴,驅動著後輪飛速旋轉時,廠房裡爆發出壓抑已久的歡呼!連那些向來沉穩的船廠工程師,臉上也露出了難得的笑容。
七月的驕陽炙烤著利物浦的屋頂,空氣裡瀰漫著海港特有的鹹腥與工業煤煙混合的燥熱氣息。港口區邊緣,那座曾經的鑄鐵車間已煥然一新。巨大的“哈雷機械動力公司”招牌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廠房內部,雖然遠未達到“豪斯效率”的終極標準,但已初具規模:清除了積水和垃圾,地面用水泥做了基本硬化,鏽蝕的吊軌被修復並重新上油,嶄新的蒸汽管道沿著牆壁鋪設,為各個工位提供動力。分割槽清晰——鑄造區冒著熱浪,金工區機床轟鳴,裝配線上,車架、引擎、車輪等部件開始按照圖紙進行初步的組裝測試。
在最大的那間由鋼板隔出的辦公室裡,雷恩將最後幾份簽好字的設計藍圖和流水線最佳化方案,鄭重地放在寬大的橡木辦公桌上。圖紙墨跡未乾,上面密密麻麻的標註和精確的線條,凝聚了他的心血。
威廉帶來的三個人早已等在一旁。
吉米·斯派克: 一個四十歲上下、身材敦實、眼神如同精算盤的男人,穿著剪裁合體但款式保守的深灰色西裝。他是特納家族的老臣,負責過多個船廠的日常運營,經驗豐富得如同人形管理手冊。他拿起最上面那份《哈雷公司組織架構與標準化流程手冊》,快速翻動著,指尖無意識地劃過紙頁,發出輕微的沙沙聲,眉頭微蹙,顯然在高速評估著可行性。
喬恩·“鐵砧”·布萊克: 綽號說明了一切。他體格魁梧,手臂肌肉虯結,穿著沾有機油汙點的皮質揹帶褲,曾是“海德拉”主力船塢的工頭。粗糙的大手直接抓起《生產車間安全管理條例》和《零部件質量驗收標準》,掃了幾眼,嘴角咧開一個帶著金屬碎屑味道的笑容:“夠細!比船廠那些老規矩強!交給我,‘鐵砧’保證把這些鐵疙瘩敲得服服帖帖,一塊廢料都別想溜過去!”
托馬斯·韋伯: 瘦削,蒼白,戴著一副金絲夾鼻眼鏡,鏡片後的目光銳利如手術刀。他默默拿起那本厚厚的《成本核算與財務管控細則》,以及配套的、設計精巧的賬簿模板,手指輕輕撫過表格邊緣。他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頷首,那動作本身就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屬於數字王國的權威。
“後面的事,就交給你們了。”雷恩的聲音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沙啞,也有一絲對“孩子”離手的期許。他看向威廉,“吉米管人,喬恩管錘子,托馬斯管錢袋子。少爺,哈雷這匹‘鐵馬’能不能跑起來,跑多遠,看你的了。”
威廉慵懶地靠在真皮椅背裡,風暴聖徽在敞開的領口下閃著微光,玩世不恭的笑容下是家族繼承人的掌控力:“放心,‘鷹眼’。你只管去享受你的田園假期。等你回來,我保證利物浦的大街小巷,都會響徹我們‘哈雷’的咆哮!”他端起桌上秘書剛送來的冰鎮檸檬水,對著雷恩虛舉了一下。
雷恩沒再多言,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窗外,被艾米麗精心餵養得毛色油亮的“橡木樁”已經套好了輕便馬車,正不耐煩地刨著前蹄,打著響鼻。橡木莊園那帶著青草和松木氣息的空氣,母親絮叨的關切,父親沉默卻隱含詢問的眼神,還有小妹瑪麗安嘰嘰喳喳分享校園見聞的聲音……這些屬於“雷恩·豪斯”的溫暖錨點,在遠離了深海的威脅、巨靈的吞金和“哈雷”的轟鳴後,此刻變得無比清晰和誘人。
他推開厚重的辦公室門,將身後機油、蒸汽與金鎊的喧囂暫時關在了門內。夏日午後灼熱的陽光傾瀉在身上,他深吸一口氣,踏下臺階,走向那輛等待的馬車。車伕輕抖韁繩,“橡木樁”邁開穩健的步伐,鑲嵌著新式橡膠輪胎的車輪碾過廠區煤渣鋪就的道路,只留下輕微而富有彈性的沙沙聲,載著他奔向遠離港口煙塵的寧靜綠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