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物浦春日的暮色被皇后大道兩側亮起的煤氣燈早早驅散，三煙囪別墅的餐廳裡暖意融融。長條橡木餐桌上，艾米麗剛端上主菜——淋著濃厚醬汁的烤牛肋排，配著黃油煎得焦香的孢子甘藍和淋了蜂蜜的烤胡蘿蔔，空氣裡瀰漫著肉香和焦糖氣息。瑪麗安正興致勃勃地給哥哥展示她新買的詩集封面，燙金的洛可可花紋在燈光下閃爍。
“哥！你看這鳶尾花的壓紋……”話音未落，門廳傳來老約翰平穩的聲音：“威廉·特納少爺到訪。”
他熟稔地將禮帽遞給管家，風暴聖徽在領口若隱若現。“隔著花園就聞到陳師傅的醬汁味兒了，”他笑著解開襯衫領口釦子，目光掃過桌上豐盛的晚餐，“看來我的胃又要向皇后大道投降了。”
“又來蹭飯？”雷恩挑眉，示意艾米麗添副碗筷，“陳師傅，加個番茄炒蛋，多放糖提鮮。再來份鍋包肉，面衣炸脆點，醋汁勾芡要透亮。”他對威廉嗜甜的東北口味瞭如指掌。
“知我者，‘鷹眼’也！”威廉誇張地撫胸，順勢拉開雷恩對面的椅子坐下，對瑪麗安眨眨眼，“小公主，聽說你把古典文學課的導師問得啞口無言？關於維多利亞時代隱喻詩歌裡蒸汽機意象的解析？”
瑪麗安的臉瞬間漲紅：“誰告訴你的！露西婭那個大喇叭！”她氣鼓鼓地用叉子戳著胡蘿蔔，“我只是覺得他把《齒輪與玫瑰》裡的壓力閥解讀成純粹的愛情象徵太膚淺了嘛……”
“先鋒見解！”威廉煞有介事地壓低聲音，“下次試試問他，十四行詩裡的‘淬火之心’能不能對應‘伯克I型’手槍的退火工藝？保證讓老先生的金絲眼鏡滑到鼻尖！”他惟妙惟肖模仿老教授扶眼鏡的動作，逗得瑪麗安噗嗤笑出聲，餐桌上頓時溢滿輕鬆的笑語。
晚餐在威廉兩個精心準備的笑話中達到高潮——某位伯爵的機械鸚鵡在慈善晚宴上對著主教夫人反覆高唱下流船歌；某夫人訂購的最新款蒸汽捲髮器因操作不當將假髮熔成了抽象派雕塑——瑪麗安笑得差點嗆到，雷恩安靜用餐，專利費錨點傳來的溫煦暖流中，屬於家人的那縷金線因妹妹清脆的笑聲而微微發燙。
飯後，瑪麗安抱著新詩集回房。雷恩與威廉移步二樓露臺。
夜色中的皇后大道華燈如晝，雪花在煤氣路燈的光暈中無聲飄落。老約翰無聲送來銀質酒具與冰桶裡鎮著的麥芽威士忌。水晶杯相碰，清冽的聲響混著泥煤與橡木的醇厚氣息在寒夜中彌散。
“黑石工坊低頭了。”威廉晃著杯中琥珀色的液體，單刀直入，玩世不恭的笑容下藏著風暴祭司的銳利，“他們找了海軍裝備部的哈格雷夫斯中將，還有兩位世襲伯爵當說客。”他抿了口酒，聲音帶著冰冷的評估，“條件很誘人：朴茨茅斯那家頂尖的魚雷艇工廠，連帶全部技術專利和熟練工匠，打包賣給特納家族。他們徹底退出軍用艦艇製造業，放棄對羅伯特教授‘巨靈之心’——那臺多燃料重型蒸汽輪機專利的追索。”
雷恩倚著冰冷的黃銅欄杆，指尖無意識摩挲欄杆上凝結的霜花。下方街道傳來馬車駛過積雪的轆轆聲。“意料之中。‘巨靈之心’的測試資料壓垮了他們自研的破爛貨。”他啜飲一口威士忌，暖流滑入咽喉，“家裡怎麼說？”
“老頭子動心了。”威廉的視線投向遠處港口區隱約的燈火輪廓，“那工廠是填補家族海軍裝備版圖的最後一塊拼圖。董事會那些老狐狸更看重的是——”他轉回目光，琥珀色瞳孔如同鎖定獵物的鷹隼，“黑石承諾永不涉足軍用艦艇。這意味著未來十年，皇家海軍的高速突擊艇訂單，特納將獨佔鰲頭。”
寒風捲起露臺上的細雪。雷恩沉默片刻，忽然輕笑出聲：“替我謝謝伯爵閣下。沒有特納家的徽章擋在前面，黑石工坊的法務豺狼早把我那點專利撕成碎片了。”他舉杯向虛空致意，姿態灑脫，“這局棋，他們認輸得漂亮。我們見好就收。”
威廉挑眉：“不要補償？他們可是差點用下作手段偷走了‘巨靈’的心臟。”
“要，當然要。”雷恩的酒杯輕輕碰在欄杆上，發出清脆的叮聲，“但得換個名目。專利強制授權補償金——數額要大到讓黑石董事會三年內聽到‘蒸汽輪機’就心絞痛。”他眼中閃過金鎊流轉的冷光，“教授的地下實驗室，上週又熔穿了半英寸厚的強化坩堝。沒有金礦填進去，‘巨靈’怕是要夭折在襁褓裡。”
“交給我。”威廉露出心領神會的笑容，“我先去磨刀。等黑石的談判代表被‘合理賠償’的數額嚇得臉色發白，你再帶著實驗室損耗清單登場。”他模仿雷恩慣用的動作，指尖在太陽穴點了點，“用那些觸目驚心的天文數字告訴他們——要麼簽字付錢，要麼等著收法院傳票和‘巨靈心臟’全面效能升級版的傾銷戰書。”
“五五開。”雷恩忽然道。見威廉疑惑，他解釋：“這次拿到的賠償金，五成注入‘巨靈’專案，五成留作技術儲備金。”他望向實驗室方向，彷彿能穿透夜幕看見教授狂熱的眼神，“那老傢伙燒錢的速度比失控的高壓鍋爐還快。沒有閥門拽著，他能把特納金庫的底板都熔穿。”
威廉愣了兩秒，爆發出一陣大笑：“諸神在上！雷恩，你比風暴教會的審計修士還狠！教授要是知道有備用金的存在，非得用扳手敲開你的腦殼看看裡面是不是裝了差分機！”他擦掉笑出的眼淚，神情卻認真起來，“我讓‘冷麵’西蒙過去。那傢伙能把一個銅便士的賬本做出十頁附錄，保證每一克星塵結晶的去向都釘在賬本上。”
“成交。”雷恩再次舉杯。水晶杯在寒夜中相碰，清越之音如同契約落印。琥珀色的酒液盪漾，倒映著下方利物浦港永不熄滅的、熔鑄著蒸汽、野心與金鎊的磅礴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