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晨風裹著皇后大道特有的煤煙與海港鹹腥，吹拂著雷恩和威廉乘坐的馬車。車輪碾過新鋪的花崗岩路面，發出清脆的節奏。威廉·特納（少爺）今天難得沒穿他那套標誌性的華麗祭司禮服，而是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獵裝，風暴聖徽被巧妙地別在領口內側，只露出一點冷硬的金色邊緣。他靠在舒適的車廂內，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鑲嵌黃銅飾條的車窗框。
“老頭子昨晚興奮得差點把書房點著了，”威廉嘴角噙著一絲玩味的笑意，“教授那老瘋子，真讓他搞出來了！560匹！穩定出力！比軍方現役的“堡壘II型”主力坦克那顆老心臟，整整多榨出140匹馬力！成本還壓下去兩成！燃料消耗？據說能省掉一半！要不是我親眼看著測試資料，打死我也不信那堆油膩膩的銅疙瘩能跑這麼快還這麼省！”
雷恩閉目靠在另一側，序列6“槍手”帶來的敏銳感知讓他能清晰地“聽”到馬車底盤彈簧的細微應力變化，以及遠處第三靶場方向隱約傳來的、不同於往常的、更加低沉有力的蒸汽鍋爐預熱的嗡鳴。這聲音像一頭被壓抑在鋼鐵囚籠中的巨獸，正不耐煩地磨礪著爪牙。
“老頭子說了，”威廉壓低聲音，身體微微前傾，“這次教會技術評估團和陸軍裝備部那幫老頑固，眼珠子不瞪出來算他們眼皮結實！‘黑石動力工坊’的人也來了，”他琥珀色的瞳孔裡閃過一絲冷光，“帶隊的據說是克勞福德家的老三，鼻孔都快撅到車頂棚上了，等著看我們笑話呢。老頭子讓我轉告你，今天這臉，必須打得響亮！金鎊的響聲，必須蓋過他們的抽氣聲！不然，特納家對‘巨靈’專案的後續投入，老頭子可就要‘慎重考慮’了。”
“黑石動力工坊…”雷恩睜開眼，眸子裡沒有任何波瀾，只有一片沉靜的冰湖，“教授提過，他們在軍方和議會的關係盤根錯節，專利官司都能拖上好幾年。胃口不小，牙口更硬。”
“牙口再硬，也得看啃的是甚麼骨頭。”威廉輕哼一聲，指尖在威廉輕哼一聲，指尖在聖徽冰冷的邊緣劃過，“蒸汽教會技術評估團那群‘齒輪修士’眼裡只有效率和聖律，陸軍那幫丘八隻認皮實耐操火力猛。只要我們的‘心臟’今天跳得夠響、夠穩、夠省錢，黑石就算把議會大廳的椅子都買下來，也堵不住金鎊流向我們的口袋！前提是——”他看向雷恩，“教授那寶貝疙瘩，今天別在眾目睽睽之下把自己給炸了。”
馬蹄聲漸緩，馬車駛入戒備森嚴的利物浦陸軍第三靶場。空氣中瀰漫的已不再是往日測試槍械的硝煙味，而是更加濃重、更加灼熱的工業氣息——高品質燃煤充分燃燒後的焦香、高溫蒸汽特有的金屬腥氣、以及巨大機械運轉時軸承與齒輪摩擦產生的、混合著潤滑油脂的微腥臭氧味。
觀禮區規模空前。巨大的迷彩帳篷下涇渭分明地坐著三撥人：
左側，是蒸汽教會的技術評估團。清一色的深藍色鑲金邊牧師袍，但內襯是沾著油汙的工裝，胸口彆著代表不同技術領域的精密齒輪徽章。他們大多神情嚴肅專注，手持厚重的工程日誌簿和靈性波動記錄儀，低聲交談時帶著工程師特有的術語和精確資料。為首的是一位頭髮花白、面容如同精銑鋼坯般方正的老牧師，他正仔細擦拭著鏡片上沾著煤灰的單片水晶眼鏡，目光銳利地掃視著測試場中央掃視著測試場中央那臺被帆布半覆蓋的龐然大物——羅伯特教授的心血結晶，代號“巨靈之心”的新型蒸汽發動機，此刻正被安裝在一輛經過深度改裝、裝甲加厚的MK-IV“鐵甲犀牛”重型坦克底盤上。
右側，是陸軍裝備部的軍官團。從肩扛將星的老將軍到拿著記錄板的年輕參謀，清一色筆挺的墨綠色呢子軍裝。他們不像教會技術派那樣專注細節，眼神更加冷硬、直接，如同在評估一匹戰馬或一門重炮。目光在坦克的裝甲厚度、火炮口徑（雖然這次不測試）、以及最重要的——那臺“巨靈之心”引擎艙蓋縫隙裡隱約透出的、比旁邊作為對比的現役MK-IV坦克粗壯一圈的增壓管道上反覆掃視。幾位資深裝甲部隊指揮官抱著雙臂，眉頭緊鎖，似乎在心中模擬著這多出來的140匹馬力在泥濘戰場上的衝鋒與爬坡能力。
正中央，則是一小撮氣質截然不同的人。他們穿著剪裁考究、面料昂貴的深灰色或黑色西裝，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為首的是一個約莫三十歲出頭的年輕人，亞麻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面容英俊但帶著一種刻在骨子裡的倨傲，微微抬起的下巴和半眯著的灰藍色眼睛，毫不掩飾地流露出審視與輕蔑。他正是“黑石動力工坊”的代表，克勞福德家的小兒子，查爾斯·克勞福德。他身後跟著幾名同樣西裝革履、但氣質更偏向技術顧問或法務顧問的中年人。他們低聲交談著，偶爾瞥向測試場中央的坦克，嘴角掛著若有若無的譏誚弧度，彷彿在欣賞一場註定失敗的滑稽戲。
羅伯特教授穿著那身標誌性的、沾滿油汙和不明綠色塗料的工裝揹帶褲，像個興奮的蒸汽朋克版聖誕老人，在一群同樣穿著工裝、神情緊張激動的學生和助手中穿梭，對著“巨靈之心”引擎艙指指點點，粗大的嗓門在巨大的場地裡迴盪：
“…最後檢查冷凝迴路！壓力安全閥復位確認！小子們，今天讓這群穿西裝打領帶的繡花枕頭和扛著星星的老頑固們開開眼！甚麼是真正的力量！”
上午九點整，一聲尖銳的汽笛撕裂了靶場上空的喧囂！所有交談聲瞬間停止，數百道目光如同探照燈般聚焦在場地中央。
嗡——！ 兩臺坦克的引擎幾乎同時啟動！
左側作為基準的現役MK-IV坦克，其引擎發出沉悶、粗糙、如同老牛喘息的巨大轟鳴！粗大的煙囪瞬間噴湧出滾滾濃密的灰黑色煙柱，在晨光下拉出長長的汙濁軌跡。車體隨著引擎的震動而微微顫抖，履帶下的碎石被震得簌簌作響。蒸汽壓力錶的指標在劇烈抖動中艱難爬升。噪音之大，讓靠近觀禮區前排的人下意識地皺了皺眉。
而右側安裝了“巨靈之心”的改裝MK-IV，啟動過程截然不同！
先是一陣低沉、平穩、如同巨獸胸腔深處醞釀的嗡鳴，緊接著，聲音陡然拔高，卻並非刺耳的嘶吼，而是一種更加凝聚、更加渾厚、帶著金屬力量感的咆哮！巨大的煙囪口，噴出的白汽明顯更加稀薄、更加純淨，只在初始爆發時形成一股強勁但迅速消散的白霧！車體的震動極其輕微，幾乎難以察覺！最令人驚異的是噪音水平——雖然依舊巨大，但比起旁邊那臺嘶吼的“鐵甲犀牛”，至少降低了50%！如同將一頭狂暴的犀牛換成了一頭低吼的雄獅！
“560匹…穩定出力…”蒸汽教會評估團中出力…”蒸汽教會評估團中，那位白髮老牧師看著手中急速跳動的靈性波動記錄儀指標和旁邊助手飛速記錄的資料，喃喃自語，單片眼鏡後的瞳孔微微收縮。他身邊幾位技術牧師已經顧不上儀態，身體前傾，幾乎將臉貼在記錄本上，嘴裡飛快地報著各種引數：“缸壓穩定！熱效率提升明顯！冷凝系統效率…風暴在上，比設計指標還高出3個百分點！”“噪音訊譜分析…低頻佔比顯著降低，能量轉化更集中…”
陸軍軍官團那邊，幾位老將軍原本緊鎖的眉頭舒展開來，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飾的驚訝和隨之而來的灼熱！一位佩戴著裝甲兵總監臂章、臉上帶著刀疤的將軍猛地一拍大腿：“好！這動靜聽著就踏實！動靜小，戰場上活命的機會就大！馬力夠足！”
“第一項，極速測試！”擴音器裡傳來測試指揮員洪亮的聲音。
兩臺鋼鐵巨獸如同聽到發令槍的賽馬，粗壯的鋼鐵履帶猛地刨動地面，捲起漫天碎石塵土！
轟隆隆——！ 現役MK-IV坦克如同脫韁但略顯笨重的野牛，嘶吼著向前猛衝，速度迅速提升，車身劇烈顛簸，煙囪黑煙滾滾，最終在直線跑道的盡頭，速度堪堪維持在每小時28公里左右，車身如同風浪中的小船般搖晃。
而搭載“巨靈之心”的改裝坦克，啟動瞬間就展現出驚人的爆發力！沉重的車體幾乎是以彈射的姿態衝出！引擎的咆哮聲浪被更加高效地轉化為向前的狂暴推力！履帶捲起的塵土如同黃色的龍捲！整個衝刺過程異常平穩，車身姿態控制極佳！當它衝過終點線時，測試員激動的聲音透過擴音器響徹全場：“目標極速——每小時37.5公里！超過基準型號34%！”
觀禮區一片譁然！教會技術牧師們埋頭瘋狂記錄資料。陸軍軍官們眼中精光爆射，幾個年輕的參謀甚至激動地低聲歡呼起來。37.5公里！這意味著在戰場上，它能更快地搶佔有利地形，更快地脫離敵方炮火覆蓋，更快地撕開敵方防線！
“第二項，連續爬坡與複雜地形透過性！”
測試場地被迅速切換成模擬戰場環境：泥濘的窪地、遍佈彈坑的起伏地帶、以及一道坡度超過30度的陡峭土坡。
現役MK-IV坦克在泥濘中掙扎前行，履帶瘋狂空轉，泥漿飛濺，速度驟降，引擎發出不堪重負的嘶鳴，黑煙滾滾。面對陡坡，它如同老邁的登山者，履帶艱難地啃咬著泥土，速度慢得令人心焦，最終在引擎瀕臨過載的咆哮中，才勉強掙扎著爬上坡頂。
而“巨靈之心”的表現再次震撼全場！在泥濘中，它龐大的身軀展現出超乎想象的輕盈（相對而言）和力量！澎湃的扭矩被精準傳遞到履帶上，幾乎沒有明顯的打滑，車身穩定地碾過爛泥！進入彈坑區，強大的懸掛系統（同樣經過針對性強化）和充沛的動力讓它如同在波浪中航行的戰艦，起伏穩健，速度損失極小！當它衝向那道30度的陡坡時，引擎的咆哮陡然變得低沉而充滿壓迫感，如同巨獸發力前的蓄勢！沉重的車頭昂起，粗壯的履帶如同巨人的臂膀，牢牢抓住鬆軟的土坡表面，穩定而有力地向上推進！速度雖減，卻帶著一種一往無前、不可阻擋的氣勢，毫無懸念地碾壓至坡頂！整個過程中，煙囪噴出的蒸汽始終穩定，噪音也維持在相對較低的水平！
“好！！”陸軍那位刀疤將軍忍不住低吼出聲，拳頭重重砸在扶手上，“要的就是這股勁！衝得上去，站得穩！”
“第三項，持續高負載運轉與燃料消耗對比！”
兩臺坦克被要求以最大戰鬥負重（模擬彈藥和裝甲模組）狀態，在環形測試跑道上進行長達一小時的連續高速/越野混合行駛。
這是對動力系統穩定性和經濟性的終極考驗。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現役MK-IV坦克的引擎轟鳴聲越來越嘶啞、吃力，排出的黑煙愈發濃重刺鼻。中途甚至因為過熱保護裝置啟動而被迫短暫減速降溫。旁邊巨大的燃料計量器上，代表燃料消耗量的指標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穩定下滑。
而搭載“巨靈之心”的改裝坦克，引擎的咆哮聲始終保持著一種恆定的、充滿力量的節奏。排出的蒸汽依然相對純淨，只在極限負載下才略顯渾濁。車身震動控制極佳。最讓所有人，尤其是陸軍軍官和教會技術牧師們屏息凝神的，是那臺燃料計量器——它的指標下降速度，明顯慢於基準型號！肉眼可見的差距！
當一小時的計時器發出尖銳的蜂鳴，測試終止。
全場瞬間陷入一種近乎窒息的寂靜，只有兩臺坦克引擎緩緩停轉後餘留的、帶著熱浪的嗡鳴聲在空氣中瀰漫。
測試指揮員深吸一口氣，洪亮的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透過擴音器響徹全場：
“測試結束！基準型號（現役MK-IV引擎），平均時速24公里，總油耗：187公斤！” “測試型號（‘巨靈之心’引擎），平均時速31公里，總油耗：92公斤！”
轟！ 資料公佈如同在滾油中潑入冷水！
“平均時速提升29%！燃料耗降低50.8%！”蒸汽教會那位白髮老牧師猛地站起身，聲音帶著顫抖的震撼，“聖律在上…這…這是對蒸汽之力的禮讚！”
“省了一半燃料！還跑得更快更穩！！”陸軍刀疤將軍霍然起身，眼神灼熱得彷彿要熔化眼前的坦克，“這意味著甚麼？後勤壓力減半！作戰半徑翻倍！突擊速度飆升！混蛋！這玩意兒必須裝備部隊！立刻！馬上！”
整個陸軍軍官團沸騰了！參謀們激動地互相拍打著肩膀，低聲而快速地計算著後勤節省和戰術優勢，看向那臺改裝坦克的眼神如同看一座移動的金礦！
而場地中央，查爾斯·克勞福德和他身後的“黑石動力工坊”代表們，臉上的倨傲和譏誚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查爾斯臉色鐵青，英俊的面容因為極度的震驚和難以接受而微微扭曲，灰藍色的眼睛裡充滿了難以置信和一絲恐慌！他死死盯著那臺安靜下來的改裝坦克，又猛地轉頭看向正被學生和軍官們簇擁著、得意洋洋地拍打著“巨靈之心”引擎蓋的羅伯特教授，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身後的顧問們更是面如死灰，手中的檔案袋邊緣被攥得皺成一團。他們賴以壓制對手的“成本”和“效率”兩張王牌，在這場赤裸裸的測試資料面前，被徹底撕得粉碎！
威廉·特納優雅地整理了一下獵裝的袖口，湊到雷恩耳邊，聲音裡充滿了金鎊碰撞的悅耳迴響：“聽見了嗎，‘鷹眼’？金鎊的洪流，正在沖垮黑石工坊大門的轟鳴！教授這塊‘巨靈之心’…不，是‘金鎊之心’，跳得可真夠勁兒！”
雷恩的目光掃過沸騰的觀禮區，掃過臉色慘白的克勞福德，最後落在那臺散發著餘溫與力量的鋼鐵巨獸上。意識海中，那枚黃銅齒輪晶體沉穩旋轉，彷彿又鍍上了一層更加璀璨的金光。新的一輪談判與收割，即將在這瀰漫著蒸汽與硝煙味的靶場上展開。空氣中，金鎊的味道從未如此濃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