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浸透了山谷。兩具巨大的蒸汽傀儡殘骸如同隕落的鋼鐵泰坦,靜靜趴在冰冷的地面上。羅伯特教授圍裙上沾滿了機油和碳灰,厚鏡片後的眼睛卻燃燒著近乎狂熱的火焰。他整個人幾乎趴在其中一臺傀儡背部巨大的洞口內,手中那柄鑲嵌著放大鏡的伸縮探杆不斷調整焦距,黃銅探針小心翼翼撥弄著核心區域燒融的金屬與碎裂的晶體。
“不可思議……太不可思議了!”教授的喃喃自語在寂靜的山谷裡格外清晰,帶著金屬碰撞般的迴響,“百靈鳥!快記!能量核心並非單一結構!看這三層巢狀的‘熔爐之心’設計!內層‘黑曜石’基板負責能量轉化,中層‘熔火結晶’矩陣增壓,最外層居然用了‘星塵銀’網格導流!這手法……這思路……簡直是蒸汽之神的私生子才能想出來的!”
埃德加·斯諾(百靈鳥)半跪在不遠處的行動式繪圖板前,藉著骸骨巨獸眼眶投射的幽藍相位之光,金絲眼鏡的鏡片冷靜地反射著光芒。他手中的炭筆在厚重的羊皮紙上飛速勾勒著複雜的剖面結構圖,線條精確如機械製圖。另一隻手則靈活地操作著幾個小巧的鍊金裝置:一個裝著透明溶液的玻璃罐正緩緩吸收著空氣中殘留的微弱蒸汽靈性,轉化為罐底細微的藍色沉澱;一塊蝕刻著精密符文的黃銅板緊貼在一塊被拆下的傀儡裝甲內側,正自動拓印下其上覆雜的能量回路紋路。
“教授,能量導管的排布有異常。”百靈鳥聲音平靜如水,他指著繪圖板上一個細節,“並非傳統並聯迴路。您看這裡,‘星塵銀’網格在第三節點處形成了類似‘謝林頓閥’的疊加分流結構,這能有效抑制高負載下的能量湍流,但代價是節點應力增加37%——這或許就是它被‘湮滅’子彈擊中後核心徹底崩潰而非能量逸散的原因。”
“應力?那算個屁!”教授的聲音從鐵疙瘩深處傳來,帶著濃濃的鄙夷和讚歎,“為了瞬間爆發的力量,這點代價算甚麼?看看這關節!看看這液壓緩衝裝置!”他費力地用一把特製的重型扳手擰開一個巨大的球形關節軸承的保護外殼,露出裡面層層疊疊、浸泡在粘稠瑩綠色液體中的環狀金屬片和精密活塞,“該死的!這不是緩衝,這是‘相位卸力’的雛形!透過多層‘相位水晶’鍍膜的金屬片瞬間偏移衝擊力!天才!瘋子!簡直是瘋子!”他激動得用力拍打著冰冷的金屬外殼,發出哐哐巨響。
“還有這裝甲!”教授終於從洞口爬出來,臉上黑一道白一道,舉著一塊邊緣扭曲變形的厚重灌甲碎片,“百靈鳥,測一下密度和元素構成!老夫敢打賭,這絕不是簡單的複合裝甲,‘黑鐵’和‘黃銅精’夾層裡絕對摻了其他東西!看這被‘湮滅’彈頭撕裂的斷口,這晶化紋路……見鬼!難道是……”
“微量‘虛空塵埃’。”百靈鳥的聲音適時響起,他正用一個帶有複雜濾光鏡片的小型鍊金燈照射著教授手中的碎片,“光譜散射峰值吻合。融入裝甲基材,能被動扭曲襲來的能量攻擊路徑,提升對靈性侵蝕和元素傷害的抗性。但會增加裝甲脆性約15%。”他一邊說,一邊在繪圖板的角落標註下結論。
“15%?在序列6的防禦力面前,15%的脆性算個屁!”教授唾沫橫飛,眼睛裡的光芒幾乎要燒穿鏡片,“這是一整套超越時代的防禦體系!核心、關節、裝甲!環環相扣!老夫以前的設計圖紙跟這一比,簡直就是小孩子用木棍搭的玩具!”
整個後半夜,山谷裡迴盪著金屬切割、零件拆卸的刺耳噪音,以及羅伯特教授時而驚歎、時而咒罵、時而狂熱大笑的聲音。百靈鳥如同一臺沉默精確的機器,忠實地記錄下每一個拆解細節、每一項材料分析結果和每一個能量回路的拓印。兩人身旁,拆卸下來的核心零件、甲片、管線、還有各種閃爍著奇異光芒的未知晶體碎片,在幽藍光芒下堆成了小山。
維克多(刀疤)抱著他那支長管左輪,倚靠在骸骨巨獸冰冷的趾骨旁,銳利的目光穿透黑暗,掃視著山谷兩側被紫霧籠罩的山坡。羅莎·月季(月季)則帶著她的動物夥伴在外圍警戒,渡鴉“影子”無聲地盤旋在高空,銀狐卡洛斯和已經恢復小熊形態的“土墩”如同幽靈般在陰影中穿梭。威廉(少爺)靠在篝火旁,指尖把玩著風暴權杖頂端的電弧,看似慵懶,實則靈性如同無形的雷達蔓延開來。雷恩坐在白骨王座上,意識海中穩固的黃銅晶體緩緩旋轉,專利費暖流溫和地流淌,驅散著神泣之地夜晚殘留的陰冷窺視感。教授那邊的巨大噪音反而成了最好的掩護,沒有任何不開眼的東西敢靠近。
一夜無事。
當第一縷灰濛濛的晨光刺破山谷上方的薄霧時,羅伯特教授終於直起了痠痛的腰背。他臉上帶著濃濃的疲憊,但那雙眼睛依舊閃爍著亢奮的光芒,彷彿熬了通宵的不是他,而是打了雞血。拆卸下來的零件已被分門別類,用特製的鉛盒和油布仔細包裹起來,綁在了骸骨巨獸寬闊的脊背上。百靈鳥正將厚厚一疊畫滿了結構圖和資料註釋的羊皮紙捲起,塞進一個防水的硬皮筒裡。
“值了!這兩萬金鎊的‘湮滅’彈花得太值了!”教授抓起水壺猛灌了一大口涼水,聲音嘶啞卻洪亮,他指著旁邊堆放的包裹,“看看這些收穫!頂級的‘熔火結晶’碎片!帶著‘相位卸力’特性的關節軸承!還有摻了‘虛空塵埃’的裝甲樣本!最關鍵的,”他小心翼翼拍了拍綁在身側一個最沉重的鉛合金箱子,“是這些核心能量回路的完整拓印和資料!有了這些,老夫有信心在一個月內,把‘扞衛者’實驗室那臺原型傀儡的防禦系統提升兩個檔次!不,三個!”
他用沾滿油汙的手抓了一塊硬麵包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繼續道:“草圖都畫好了!回去就動手!這群失控的傀儡背後,絕對站著一位序列5甚至更高的‘機械大師’!這設計思路,簡直就是藝術!”他看向那兩堆徹底失去價值的廢鐵殘骸,眼中第一次不是狂熱,而是帶著一絲惋惜。“可惜了,如此精巧的造物……”
簡單的早餐在教授喋喋不休的讚歎聲中結束。布倫丹·石斧(荒野獵手)琥珀色的鷹眼掃過收拾妥當的營地,低沉道:“上路。動靜鬧得太大,這山谷不宜久留。”
骸骨巨獸龐大的骨架再次被喚醒,幽藍的相位之瞳點燃。眾人爬上王座,巨獸沉重的骨爪踏過浸染了藍色血液和機油的地面,載著風暴之眼小隊和教授沉甸甸的收穫,繼續沿著蜿蜒的山道,朝著灰喉隘口深處進發。
山脈愈發陡峭險峻,嶙峋的怪石如同巨獸的獠牙指向陰沉的天穹。原始森林變得更加濃密幽暗,參天古木扭曲盤結的枝幹遮蔽了大部分光線,只在林間投下斑駁詭異的陰影。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壓抑的寂靜,連鳥鳴蟲嘶都消失了,只有骸骨巨獸骨骼摩擦和沉重腳步踏碎石塊的聲響在迴盪。
就在眾人緊繃的神經略微適應了這片死寂時——
吼嗷——!!!
轟隆隆隆隆……
一聲難以想象的、彷彿千百座山嶽同時崩塌的恐怖咆哮,裹挾著實質般的氣浪,猛地從右側的崇山峻嶺深處爆發!那聲音中蘊含的狂暴力量瞬間撕裂了空氣,震得眾人耳膜刺痛,心臟幾乎要從嗓子眼跳出!骸骨巨獸龐大的身軀猛地停滯,眼眶中的幽藍魂火劇烈搖曳!沿途那些需要數人合抱的參天古木,如同被無形的巨錘掃過,粗壯的樹幹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無數枝葉簌簌掉落!
“序列4!是序列4的氣息!”布倫丹·石斧的聲音第一次失去了獵人的沉穩,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琥珀色的瞳孔縮成了針尖大小,死死盯著聲音的來源方向。
“快!上前面那座孤峰!”學者阿基米德的聲音透過通訊符文響起,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
無需催促,雷恩意念全力驅動骸骨巨獸!龐大的骨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速度,不再掩飾行蹤,如同一道慘白的死亡閃電,撕開茂密的林海,朝著最近那座如同劍脊般刺破雲霧的孤峰之巔猛衝而去!沿途擋路的巨木被粗壯的骨爪輕易撕裂踏碎!
瞬息之間,骸骨巨獸已屹立在孤峰頂端!
十幾公里外的景象,如同諸神戰場般撞入眾人視野!
左側的山巒如同被巨神啃噬過,崩塌了大片!在那片狼藉的中心,矗立著一尊如同移動的山嶽般的恐怖巨獸!它通體覆蓋著如同燒熔黑曜石般的厚重鱗甲,在灰暗天光下流淌著毀滅的光澤。粗壯如同神殿巨柱的後肢支撐著超過五十米的龐大身軀,一條生滿猙獰骨刺、末端帶著房屋大小骨錘的巨尾每一次掃動,都掀起撕裂大地的衝擊波!巨大的頭顱如同攻城錘,張開的口腔裡密佈著數米長的獠牙,每一次咆哮都噴吐出硫磺色的烈焰吐息,將下方的岩石熔化成赤紅的岩漿河流!
序列4·山脈粉碎者(疑似遠古地行龍變異體)!
而在它對面,一座被攔腰截斷的山峰之上,盤踞著另一尊令人靈魂顫慄的存在!它擁有蜘蛛般龐大臃腫的腹部,覆蓋著半透明的、帶有詭異虹彩的甲殼,內部彷彿有粘稠的星光在蠕動。最為駭人的是它身下不是八條腿,而是六條粗壯如擎天巨柱、閃爍著金屬幽光的超長節肢!每一根節肢的末端,都生長著如同巨型鐮刀般的鉤爪,輕易就能切入山岩!它的頭顱相對較小,但一雙複眼如同巨大的、燃燒著幽綠色冥火的寶石,死死鎖定著對面的巨龍!口器開合間,噴吐出的不是絲線,而是一張張閃爍著空間漣漪、粘稠如同液態星空的巨網!
序列4·幽影編織者(六足蛛形亞空間生物)!
毀滅性的戰鬥早已進入白熱化!
山脈粉碎者發出一聲震碎耳膜的咆哮,巨大的骨錘之尾帶著撕裂空間的力量,狠狠砸向幽影編織者盤踞的殘峰!轟隆!!!山崩地裂!無數巨石如同炮彈般被震飛!蛛形巨獸在間不容髮之際,一條鐮刀般的巨腿閃電般刺出,精準地格擋在骨錘的側面!刺耳到極點的金屬撞擊聲混合著岩石爆裂的巨響,如同千萬口巨鍾同時震裂!肉眼可見的衝擊波呈環形擴散,將下方數公里內的森林瞬間夷為平地!
幽影編織者被這恐怖的力量震得向後滑退,六條巨腿在山岩上犁出深溝。它那雙幽綠複眼陡然亮起刺目的光芒!口器猛地張開,一道粘稠的、彷彿由凝固星光編織而成的巨網噴射而出!這張網並非實體,它所過之處,空間都呈現出詭異的遲滯和扭曲,帶著強大的禁錮之力,瞬間籠罩了山脈粉碎者龐大的頭顱!
巨龍猛地甩頭,試圖掙脫,但那星光巨網如同跗骨之蛆,死死黏住它厚重的鱗甲,幽綠的光芒急速蔓延,彷彿無數細小的符文在侵蝕!山脈粉碎者發出暴怒而痛苦的嘶吼,周身鱗甲縫隙中猛地噴湧出灼熱的硫磺蒸汽和岩漿洪流!嗤嗤嗤——!試圖焚燒溶解那詭異的束縛!
同時,它巨大的前爪猛然插入地面,狂暴的力量沿著大地傳導!轟!轟!轟!幽影編織者腳下的殘峰劇烈震動,大塊的山體如同被無形巨手掀起,朝著蛛形巨獸猛砸過去!
幽影編織者幾條巨腿靈活得不可思議,如同舞動的巨型鐮刀,瞬間將砸來的巨石切割劈碎!碎石如同暴雨般落下。它腹部那蠕動的粘稠星光驟然變得明亮,一道無聲無息的、帶著空間切割屬性的幽綠光束驟然射出,瞬間跨越數千米距離,狠狠轟在山脈粉碎者的肩胛處!
噗嗤!黑曜石般的厚重鱗甲如同熱刀切黃油般被洞穿!暗金色、如同熔岩般的血液如同瀑布般噴湧而出!巨龍發出驚天動地的慘嚎!那蘊含著序列4極致力量的血液滴落在地,瞬間將岩石腐蝕出巨大的坑洞,騰起劇毒的煙霧!
兩隻天災級巨獸的每一次碰撞,都如同隕星撞擊大陸!大地在呻吟,天空在顫抖!毀天滅地的靈壓如同實質的海嘯,一波波衝擊著十幾公里外孤峰頂端的眾人!骸骨巨獸眼眶中的魂火劇烈搖曳,幾乎要熄滅!雷恩只覺得體內序列6的靈性如同風中殘燭,意識海中的黃銅晶體瘋狂搏動,專利費暖流構築的錨固之力才勉強維持著他沒有直接癱倒!
維克多臉色蒼白,握著長管左輪的手指關節捏得發白。羅莎的銀狐卡洛斯和大地魔熊“土墩”都蜷縮在她腳邊,發出低低的嗚咽,瑟瑟發抖。威廉的風暴聖徽在他掌心熾熱發燙,竭力抵禦著那無孔不入的、令人靈魂凍結的威壓。羅伯特教授瞪大了眼睛,嘴巴無意識地張著,臉上再沒有半點之前的狂熱,只剩下最純粹的、面對天災的茫然與恐懼。百靈鳥的金絲眼鏡鏡片被汗水模糊,但他依舊死死盯著遠處,手中的筆記本不知何時掉落在地。
布倫丹·石斧猛地摘下掛在腰間的水壺,狠狠灌了一口渾濁的烈酒,喉嚨裡發出一聲粗重的喘息,彷彿要將吸入肺腑的恐懼壓下去。他看著遠處那如同神話般慘烈的戰場,又看了看臉色同樣蒼白的學者阿基米德,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
“灰喉隘口……我們繞不過去了,是吧?”
阿基米德緩緩搖頭,單片眼鏡後的目光深邃而冰冷,他指向戰場邊緣,一片被衝擊波反覆蹂躪、化為焦土的平原:“等。等它們分出勝負,或者轉移戰場。那片‘焦灼廢土’,是唯一的‘安全’通道。序列4的威能殘留,足以驅散其餘所有‘雜魚’。”
他頓了頓,聲音如同凍結的鋼鐵:“前提是,我們能活著穿過那片剛剛被天災洗禮過的……死亡地帶。”
威廉·特納(少爺)不知何時也湊了過來,他抹了把額頭的冷汗,看著遠處巨龍再次噴吐出的、將半片天空都染成煉獄火海的硫磺吐息,以及蛛形巨獸那撕裂空間、構築出巨大幽綠屏障的鐮刀巨腿,他那張總是帶著玩世不恭表情的臉上,艱難地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好吧,先生們,”他聳聳肩,指尖顫抖著整理了一下衣服領口不存在的褶皺,試圖找回一絲風暴牧師的風度,“看來接下來的旅程,我們得祈禱黑夜女士的庇護……或者哪位路過的正神今天心情特別好,願意順手幫我們拍死一隻大傢伙?嗯,最好兩隻都拍死?”
他話音剛落,山脈粉碎者那熔岩般滾燙的血液如同一場火雨,潑灑在幽影編織者半透明的虹彩甲殼上,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滋滋”腐蝕聲。幽影編織者發出一聲穿透靈魂的尖銳嘶鳴,腹部蠕動的星光驟然變得狂暴混亂,一道比之前粗大數倍的空間光束猛地射出,狠狠轟向巨龍那流淌著熔岩血液的傷口深處!
毀滅的轟鳴再次撕裂天地!劇烈的靈壓衝擊讓孤峰上的骸骨巨獸都微微晃動了一下。
所有人的臉色又白了一分。繞路?在兩隻殺紅了眼的序列4天災巨獸眼皮底下?這無疑是自殺。威廉的玩笑話,此刻聽起來更像是絕望的黑色幽默。他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黑夜女神庇護的白骨王座上,在這座孤懸的山峰之巔,等待命運的審判降臨在這片被神明遺棄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