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天的航行,如同在鋼鐵巨獸的腹腔內度過了一個漫長的金屬夢境。當風暴巨鷹號粗壯的船艏緩緩切入聖勞倫斯河寬闊、冰冷的水域,低沉的汽笛聲撕裂蒙特利爾清晨瀰漫的薄霧,宣告著舊大陸航程的終結。
雷恩·豪斯站在冰冷的甲板護欄旁,深灰色的羊毛大衣下襬被河風吹得獵獵作響。腳下是塞滿兩萬套伯克手槍、兩千挺“咆哮者”輕機槍和價值兩萬金鎊布匹毛呢的龐大貨艙——風暴之眼壓上的重注。左手食指上那枚鴿卵大小的“虛空行者”空間戒指安穩如山,裡面存放著價值數萬金鎊的彈藥、藥劑和保命底牌。身邊的兩隻深褐色牛皮旅行箱裡,則只有換洗衣物、雪茄和幾瓶波特酒——純粹的生活家當。這種感覺很奇妙,如同將整個軍火庫塞進一枚戒指,帶著輕裝度假的行李箱,踏上了一片充滿硝煙氣息的陸地。
蒙特利爾城在視野中鋪展開來。
它不像利物浦那般被濃重的工業煤煙完全籠罩,也不似倫敦那般充斥著帝國心臟的傲慢喧囂。聖勞倫斯河的波光為它帶來一絲流動的生氣,但更多的是一種沉重的、帶有強烈防禦色彩的邊境鐵血感。最震撼視野的,是七座巍峨聳立的龐然大物——它們如同七根巨神的圖騰柱,分據城市七個方向地勢最高處,以一種近乎蠻橫的姿態宣告著自身的絕對存在:
正北方: 黑夜女神教會。通體由深沉的黑曜石築成,尖頂如同刺破蒼穹的利爪,無數細小的星辰符文在石壁上若隱若現,散發出吸納一切光線的沉寂感。建築風格冷峻哥特,巨大的玫瑰窗卻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墨色,彷彿通往永寂的深淵。
東北方: 蒸汽與創造之神教會。一座由黃銅、鉚接鋼板和巨大齒輪構築的堡壘!粗壯的蒸汽管道如同巨龍纏繞其上,巨大的齒輪外牆緩慢而沉重地咬合旋轉,發出低沉如大地心跳的“嗡——隆——”聲。粗大的煙囪持續噴吐著象徵工業力量的白色蒸汽,在鉛灰色的天空中拉出長長的軌跡。
正東方: 永恆烈陽教會。建築通體使用純淨的白色大理石和黃金,巨大的圓形穹頂如同凝固的太陽,即使在陰雲下也流淌著柔和的、彷彿永不熄滅的金輝。無數鏡面般的玻璃窗折射著天光,形成一片令人無法直視的光明領域。
東南方: 大地豐饒教會。建築風格敦厚質樸,如同直接從山岩中生長出來,覆蓋著鬱鬱蔥蔥的藤蔓和四季常青的植物。巨大的陶甕和象徵五穀的浮雕遍佈牆體,散發著泥土與生命的芬芳,與冰冷的城市形成鮮明對比。
正南方: 火焰與文明教會。赤紅色的磚石構築成如同永不熄滅熔爐般的堡壘,頂部巨大的火焰雕塑由某種鍊金琉璃打造,即便在白晝也彷彿有橙紅色的火焰在其中流淌升騰。煙囪口閃爍著灼熱的紅光,空氣都因它的存在而帶上了一絲燥熱。
西南方: 戰神教會。建築稜角分明,如同巨大的堡壘要塞,由深灰色的鋼鐵和粗糙的花崗岩構成。牆壁上佈滿了抽象的戰爭浮雕和巨大的兵器架(並非裝飾,而是真傢伙!),散發著凌厲的殺伐之氣。頂部飄揚著繪有交叉戰錘與利劍的猩紅旗幟。
正西方: 風暴之主教會。高聳的尖塔直刺雲霄,塔頂鑲嵌著巨大的、纏繞著閃電的風暴徽記。建築主體呈深藍色,表面蝕刻著繁複的雷霆符文,即使在靜止狀態下,也彷彿有風暴在其中孕育呼嘯。
七大正神教會!如同七座不可撼動的秩序燈塔,將蒙特利爾拱衛在中心,又如同七頭盤踞的巨獸,劃分著各自的勢力範圍。它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道無形的、抵禦神泣之地深處混沌與恐怖的宏偉屏障。
船緩緩靠上碼頭。這裡的喧囂帶著一股新大陸特有的粗糲和野性。蒸汽吊臂的轟鳴、碼頭工人的號子、各種口音的討價還價聲混雜在一起。空氣中瀰漫著河水特有的腥氣、貨物(木材、皮毛、礦石)的原始氣息,以及……硝煙和機油的味道。
風暴之眼小隊成員陸續下船,站在蒙特利爾的土地上,目光警惕地掃視著這個陌生的邊境之城。
“老天爺…”羅伯特教授推了推他那副沾著油汙的厚眼鏡,目光從那七座龐然巨物上挪開,貪婪地掃視著碼頭區鱗次櫛比的店鋪,“瞧瞧這螺絲!瞧瞧這齒輪咬合角度!粗獷!實用!帶勁兒!和利物浦那些花裡胡哨的玩意兒完全不一樣!”他的興奮點顯然在那些支撐重型吊臂的巨大齒輪組和粗壯蒸汽管道上。
維克多·斯通(刀疤)則第一時間鎖定了碼頭外圍區域的巷道和制高點,他那張刀疤臉沒有任何表情,但眼神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器,評估著潛在威脅和撤離路線。他注意到許多穿著帆布工裝或皮襖的搬運工腰間鼓鼓囊囊,眼神銳利。
“武器…”威廉·特納(少爺)低聲說,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領口的風暴聖徽。他敏銳的目光掃過街邊一家敞開的店鋪:“看那裡。”
那店鋪門楣上掛著一個交叉的燧發槍與蒸汽齒輪徽記。櫥窗毫無花哨地用粗鐵條加固,裡面展示的貨物令人心驚:
左側: 一排排保養良好、泛著幽幽藍光的步槍,旁邊堆放著成桶的黃銅彈殼和鉛彈模具。
正中: 幾把造型粗獷、槍管短粗的泵動式霰彈槍,木質槍托上甚至刻著防滑的凹槽,旁邊是一盒盒標著“龍息”字樣的紅色霰彈。
右側: 寒光閃閃的冷兵器!加厚背脊的砍刀、帶有血槽的三稜刺、沉重的手半劍……甚至有幾把斧刃帶著猙獰鋸齒的伐木斧,顯然經過改裝,握柄包了防滑的鯊魚皮。
深處: 隱約可見幾臺固定在支架上、槍管旋轉、連線著粗大彈鏈的玩意兒——“多管轉輪手炮”的原型?上面還貼著“特殊渠道,定製發貨”的標籤。
店主是個獨眼壯漢,穿著油漬斑斑的皮圍裙。他正叼著雪茄,拿著一塊沾滿油汙的棉布,慢條斯理地擦拭著一把大口徑黃銅左輪的轉輪,動作熟練得像在撫摸情人的手。他那隻獨眼偶爾抬起,掃過街上的行人,目光銳利得像鷹隼。
街道上,行人步履匆匆。穿著厚實皮襖的獵人扛著滴血的獸皮包裹;穿著磨損帆布褲的淘金者腰間別著左輪和礦鎬;穿著相對體面呢料外套的商人,手杖裡也明顯藏著刺劍;甚至連一些推著嬰兒車的婦人,腰間圍裙下也隱隱露出短刀或小手槍的輪廓。
“火藥桶…”羅莎·月季(月季)輕聲說,手指安撫著腳下的銀狐卡洛斯。卡洛斯警惕地嗅著空氣,藍寶石般的眼睛掃視著周圍。渡鴉“影子”無聲地落在附近一個蒸汽閥門的頂蓋上,俯瞰著街道。“這裡的人,骨頭縫裡都滲著火藥味和鐵鏽味。”
阿基米德·懷特(學者)推了推單片眼鏡,鏡片後的目光沉靜而深邃:“七座燈塔,劃分秩序疆域。但秩序的光輝之下,是生存磨礪出的鋼鐵獠牙。蒙特利爾,既是神泣之地的前哨堡壘,也是蠻荒與文明碰撞的熔爐。這裡的寧靜,比倫敦的喧囂更需警惕。”
埃德加·斯諾(百靈鳥)已經開啟了隨身攜帶的皮質筆記本,金絲眼鏡後的眼神閃爍著資料流般的光芒,鋼筆在紙頁上快速勾勒著街道佈局和店鋪分佈簡圖,嘴裡低聲記錄著觀察到的人口構成比例和武器普及率估算。
“走吧,”雷恩收回目光,聲音沉穩。體內序列6“槍手”的靈性如同磐石,壓下初臨陌生之地的微妙躁動。“先去落腳點。風暴巨鷹號的貨,需要儘快卸入蒸汽教會的安全倉庫。”他想起了老特納勳爵的安排。
羅伯特教授立刻介面:“對對對!老夫的寶貝疙瘩可不能在這露天碼頭風吹日曬!我聯絡了蒸汽教會的老熟人,‘齒輪之心修道院’旁邊就有他們的產業,‘鑄鐵熔爐’旅館!安全,結實,離蒸汽教會倉庫就隔一條街!關鍵是,”他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他們的鍋爐房用的是‘大力神III型’改進版,熱效率比標準型號高百分之七!老夫得去‘交流學習’一下!”
小隊成員相視一笑,教授的關注點永遠是那麼“純粹”。
一行人穿過喧囂的碼頭區,踏入蒙特利爾城內。街道比預想的寬闊,但路面並非平整的石板,而是鋪設著帶有防滑齒紋的鑄鐵板,顯然是為了適應新大陸冬季的冰雪和重型蒸汽車輛的碾壓。粗大的蒸汽管道沿著兩側建築的外牆或埋設在人行道下方,包裹著石棉和金屬外殼,如同城市的鋼鐵血管,散發著溫熱的蒸汽和低沉的嗡鳴。街燈是黃銅鑄造的煤氣汽燈,燈柱上鑲嵌著複雜的散熱鰭片和壓力錶,造型粗獷實用。
越靠近蒸汽教會所在的東北城區,這種工業風格就越發濃重。空氣中瀰漫著新鮮潤滑油、燒紅的金屬和煤煙混合的氣息。街道兩側的建築普遍更高大,外牆多用鉚接鋼板或堅固的花崗岩,窗戶狹小,鑲嵌著厚重的防彈玻璃。許多店鋪門口都掛著齒輪、扳手或鍛造錘的招牌,櫥窗裡展示著各種蒸汽核心零件、齒輪組、壓力閥門、粗壯的傳動軸甚至小型化的蒸汽動力外骨骼支架!
“這裡簡直是蒸汽工匠的天堂!”羅伯特教授的眼睛放光,貪婪地掃視著每一個店鋪的櫥窗,嘴裡唸唸有詞,“…那個雙聯壓力閥的密封環設計有點意思…咦?那家店有‘黑巖’牌的高壓密封墊片?好東西!比利物浦的便宜三成!”
最終,他們在一座堅固的四層建築前停下。建築風格與周圍的蒸汽朋克氛圍完美融合:厚重的花崗岩基座,上層是深灰色的鉚接鋼板牆體,巨大的黃銅齒輪浮雕鑲嵌在正門上方,緩緩旋轉著。門楣上用粗獷的鋼鐵字母焊接著旅館的名字:鑄鐵熔爐 (The Cast Iron Crucible)。旅館旁邊,就是巍峨聳立、不斷吞吐著白色蒸汽的蒸汽與創造之神教會——“齒輪之心修道院”。修道院側面,幾座巨大的、印著蒸汽齒輪徽記的倉庫鐵門緊閉,荷槍實彈、穿著深藍鑲金邊工裝制服的教會衛士正在巡邏。顯然,這就是風暴巨鷹號上那批“金鎊貨物”的目的地。
“就是這兒了!”教授滿意地點點頭,率先推開旅館沉重的、鑲嵌著鉚釘的橡木大門。
一股溫暖、乾燥、混合著上好皮革、拋光黃銅、雪茄煙霧以及一絲微弱臭氧味(可能是某種大型電器運轉)的氣息撲面而來。旅館內部空間高大,地面鋪著厚實的深色羊毛地毯,吸收著腳步聲。支撐天花板的粗壯立柱包裹著黃銅護套,牆壁上掛著描繪巨大蒸汽鍛錘、鋼鐵列車和宏偉工廠的油畫。前臺是整塊拋光黑色花崗岩打造,後面站著一位穿著剪裁合體的深灰色馬甲、頭髮一絲不苟地向後梳、戴著黃銅框眼鏡的管事。
“歡迎光臨‘鑄鐵熔爐’,諸位紳士女士。”管事的聲音平穩,帶著職業化的精確感,目光掃過眾人,在羅伯特教授和阿基米德·懷特身上略作停留,“羅伯特·史密斯教授?懷特閣下?房間已按預定準備好。”
“沒錯,沒錯!”教授大大咧咧地揮手,“最好的套房!視野要開闊!給我那間要靠鍋爐房近點的!”
管事微微頷首,視線轉向雷恩和威廉:“豪斯先生,特納先生?”他顯然提前得到了詳細的資訊,“您二位的套房在三樓東翼,視野正對‘齒輪之心’的蒸汽鐘塔。行李我們的侍者會直接送到房間。”
“有勞。”雷恩點頭。安排很周到,位置也好——既靠近蒸汽教會核心,又能觀察到重要地標。
辦理入住手續時,小隊成員低聲交流著初入蒙特利爾的見聞。
“街上至少一半的成年男性攜帶致命武器,”維克多(刀疤)的聲音低沉,“手槍、砍刀為主,獵人帶長槍。警惕性很高,習慣性觀察陌生人和死角。”
“武器店密度是利物浦港區的三倍以上,”百靈鳥接著補充,推了推眼鏡,“而且售賣的大多是實用甚至粗糙的武器,裝飾性極低。冷兵器比例顯著高於火器。補充一點,我看到至少兩家店鋪掛著‘附魔’和‘聖化’服務的招牌。”
“教會的影響力無處不在,”威廉(少爺)用指尖點了點花崗岩前臺表面刻印的、微縮的蒸汽齒輪聖徽,“但也涇渭分明。七大教會如同七座城堡,庇護著各自的羊群(或者說信眾)。信仰在這裡,既是心靈的歸宿,也是生存的保障和…身份的標籤。”
“這裡的‘動物’也比利物浦兇得多,”月季撇撇嘴,揉了揉卡洛斯的腦袋,銀狐正警惕地盯著旅館角落裡一個壁掛式、造型像咆哮熊頭的黃銅暖氣片,“卡洛斯一路都在炸毛,‘影子’反饋回來的情緒也很緊繃。空氣裡有種…無形的壓力。”
學者阿基米德最後總結,聲音如同在陳述一個冰冷的公式:“總結而言:蒙特利爾是一座由七座神權堡壘支撐起的鋼鐵要塞,建立在秩序與蠻荒的交界線上。神恩之下,是全民皆兵的生存法則和赤裸裸的力量崇拜。這裡的規則,比舊大陸更簡單直接——金鎊、子彈、拳頭。”
雷恩沉默地聽著隊友們的分析,手指下意識地摩挲著空間戒指光滑的表面。戒指裡躺著冰冷的武器、昂貴的藥劑和那枚能救命的相位道標吊墜。窗外,“齒輪之心修道院”巨大的蒸汽鐘塔發出沉悶悠長的報時聲,彷彿一頭鋼鐵巨獸的心跳,在這充滿機遇與危險的邊境之城上空迴盪。
風暴之眼,已踏入神泣之地的邊緣。屬於他們的新大陸篇章,在蒸汽與齒輪的轟鳴中,正式掀開了冰冷的扉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