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透過三煙囪別墅新裝的巨大玻璃窗，將餐廳切割成明暗相間的溫暖格子。煎雞蛋在銀盤裡滋滋作響，烤吐司的焦香混合著黃油融化的氣息瀰漫在空氣中。雷恩慢條斯理地用餐刀切割著培根，目光落在餐桌對面。
妹妹瑪麗安正小心翼翼地撕下一小條煎得邊緣酥脆的培根，在橘貓“黃油”充滿期待的琥珀色眼睛注視下，放到它面前的骨瓷小碟裡。“喏，小饞貓，只能吃一點點哦。”黃油喉嚨裡發出滿足的呼嚕，粉色的舌頭飛快地將培根捲走，眯著眼細細咀嚼。
“哥，”瑪麗安抬頭，嘴角還沾著一點麵包屑，眼睛亮晶晶的，“昨晚你說那個溫室……度假莊園那個‘綠葉工廠’，弄好了？”
“嗯，剛完工。”雷恩端起溫熱的錫蘭紅茶抿了一口，感受著暖意順著食道流淌，“今天正要去看看。怎麼樣，小公主，有沒有興趣當我的第一位參觀嘉賓？”他故意用了點誘惑的語氣。
瑪麗安立刻放下刀叉，雙手撐在桌沿，身體前傾，像只嗅到新鮮事物的小動物：“當然要去！學校那個水晶宮殿一樣的溫室我這輩子都忘不了！裡面肯定種了好多好多漂亮的花，對不對？像那種會發光的月光草？或者像小傘一樣的紫色蘑菇？啊，肯定還有暖呼呼的小水池，養著五顏六色的熱帶小魚！”她腦海中已然勾勒出一座縮小版的、屬於哥哥的“水晶花園”，滿是奇花異草和夢幻景象。
雷恩看著妹妹充滿幻想的臉，嘴角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去看看就知道了。吃完飯就走。”
馬車駛過溪木莊園熟悉的碎石路，最終停在主樓後方靠近廚房和僕人區的一片開闊地。這裡原本略顯雜亂，如今卻被一座嶄新的、風格迥異的建築佔據。
瑪麗安迫不及待地跳下馬車，臉上的興奮卻在看清眼前的“綠葉工廠”時，如同被戳破的水泡，瞬間凝固，轉而化作毫不掩飾的失望。
“啊？就……就這個？”她的小臉垮了下來，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
眼前的建築，與她記憶中學校那座陽光下閃耀如鑽石、黃銅骨架如同巨人肋骨的華麗溫室，簡直是天壤之別。
它沒有一絲一毫的華麗曲線和璀璨反光。整體就是一個巨大、方正、極其樸實的規則長方體。北面、東面、西面三堵牆，用的就是溪木莊園本地紅磚砌築，厚實、低調，帶著泥土的本色。牆體不算高，但異常敦實，牆根處還堆著一些保溫用的木屑餘料。頂部是帶著明顯坡度的玻璃頂棚——並非整塊水晶，而是由許多塊尺寸劃一、邊緣打磨過的鋼化玻璃拼接而成，用堅固的鑄鐵框架支撐固定。這些玻璃在上午的陽光下倒是清澈透亮，但絕對稱不上“水晶宮殿”的璀璨。只有整個建築的南面，是巨大的、幾乎落地的玻璃窗牆，最大限度地接納著寶貴的陽光。
與其說是溫室，不如說更像一個……巨大的、加了玻璃頂蓋的簡易倉庫？瑪麗安腦海中那些關於發光植物和小魚池的浪漫幻想，被眼前這粗獷實用的結構衝擊得七零八落。
“這……這和學校的根本沒法比嘛！”瑪麗安忍不住嘟囔，踢了踢腳邊的小石子。
“功能不同，造價當然也不同。”雷恩的聲音平靜無波，他邁步走向溫室入口——一扇厚重、鑲嵌著鉚釘的雙開鑄鐵門，“少爺那個是鑲金掛玉的藝術品，我們這個，是產金吐銀的實用機器。”
推開沉重的木門，一股帶著新鮮泥土氣息和淡淡石灰味的溫熱空氣撲面而來。溫室內部空間高大而開闊，光線明亮卻不刺眼，巨大的玻璃頂棚如同天幕，將陽光毫無保留地傾瀉下來。
地面已經過平整，看不出昂貴的裝飾材料，只有一層厚厚的、顏色深褐的爐渣灰均勻鋪開，踩上去鬆軟而有彈性。幾個莊園的工人正推著獨輪車，將散發著腐殖質氣息的深黑色沃土從外面運進來，傾倒在一片規劃好的區域，然後用鐵鍬仔細地耙平。泥土特有的芬芳混合著爐渣的微塵氣息，充滿了整個空間。
溫室內部的骨架結構一覽無餘：裸露的、刷著黑色防鏽漆的粗壯鑄鐵立柱和橫樑，支撐著上方的玻璃頂棚和南向的巨大玻璃幕牆。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花紋，只有冰冷的金屬線條和幾何形狀，充滿了雷恩一貫追求的“豪斯效率”精髓。在靠近北牆的一側，能看到預留的幾個圓形鑄鐵介面——那是為極端寒冬準備的蒸汽供暖管道預留口。
“雷恩少爺！瑪麗安小姐！”工頭老巴克（並非鑄鐵廠那位）穿著一件沾滿泥土的粗布工裝，快步迎了上來，摘下帽子擦了把汗，臉上帶著工程完成的滿足，“您看看，完全按您的圖紙施工！三面厚磚牆，保溫效果沒得說！鑄鐵骨架結實得很！玻璃頂棚的坡度也精準，保證冬天積雪自個兒滑下來。”
他指著北牆內側：“您要求的隔熱層也填好了，木屑、刨花還有曬乾的苔蘚，壓得瓷實！地面這層爐渣灰，吸熱又透氣，底下還鋪了碎石滲水層，保證不會積水爛根！”
雷恩的目光銳利地掃過每一個角落：磚牆接縫是否嚴密？玻璃鑲嵌是否牢固？通風天窗（設定在屋頂坡面高處的小型可開合窗戶）的齒輪槓桿操控是否靈活？他甚至還用手試了試一根鑄鐵立柱的穩固度。一切都符合要求，簡潔、堅固、實用。
“很好，巴克。”雷恩點點頭，“費用？”
“材料費、工錢、加上一點額外的運輸費，統共1009鎊！零頭給您抹了，收您1000鎊整！”老巴克搓著手，臉上堆著笑容，遞上一張詳細的清單。
雷恩接過清單快速瀏覽一遍，和自己預估的成本相差無幾。他掏出支票簿，鋼筆在硬質的紙頁上劃過流暢的沙沙聲，簽下金額和自己的名字。“幹得不錯。”
“謝少爺！”老巴克喜滋滋地接過支票，小心翼翼地對摺收好。
霍金斯說“雷恩少爺，你的設計我們已經幫你申請了專利。以後這種溫室交由我們負責建設行不行。”
雷恩答應道“授權給你們，你們幫我收專利費，每座溫室20金鎊’
管家霍金斯先生不知何時也來到了溫室門口，他顯然更關心實際的產出：“先生，這‘綠葉工廠’既然建好了，冬季種植計劃是否也該提上日程了？需要種植哪些作物？”
雷恩環視著這片正在被沃土填充、充滿了陽光與泥土氣息的空間，心中早有盤算。
“今年冬天主要是積累經驗，驗證溫室的保溫效果和不同作物的適應性。要品種多樣。”他語速平穩，條理清晰，“生菜是首選，生長週期短，耐寒性較強，可以分批播種，保證持續供應。韭菜也要種一批，這東西耐寒，割一茬長一茬，冬日裡切點韭菜末撒在熱湯上也能提鮮。”
“另外，”他指著幾片已經鋪好土的區域，“這邊光照充足的區域，嘗試種幾壟茄子和豆角。雖然挑戰大些，但看看在人工加溫和光照下，能不能在冬天收穫。至於番茄……”
提到番茄，雷恩的目光帶著一絲期待：“選耐寒的櫻桃番茄品種，重點培育幾株。看看效果，如果成功，明年可以擴大規模。”他彷彿已經看到了寒冬時節，玻璃棚頂凝結著細密水珠，翠綠藤蔓間垂掛著一串串紅寶石般的小番茄。這不僅是餐桌上點綴的色彩，更意味著遠超普通蔬菜的經濟價值。
瑪麗安原本的失望，在哥哥有條不紊的規劃和陽光下這片生機勃勃的空間裡，漸漸消散了。她蹲下身，好奇地戳了戳鬆軟的黑色沃土，又抬頭看看頭頂透亮的玻璃棚。“哥，”她小聲問，帶著點不好意思，“那……甚麼時候能種下去？我能幫忙撒種子嗎？”
雷恩看著妹妹沾了點泥土的手指和重新亮起的眼睛，嘴角彎了彎。金碧輝煌的溫室是別人的風景，眼前這片樸素的玻璃棚下，才是屬於豪斯家的、紮紮實實能長出綠葉和金鎊的土壤。
“很快。”他回答，目光投向遠處正在平整土地的工人，“等這些土都填好、耙勻，就可以開始播種屬於我們自己的‘春天’了。”
專利費錨點傳來一絲微弱的、帶著泥土芬芳的暖流，匯入意識海深處那枚沉穩搏動的黃銅齒輪晶體。紮根現實的“錨”，又向下夯入了一層帶著沃土氣息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