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倫丁家生日宴會的香檳氣泡早已消散在記憶深處,連同那海軍中將之子白手套的矜持與約瑟芬父親話語中的冰冷界限。雷恩·豪斯的生活彷彿被撥回了既定的軌道——溪木莊園的書房瀰漫著新傢俱和古籍的混合氣息,港口大道“豪斯效率諮詢公司”的辦公室裡,漢弗萊依舊對著報紙研究帝國經濟(偶爾摻雜醃鯡魚食譜),而西蒙的收支平衡表上,終於零星點綴了幾個新客戶的諮詢費數字。
一種刻意的平靜。沒有歌劇院包廂的邀約,也沒有下午茶的短箋。專利費錨點穩定運轉,金鎊的光芒在意識海中流淌,帶來踏實的富足感,卻也隱隱透著一絲被無形壁壘阻隔後的疏離。雷恩將更多的精力投入溪木莊園的修繕,以及透過“老查理倉庫”的渠道尋找符合口味雪茄。
這天清晨,當管家老約翰端著的銀托盤上出現一封印有伯克家族徽記(交叉的扳手與齒輪)的信件時,雷恩知道,平靜被打破了——以一種他更熟悉、也更擅長的方式。
信是伯克·特平親筆,字裡行間跳躍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雷恩吾友: 速來!陸軍第三靶場!明天上午九點整!‘咆哮者’的舞臺已搭好!陸軍部、海軍裝備司的‘禿鷲’們全到了!成敗在此一舉! ——心跳快過蒸汽閥門的伯克」
“老約翰,明天備車去陸軍第三靶場。”雷恩放下信箋,嘴角勾起一絲笑意。這才是他的戰場,金鎊轟鳴、鋼鐵咆哮的戰場。
利物浦城郊,陸軍第三靶場。
這裡比蒸汽黃銅會所的私人靶場大了十倍不止,視野開闊得近乎荒涼。巨大的蒸汽吊臂在遠處裝卸著訓練用障礙物,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火藥味、機油味和塵土的氣息。鐵灰色的鐵絲網圈出大片區域,遠處豎立著清晰標註著距離的標靶:100米、200米、300米……一直延伸到視力極限的500米開外,那些靶子在晨霧中只剩下模糊的黑點。
雷恩的馬車駛入劃定的觀禮區時,那裡已經停了不少掛著軍方或貴族徽章的車輛。伯克·特平像只熱鍋上的螞蟻,在幾輛深綠色塗裝的軍用卡車旁踱步,看到雷恩的馬車,立刻像見到救星般衝了過來。
“雷恩!你可算來了!”伯克一把抓住雷恩的胳膊,手心全是汗,“老頭子和我叔叔在裡面應付那些將軍老爺們呢,壓力山大!”他指了指不遠處一頂巨大的迷彩帳篷,裡面人影綽綽,隱約能聽到嚴肅的交談聲。
順著伯克手指的方向,雷恩看到了伯克的父親——老特平勳爵,一個身材高大、面容與威廉有幾分相似但線條更為冷硬的男人,正神情凝重地與一位佩戴著中將軍銜、鷹鉤鼻格外醒目的陸軍將領交談。旁邊站著伯克的叔叔,工廠的實際管理者,正拿著一疊檔案,額頭冒汗地向幾位穿著海軍深藍制服的技術軍官解釋著甚麼。
“伯克,沉住氣。”雷恩拍了拍伯克的肩膀,他能感覺到伯克手臂肌肉的緊繃,“‘咆哮者’是你親手打磨出來的,它有多優秀,你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體內的黃銅齒輪晶體沉穩搏動,帶來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
九點整,一聲嘹亮的軍號聲劃破靶場上空的寂靜。
觀禮帳篷的簾子被掀開,一群身著筆挺軍服、肩章閃爍的高階軍官和技術人員在老特平勳爵等人的陪同下走了出來。那位鷹鉤鼻中將走在最前,目光銳利如鷹隼,掃過伯克和雷恩,沒有過多停留,直接落在了場地中央那挺被固定在重型三腳架上的武器上。
那就是“咆哮者”輕機槍!
槍身採用高強度合金鋼鍛造,表面泛著冷硬的藍黑色啞光。槍管粗壯,帶有散熱槽。區別於馬克沁的笨重水冷套筒,“咆哮者”採用了先進的強制風冷設計,碩大的導氣箍和散熱片結構透著一股工業暴力美學。最引人注目的是它那獨特的、如同方形蜂巢般的30發彈匣,此刻正被伯克親自卡入機匣頂部。旁邊一個巨大的彈藥箱敞開著,露出裡面黃澄澄的.303步槍彈。
一名體格健碩、穿著帆布工作服的特平兄弟精工試槍員走上前,在伯克低聲叮囑幾句後,沉穩地坐到了射擊位上,手指搭上了那造型奇特的扳機。
鷹鉤鼻中將微微頷首。
“測試開始!100米人形靶!點射!”一名中尉大聲下令。
試槍員深吸一口氣,扣動扳機!
“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 短促、密集、節奏分明的三連點射瞬間爆發!槍口噴出的火焰短促而明亮,槍聲清脆連貫如同重錘敲打鐵砧,完全不同於馬克沁重機槍那沉悶撕扯布匹般的嘶吼!一百米外的厚實木質人形靶瞬間木屑紛飛,胸腹要害區域被鑿出三個緊密相連的孔洞!
“移動靶!150米!”命令緊隨而至。 遠處軌道上,一個半身人形靶開始橫向移動。
試槍員微微調整槍口,手臂肌肉賁起,穩穩壓住微微跳動的槍身。 “噠噠噠噠——!” 這次是稍長的五發點射!子彈如同長了眼睛般追著移動的靶子,在它衝入掩體前的最後一刻,精準地將靶軀幹部分撕裂!
觀禮的軍官們微微騷動,不少人舉起了望遠鏡,緊緊盯著靶子的損毀情況,低聲交換著意見。老特平勳爵緊握的拳頭微微鬆開了一些。
“200米!壓制射擊!全自動!”中尉的聲音拔高。
試槍員的眼神變得銳利,手指穩穩壓下扳機底部!
“突突突突突突——!!”
“咆哮者”瞬間化身真正的鋼鐵野獸!震耳欲聾的持續轟鳴壓過了靶場所有的聲音!槍口噴射出尺長的橘紅色火舌,密集的彈雨如同灼熱的鋼鞭,狠狠抽打在200米外的土坡和模擬工事掩體上!泥土、碎石、木屑瘋狂地爆開、飛濺!那挺機槍在試槍員穩健的控制下,槍口跳動被有效抑制,彈著點密集覆蓋著目標區域,形成一片恐怖的死亡扇面!空彈殼如同金色的瀑布,嘩啦啦地從拋殼窗傾瀉而出,瞬間在槍架旁堆起一小座黃銅山丘!
持續了整整十秒的瘋狂咆哮後,槍聲戛然而止。槍口冒出嫋嫋青煙,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硝煙和金屬灼熱的氣味。靶標區域一片狼藉,厚實的沙袋被撕開,木質掩體被打成了篩子。
“冷卻!記錄槍管溫度!”鷹鉤鼻少將沉聲道,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不加掩飾的讚許。幾名技術人員立刻拿著測溫儀衝了上去。
接下來的測試按部就班,卻一次次衝擊著軍官們的認知極限。
300米距離上,“咆哮者”的點射精度依舊驚人,輕易壓制了模擬的敵方火力點。
400米距離,全自動射擊的彈幕雖然散佈稍大,但恐怖的射速和火力持續性,依舊讓模擬的步兵衝鋒佇列在理論射程內就被成片“收割”。
最令人震撼的是500米極限距離測試。遠處的靶子幾乎只剩下一個小黑點。
“單發,精度射!”少將命令。
試槍員調整表尺,屏住呼吸,沉穩地扣動扳機。
“砰!” 一聲略顯孤立的槍響。片刻後,遠處觀察哨傳來旗語訊號:命中靶心區域!
雖然這個距離上全自動掃射意義不大,但單發精度能達到如此水準,意味著“咆哮者”在必要時甚至可以客串精準火力支援的角色!其戰術靈活性遠超笨重的馬克沁!
整個測試過程,“咆哮者”展現出了遠超預期的穩定性。預想中因射速過高導致的卡殼、過熱等問題極少出現。伯克設計的旋轉閉鎖機構和最佳化的導氣系統功不可沒。即使在全自動瘋狂掃射後,槍管溫度飆升,強制風冷系統也迅速發揮了作用,在短暫冷卻後依然能穩定工作。那份精心設計的供彈機構,在高速射擊下供彈順暢得令人髮指。
當最後一組500米精度射結束,靶場陷入短暫的寂靜。只有風吹過硝煙瀰漫的曠野,以及“咆哮者”槍管冷卻時發出的細微“滋滋”聲。軍官們放下了望遠鏡,技術軍官們圍在一起,低聲而激烈地討論著資料。老特平勳爵和伯克的叔叔臉上,終於露出瞭如釋重負的笑容。
鷹鉤鼻中將走到場地中央,親手拿起那支依舊散發著餘溫的“咆哮者”,粗糲的手指撫過冰冷的槍身、厚重的散熱片,最後停留在那個獨特的方形彈匣上。他掂量了一下重量,又拉動槍栓感受著機件的順滑,然後將其遞給旁邊的海軍技術軍官。
“特平勳爵,”少將的聲音洪亮,帶著軍人特有的乾脆,“陸軍需要它!海軍陸戰隊也需要它!你們造了個好傢伙!”
老特平勳爵矜持地微微躬身:“能為帝國效力,是特平家族的榮幸,將軍。”
“產量。”少將直切要害,目光轉向伯克的叔叔,“現有的生產規模,能滿足多少?”
伯克的叔叔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擦了擦額頭的汗:“將軍,實不相瞞,‘咆哮者’的零件加工精度要求極高,尤其是閉鎖機構和供彈板……以我們目前的產能,加上新除錯的幾條專用線……月產……最多三百挺。這已經是極限了。”
“三百挺?!”旁邊一位海軍上校皺緊了眉頭,“太慢了!遠東、南非、埃及……殖民地需要它!本土防衛也需要它!這個產量,塞牙縫都不夠!”
氣氛瞬間有些凝滯。巨大的需求與有限的產能形成了尖銳的矛盾。
就在這時,一直安靜旁觀的雷恩上前一步,聲音清晰平穩地插入對話:“將軍,上校,關於產能問題,‘豪斯效率諮詢公司’或許可以提供一些解決方案。” 他體內的黃銅齒輪晶體微微加速搏動,專利費的光芒在意識海中更加明亮了——關鍵的時刻到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到這個一直站在伯克身邊的年輕人身上。鷹鉤鼻少將銳利的目光審視著雷恩:“豪斯效率諮詢?我聽說過你,幫特平兄弟工廠最佳化過生產線?說說看。”
“是的,將軍。”雷恩不卑不亢,“‘咆哮者’的核心優勢在於其設計,而非某個特定工廠的製造能力。特平家族擁有無可爭議的設計專利和原型製造工藝。但目前單一工廠的產能瓶頸是客觀存在的。要滿足帝國龐大的需求,唯有‘授權生產’一途。”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的軍官和特平父子:“由陸軍部和海軍裝備司牽頭,在帝國境內篩選幾家具備頂尖精密加工能力的兵工廠(比如恩菲爾德、伯明翰輕武器廠等),授予他們‘咆哮者’的生產許可。特平家族提供核心部件的圖紙、技術標準以及必要的工藝指導,並收取合理的授權費用。同時,特納家族保留自身工廠的生產能力,專注於供應海外殖民地民間市場(需符合出口管制條例)以及為軍方提供技術支援和備件。”
這個提議如同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瞬間激起了漣漪。軍官們低聲議論起來。
“授權生產?”海軍上校若有所思,“分攤產能風險,加速列裝速度……聽起來可行。但授權費用如何界定?技術洩露的風險如何控制?”
“這正是需要詳談的部分。”雷恩從容回應,目光轉向老特平勳爵和伯克,“我相信特平家族會拿出一個既能體現‘咆哮者’價值,又能讓軍方接受的方案。至於技術保密,完全可以在授權協議中加入嚴格的保密條款和懲罰機制,核心工藝由特平工廠掌握關鍵步驟。”
老特平勳爵深深地看了雷恩一眼,眼中的凝重化作了精明。他清了清嗓子,接過了話頭:“將軍,上校,豪斯先生的提議與我們的想法不謀而合。為了帝國武裝力量的強大,特平家族願意分享‘咆哮者’的設計。我們初步的設想是:一次性技術授權金五萬金鎊,覆蓋陸軍和海軍的生產授權。同時,軍方授權工廠生產的每一挺‘咆哮者’,特納家族收取兩枚金鎊的專利許可費。”
五萬授權金!每挺兩金鎊!
伯克在一旁聽得心跳加速。他知道父親會要價不菲,但這個數字還是讓他有點眩暈。他下意識看向雷恩。
雷恩面色平靜,心中卻在飛速計算:以軍方每年至少採購五千挺的保守估計(實際可能遠高於此),光是專利費每年就有一萬金鎊!更別提五萬金鎊的現金入賬!再加上特平工廠自身生產供應殖民地市場的利潤……他體內的黃銅齒輪晶體搏動得越發有力,專利費錨點傳來的暖流幾乎要透體而出!
鷹鉤鼻中將和海軍上校對視一眼,沒有立即表態。這個價格不便宜,但考慮到“咆哮者”展現出的顛覆性效能和巨大的戰略價值,以及分攤產能、快速列裝的迫切需求,它並非不可接受。
“五萬授權金可以談。”少將最終開口,語氣不容置疑,“但每挺兩金鎊的許可費……太高。我們需要看到詳細的成本核算和授權方案。特平勳爵,讓你的團隊準備好材料,明天上午九點,陸軍部裝備司會議室,我們進行第一輪正式談判!”
“如您所願,將軍。”老特平勳爵微微欠身,臉上露出了屬於商界巨鱷的沉穩笑容。
塵埃落定。雖然沒有當場簽約,但軍方高層的態度已經無比明確——“咆哮者”被認可了!授權生產的框架也被接受!剩下的,只是價格和技術細節的拉鋸。
離開靶場時,伯克激動得臉色通紅,用力捶了雷恩肩膀一拳:“成了!雷恩!真成了!五萬授權金!還有每挺兩金鎊!天啊!老頭子剛才看你的眼神都不一樣了!”
雷恩感受著肩膀的力道和伯克的興奮,也笑了。靶場的硝煙味似乎還縈繞在鼻尖,但更強烈的,是意識海中那奔湧的金色河流。他看著遠處特平工廠的工程師們小心翼翼地將那挺立下汗馬功勞的“咆哮者”裝箱,彷彿看到無數金鎊正順著流水線滾滾而來。
“準備好談判吧,伯克。”雷恩的目光投向利物浦城的方向,“還有,別忘了殖民地市場。‘咆哮者’的咆哮,可不僅僅屬於帝國陸軍。”
回程的馬車上,雷恩閉目養神。專利費錨點穩定而灼熱。以及……廣闊無垠、蘊藏著無限可能(與財富)的海外殖民地市場。
金鎊的樂章,翻開了新的、更加恢弘的篇章。而戰士的腳步,從未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