朽鎮外圍的簡易工事在黎明前最寒冷的時刻凝固成一道沉默的傷疤。鹹澀的海風穿過廢棄的龍門吊骨架和鏽蝕的管道叢林,裹挾著濃得化不開的腐臭氣息,拍打在由沙袋、原木和廢棄礦車堆積而成的矮牆上。雷恩·豪斯伏在冰冷的石牆垛口後,新獲得的“犀牛面板”強化帶來的堅韌感並不能完全驅散骨髓深處滲出的寒意——那是數千具行屍走肉在灰霧中游蕩、骸骨從凍土深處爬行所帶來的、針對生靈本能的死亡侵蝕。
意識海中,黃銅齒輪晶體搏動沉穩有力,明黃色的光芒如同一座熔爐,竭力壓制著下方那枚漆黑晶體在濃郁死氣刺激下傳遞出的、近乎愉悅的冰冷悸動。三百八十二道特納公益技能學校的羈絆星軌在錨點星雲中微微震動,帶來一絲暖意,卻無法驅散眼前這片死域的陰霾。
“鷹眼,三點鐘方向,矮牆缺口!”維克多·斯通(刀疤)冷硬的聲音在右耳側響起。雷恩的“移動視覺”瞬間鎖定——兩頭肢體扭曲、腹腔空蕩的行屍正試圖從那處由蒸汽機甲臂膀砸塌的豁口往裡攀爬,腐爛的手指摳抓在石塊上,發出令人牙酸的刮擦聲。
“砰!” “砰!” 雷恩甚至沒轉頭,序列7“槍手”的本能驅動手臂,伯克手槍在腋下槍套中完成拔槍、瞄準、擊發!槍口焰在黎明前的昏暗中明亮刺眼。兩顆蝕刻著微光符文的聖光手槍彈精準地沒入行屍頭顱。沒有慘叫,只有沉悶的爆裂聲,兩顆腐爛的頭顱如同被重錘砸碎的西瓜般炸開,汙濁的物質濺射在冰冷的石頭上,殘軀抽搐著滑落牆腳。聖光彈帶來的淨化之力在汙穢中發出“滋滋”的灼燒微響。
“幹得利索。”刀疤短促地讚了一聲,手中那柄名為“堡壘”的短管霰彈槍依舊穩穩地指著前方開闊地那片湧動的灰影。
旁邊,聖徽工業協會的蒸汽護教軍士兵飛快地用撬棍和沙袋堵塞那個缺口,動作帶著訓練有素的麻木與疲憊。空氣中瀰漫著硝煙、機油和屍臭的混合氣味,令人窒息。
矮牆後傳來沉重的腳步聲,穿著深褐色蒸汽教會祭袍的約瑟夫牧師快步走來,臉上帶著一種混雜著疲憊與某種…終於等到了甚麼的釋然。他手中緊握著一枚流轉著幽暗星輝的黑曜石符印——黑夜女神教會的標記。
“風暴之眼!”約瑟夫牧師的聲音壓得很低,卻清晰地穿透了矮牆外行屍低沉的“嗬嗬”聲,“女神教會的‘夜之眼’閣下剛剛傳回確切情報!”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
“‘血肉煉成會’、‘貪噬之喉’,‘蠕蟲圓環’…還有那頭該死的‘血荊棘’!”約瑟夫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憎恨和一絲顫抖,“是他們聯手策劃了這慘絕人寰的獻祭!整個朽鎮…五千七百三十一個靈魂…”牧師的聲音哽咽了一下,隨即化為鋼鐵般的冰冷,“他們盤踞在礦洞深處,並非僅僅為了製造這些低等的不死生物!他們在構築一個龐大的褻瀆儀軌!目標是…撕開通往某個汙穢異界的穩定通道!”
異界通道!雷恩的心臟猛地一縮。礦坑深處那枚黑色晶體的冰冷悸動彷彿被這訊息刺激,在意識海中猛地一竄!黃銅晶體光芒大盛,強行將其鎮壓下去。序列6“收割者”的血荊棘,加上兩個邪教的序列5甚至更高位的存在聯手…這已經不是風暴之眼小隊能觸及的層面了!
“教會高層呢?”威廉·特納(少爺)從依託著蒸汽機甲的位置快步走來,風暴祭司袍邊緣沾染了些許泥汙,但眼神依舊銳利,“裁判所的主力還在普利茅斯?”
“援軍已在路上!”約瑟夫牧師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絕境逢生的振奮,“蒸汽與創造之神的‘鋼鐵洪流’!黑夜女神的‘永寂鐵蹄’!永恆烈陽教會的‘破曉之光’!教會從各處緊急抽調的強者,包括數位序列5的大人物,正全速趕來!預計…兩個小時後抵達!”
他猛地指向朽鎮北側那片相對開闊的、連線著煤河舊閘口的荒原:“那裡!將是我們的反擊集結地!兩小時後,以三大教會的聖徽為令,我們將碾碎這些褻瀆渣滓,將他們的汙穢儀式連同他們骯髒的靈魂一起,徹底淨化!”
兩個小時… 矮牆外的死亡之潮似乎感應到了某種變化,灰霧翻湧得更加劇烈,行屍的嘶吼聲也變得更加焦躁不安。礦洞入口處,爬出的骷髏戰士數量明顯增多,眼眶中的幽綠磷火連成一片冰冷的溪流。
時間在壓抑的對峙中緩慢流逝。東方的天際線終於撕開一道灰白的縫隙,微弱的晨光試圖刺破籠罩朽鎮的死亡陰雲。
“來了…”月季羅莎的低語在雷恩左側響起。肩頭的渡鴉“影子”無聲地振翅,銳利的目光投向西北方的天際線。銀狐卡洛斯也警惕地豎起耳朵,粉色的鼻尖快速抽動。
最初是聲音。
一種低沉、厚重、如同數百座青銅巨鍾同時被無形巨錘敲響的震動聲,從西北方的地平線下傳來!大地開始微微顫抖,矮牆上的碎石簌簌落下!那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最終化為一片連綿不絕、震耳欲聾的鋼鐵轟鳴!鏽紅色的濃煙如同巨大的蘑菇雲,滾滾升騰,遮蔽了初露的晨曦!
“蒸汽坦克中隊!”約瑟夫牧師的聲音帶著狂熱與自豪,“讚美蒸汽與創造之神!”
地平線上,鋼鐵的洪流奔湧而出!
整整六十輛龐大的蒸汽坦克!它們並非後世那種流線型的現代坦克,而是充滿了維多利亞蒸汽朋克時代特有的粗獷與力量感!
車體由厚重的鉚接裝甲板構成,稜角分明,噴塗著齒輪環繞火焰的蒸汽教會聖徽。巨大的、佈滿管線和散熱鰭片的蒸汽鍋爐如同巨獸的心臟,在車體後部轟鳴咆哮,噴吐出遮天蔽日的滾滾黑煙!粗壯的金屬履帶如同遠古巨獸的脊骨,沉重地碾壓過凍土,留下深深的轍痕,發出震耳欲聾的“嘎吱——轟隆!”聲!車體前方,粗短的炮管口徑驚人,黑洞洞的炮口閃爍著冰冷的金屬光澤,兩側或多管聯裝的蒸汽機槍槍口如同毒蛇的獠牙。每一輛坦克的炮塔頂都飄揚著蒸汽教會的藍底齒輪旗,駕駛員和炮手的身影在狹窄的觀察窗後若隱若現。
它們如同六十座移動的鋼鐵堡壘,帶著無可阻擋的工業偉力,緩緩駛向預定的集結地,沉重的履帶碾碎了途中一切阻礙,包括幾具遊蕩的骷髏戰士,骨頭在鋼鐵重壓下發出清脆的碎裂聲。強大的靈能波動從這支鋼鐵洪流中散發出來,混合著灼熱的蒸汽和機油味,形成一股驅散陰冷的灼熱風暴!
蒸汽坦克的轟鳴尚未平息,另一股截然不同、卻同樣令人心悸的氣息,如同冰冷的潮水,從東北方向無聲蔓延而至。
沒有震天的聲響,只有一種極致的死寂和…沉重的壓迫感!
“永寂鐵蹄…”羅伯特教授喃喃道,手中的壓力扳手無意識地敲擊著矮牆。
六十名騎士。 他們騎乘的,並非血肉之軀的戰馬,而是——被改造過的骸骨犀牛!
這些龐然大物生前顯然就是恐怖的巨獸,即使只剩下森白的骨架,高度也遠超普通戰馬!巨大的頭骨上,兩根粗壯、彎曲、尖端閃爍著幽藍魂火的骨質犄角斜指天空,如同兩柄巨大的彎刀!它們的骨架粗壯得不可思議,覆蓋著特製的、帶有黑夜女神教會彎月與逆十字徽記的深黑色金屬覆骨甲片,關節處纏繞著散發著寒氣的陰影鎖鏈。空洞的眼窩中燃燒著比普通骷髏戰士更加深邃、更加冰冷的幽藍魂火!
每一頭骸骨犀牛的背上,都端坐著一名黑夜教會的騎士。他們全身包裹在深黑色、彷彿能吸收一切光線的板甲之中,頭盔只露出兩道冰冷如同寒星的視線。鎧甲表面蝕刻著繁複的銀色咒文,流淌著微弱的、如同星屑般的光澤。他們手持長柄骨質騎槍,槍尖纏繞著凝而不散的陰影能量,散發著切割靈魂的鋒銳感。腰間懸掛著沉重漆黑的連枷或釘頭錘。
這支隊伍行進間幾乎沒有聲音!骸骨犀牛沉重的骨蹄踏在地面上,蹄鐵部位包裹的凝固陰影吞噬了絕大部分聲響,只有金屬覆甲摩擦骨節時發出的輕微“咔嗒”聲,以及眼中魂火幽幽燃燒的微弱氣流聲。他們如同一道沉默的、由死亡本身凝聚成的黑色洪流,帶著凍結靈魂的寒意,精準地匯入集結區域,與蒸汽坦克中隊涇渭分明,卻又構成一種奇異的平衡。一股冰冷的、針對亡靈和褻瀆存在的天然威壓,無聲地從他們身上瀰漫開來,矮牆外那些行屍的嘶吼頓時弱了幾分。
就在鋼鐵與骸骨組成的防線穩固成型之際,東方的天際,那道灰白的縫隙被猛地撕裂!
如同初升的驕陽撕裂了烏雲!
一片耀眼奪目的金色光芒,如同怒濤般從東南方向席捲而來!光芒強烈卻不刺眼,帶著一種神聖、威嚴、淨化一切的磅礴氣息!
“永恆烈陽在上!”威廉·特納(少爺)忍不住低撥出聲,下意識地在胸前畫了個風暴之眼的手勢。
一百名騎士! 永恆烈陽教會的太陽騎士中隊!
他們身披的鎧甲並非普通的金屬,而是彷彿由凝固的陽光鑄造而成!通體呈現出純淨的金黃色,在初升的晨曦下熠熠生輝,流轉著太陽般的溫暖光暈!厚重的甲片上,蝕刻著繁複無比、如同烈焰般燃燒的太陽聖徽符文,每一個符文都在散發著持續而神聖的光輝!頭盔是威武的獅首造型,面部是威嚴的面甲,眼部鑲嵌著如同熔融黃金般的晶體,目光所及之處,連空氣都似乎變得更加純淨!
他們身下的戰馬也非凡品,毛色是純粹的亮金色或雪白,高大神駿,披掛著鑲嵌金邊的馬鎧,同樣覆蓋著灼熱的太陽聖徽。馬眼清澈銳利,充滿靈性,似乎絲毫不受朽鎮死亡氣息的影響。
騎士們手持巨大的、同樣閃耀著金輝的雙手巨劍或長柄戰錘,武器上流淌著液態黃金般的光芒。他們無需言語,僅僅是以整齊劃一的步伐沉默推進,就形成了一道移動的、燃燒的金色壁壘!所過之處,瀰漫的灰霧如同遇到剋星般急速退散消融,地面上殘留的汙穢血跡和屍骸碎片在金光的照耀下發出“滋滋”的聲響,迅速變得焦黑、乾涸、瓦解!濃烈的神聖淨化氣息如同實質的海嘯,沖刷著戰場邊緣的死亡陰霾!
他們如同一百顆墜入凡塵的小太陽,帶著無與倫比的光明與熾熱,轟然撞入集結陣地!金光與蒸汽坦克的黑煙、骸骨犀牛騎士的幽藍魂火交織碰撞,形成一幕震撼而詭異的圖景——鋼鐵、死亡、陽光,三種截然不同的力量,在這片被褻瀆的土地上,短暫地結成了討伐異端的同盟!
集結地瞬間化為沸騰的超凡熔爐!
蒸汽機車的鍋爐轟鳴震耳欲聾,排氣管噴出的黑色濃煙如同巨大的旌旗;骸骨犀牛眼眶中冰冷的魂火無聲搖曳,金屬覆甲與骨節摩擦的“咔嗒”聲清晰可聞;太陽騎士周身流淌的金色光輝灼熱耀眼,淨化之力與死亡氣息接觸時發出細微卻尖銳的“嗤嗤”聲,如同水火不容的碰撞。
矮牆後方,風暴之眼小隊和其他護教軍士兵都屏住了呼吸。序列7的靈性感知在這三股洪流的衝擊下瑟瑟發抖,如同置身於驚濤駭浪中的小舟。雷恩體內的黃銅晶體搏動得前所未有的劇烈,明黃的專利費光芒幾乎要透體而出,那是錨點在全力對抗這超越想象的威壓!而那枚漆黑的晶體,則在神聖光輝的照耀下,如同被烙鐵灼燒般傳來一陣劇烈的、冰冷的刺痛,瞬間沉寂下去,龜縮在錨點星雲的最深處。
“風暴在上…”威廉深吸一口氣,眼中倒映著集結地那三種迥異卻同樣強大的光芒,“這陣仗…夠‘血荊棘’那些雜碎喝一壺的了!”
約瑟夫牧師站在矮牆高處,對著手中一枚複雜的傳訊符文,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各中隊已就位!樞機裁判所命令:固守待命!淨化之光,將於黎明第一縷陽光刺破礦洞頂蓋時降臨!”
他猛地轉身,面向朽鎮的方向,聲音如同宣誓,穿透了鋼鐵、死亡與光芒交織的轟鳴:
“為了逝去的靈魂!” “為了秩序!” “碾碎他們!”
矮牆上,所有還能動彈計程車兵同時舉起了武器,蒸汽機甲的霰彈炮管揚起,黑洞洞的膛口對準了灰霧瀰漫的死寂小鎮。蒸汽的轟鳴、骸骨的死寂、金焰的灼熱,在這一刻凝固成一股同仇敵愾的殺伐之氣!
黎明微光下,朽鎮的礦洞入口如同巨獸張開的口器,散發著不祥的幽暗。而環繞它的,是鋼鐵、骸骨與金焰鑄就的審判之環。
大戰,一觸即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