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秋十月,長白山脈層林盡染。
紅松鎮的空氣裡,透著股松子和落葉混合的清香。
林念國帶著冷鋒去後山“切磋”的槍聲,還在山谷裡隱隱迴盪。
林山坐在院子的藤椅上,端著個紫砂壺,聽著遠處的動靜,忍不住咂了咂嘴。
“這倆活祖宗,真把老林子當演習場了。”
蘇晚螢端著一盤洗好的秋梨走過來,笑著嗔了他一眼。
“你少說兩句風涼話,當初是誰非要試探人家冷鋒的身手?結果被兒媳婦一槍崩了帽子,現在知道心疼這片林子了?”
林山老臉一紅,乾咳兩聲。
“那叫軍事交流,懂不懂?”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瓜子皮,目光看向鎮中心的方向。
那裡,彩旗招展,鑼鼓喧天,熱鬧得像過大年。
“行了,媳婦,咱們該出發了。”
“今天可是趙大叔的九十大壽,全鎮人都等著呢。”
趙鐵柱,紅松屯當年的老支書。
如今,他已經是整個紅松鎮最德高望重的老爺子。
歲月不饒人,當年那個聲如洪鐘、能掄起大鐵鍬帶頭抗洪的漢子,現在只能坐在輪椅上,頭髮花白,滿臉的老人斑。
鎮中心的大廣場上,流水席擺了上百桌。
烤全羊、燉飛龍、人參雞湯……流水般地端上來,香氣飄出二里地。
這是林山掏腰包辦的,排面給得足足的。
“大隊長!祝您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老支書,您這身子骨,再活個二十年不成問題!”
鄉親們排著隊來敬酒,一聲聲祝福發自肺腑。
趙鐵柱坐在主桌上,穿著一身暗紅色的唐裝,枯瘦的手緊緊握著柺杖。
他看著廣場上那些衣著光鮮的村民,看著遠處拔地而起的工廠大樓和寬闊的柏油馬路。
渾濁的老眼裡,蓄滿了淚水。
“好,好啊……”
他顫巍巍地舉起酒杯,嘴唇哆嗦著。
“我趙鐵柱這輩子,值了。”
“當年咱們紅松屯,窮得叮噹響,吃頓餃子都得算計半天。”
“現在,家家戶戶住小洋樓,開小汽車……”
他轉過頭,看向坐在身旁的林山,眼神裡滿是感激和驕傲。
“山子,這都是你的功勞啊。”
林山端著酒杯站起來,眉頭微微一皺,臉上帶著幾分不贊同。
“趙大叔,您這話就說錯了。”
他環視了一圈在場的鄉親們,聲音洪亮,透著股壓不住的豪氣。
“紅松鎮能有今天,不是我林山一個人的本事。”
“當年發大水,是誰帶頭跳進黑龍溪裡堵決口的?”
“是您!”
“當年修那條出山的路,是誰沒日沒夜地掄大錘,連腰都累彎了的?”
“還是您!”
林山的聲音在廣場上回蕩,讓許多上了年紀的村民也跟著紅了眼眶。
“咱們這幫後生,是踩在您的肩膀上,才看到了外面的世界。”
他放下酒杯,衝著身後招了招手。
馬國良趕緊走上臺,手裡捧著一個蓋著紅綢的托盤,神色莊重。
全場的目光瞬間聚焦在那個托盤上。
大家都知道,林大老闆出手,那絕對是震天動地的大手筆。
是金條?還是哪家公司的股份?
趙鐵柱也有些惶恐,連連擺手。
“山子,你這是幹啥?我一個半截身子入土的老頭子,要那些黃白之物有啥用?”
林山笑了笑,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捏住紅綢的一角,猛地一掀!
“嘩啦!”
紅綢落地。
托盤裡,沒有金光閃閃的財寶,也沒有耀眼的鈔票。
只有一本厚厚的、裝裱得極其精美的線裝書。
書面上,用燙金大字寫著五個字:
《紅松屯鎮志》。
“這……”
趙鐵柱愣住了,滿眼的不解。
林山拿起那本厚重的書,雙手捧著,鄭重地遞到趙鐵柱面前。
“趙大叔,這是我託省裡的歷史專家,花了三年時間,走訪了上百位老人,查閱了無數檔案,才編纂出來的。”
他輕輕翻開扉頁,指著上面的一段文字。
“這裡面,記錄了咱們紅松屯從建村以來的點點滴滴。”
“記錄了您當年帶著鄉親們抗洪搶險、開山修路的每一次壯舉。”
“記錄了每一位為這片土地流過血、流過汗的先輩。”
林山的聲音低沉而充滿力量。
“金山銀山,總有花完的一天。”
“但這本鎮志,會留在咱們鎮的圖書館裡,留在咱們子孫後代的課桌上。”
“我要讓他們知道,紅松鎮的根在哪,魂在哪。”
“您的名字,將和這片土地一樣,流芳百世!”
趙鐵柱的雙手劇烈地顫抖著。
他死死地盯著那本《鎮志》,彷彿看到了自己那激情燃燒、卻又充滿苦難的大半生。
眼淚,像決堤的洪水,從溝壑縱橫的臉上奔湧而下。
“山子……”
他泣不成聲,一把將那本書緊緊抱在懷裡,就像抱著自己最珍貴的孩子。
他伸出另一隻手,死死地握住林山的手,力道大得驚人。
“謝謝……謝謝你……”
“我這輩子,真的……死而無憾了!”
廣場上,掌聲雷動,經久不息。
許多老一輩的村民都在抹眼淚。
在這個金錢至上的年代,林山送出的這份禮物,比任何真金白銀都要沉重,都要震撼人心。
蘇晚螢坐在臺下,看著臺上那個挺拔的身影,眼中滿是化不開的柔情。
這就是她的男人。
一個看似粗獷,骨子裡卻有著最深沉情義的漢子。
壽宴一直持續到深夜。
林山喝了不少酒,腳步微晃地走在回家的路上,蘇晚螢在一旁小心地攙扶著他。
“今晚這禮物,送得真好。”
蘇晚螢輕聲說道,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讚賞。
“那必須的。”林山打了個酒嗝,咧嘴一笑,“老頭子最看重的就是名聲和這片土地,送金條他還嫌俗氣呢。”
夜風吹過,捲起地上的落葉。
秋意漸濃,空氣中透著一股子蕭瑟。
林山的笑容漸漸收斂,抬頭看了一眼夜空中那輪清冷的彎月。
“媳婦,今天看著趙大叔那樣,我心裡突然有點慌。”
“怎麼了?”
“咱們這幫老傢伙,是不是都老了?”
林山嘆了口氣,聲音裡透著幾分罕見的疲憊。
“今天壽宴上,我瞅著好幾個當年的老兄弟都沒來,一問才知道,有的癱在床上了,有的……已經走在了前面。”
蘇晚螢握緊了他的手,想要傳遞一些溫暖。
生老病死,是自然規律,誰也逃不掉。
就在這時,林山兜裡的手機突然像催命一樣響了起來。
在寂靜的夜裡,這鈴聲顯得格外刺耳。
林山眉頭一皺,摸出手機。
螢幕上跳動的名字,是馬國良。
“喂,老馬,大半夜的招魂呢?”
林山接起電話,語氣裡帶著幾分酒後的煩躁。
電話那頭,馬國良的聲音沒有了往日的圓滑和精明。
只有濃濃的悲腔,甚至帶著抑制不住的哭音。
“山子……”
“你快來鎮醫院一趟吧。”
林山的心猛地一沉,酒意瞬間醒了大半。
“誰出事了?”
電話裡沉默了兩秒。
隨後,傳來一個讓林山如墜冰窟的訊息。
“黃老邪……黃大爺他……”
“快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