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這東西,就像長白山裡的野狍子。
你越想抓它,它跑得越快;你不想它的時候,它“嗖”的一下就竄沒影了。
一晃眼,幾年就過去了。
當初在雪地裡立下毒誓,要帶媳婦過幾天清閒日子的林大董事長,終究還是食言了。
紅松鎮,林家那套重新翻修過的二層小洋樓裡。
“哎喲我的祖宗!你別拽它尾巴!那是狼!不是狗!”
林山腰上繫著個碎花圍裙,手裡還舉著個奶瓶,滿頭大汗地從廚房衝了出來。
這副打扮,要是讓外面那些身家千萬的合作商看見,非得驚掉大牙不可。
客廳裡,簡直就是個災難現場。
真皮沙發上,全是被踩出來的黑腳印。
茶几上的果盤翻了,蘋果橘子滾了一地。
而這場災難的始作俑者,是一個長得虎頭虎腦,剛剛滿三歲的小男孩。
林小虎。
林念國和冷鋒的兒子,林山的寶貝大孫子。
此時,這小祖宗正騎在一頭體型龐大、通體雪白的巨狼背上,兩隻小手死死揪著它脖子上的軟毛,嘴裡還興奮地“駕駕”直叫。
那頭白狼,正是當年林山和蘇晚螢在門外撿回來的那隻狼崽子。
如今它已經長成了一頭威風凜凜的叢林霸主,站起來比人還高。
但在這位小祖宗面前,它那股子骨子裡的兇悍蕩然無存。
白狼委屈地嗚咽了一聲,求助似的看向林山,那雙綠幽幽的眼睛裡滿是無奈,卻一動也不敢動,生怕把背上的小人兒給摔著。
“林小虎!給我下來!”
林山把奶瓶往桌上重重一頓,板起臉,拿出了當年當“山王”和當董事長的氣勢。
“老子當年在山裡,連熊瞎子見了都得繞道走。你倒好,把老子的狼當馬騎?!”
小虎一點也不怕他,反而咯咯笑了起來。
“爺爺笨!大白不是狼,是狗狗!大白最乖了!”
他一邊說,一邊還變本加厲地在白狼背上蹦躂了兩下。
白狼發出一聲生無可戀的嘆息,乾脆趴在地毯上,任由他折騰。
林山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
這叫甚麼事兒啊!
他把公司大權交給了韓小虎和那幫職業經理人,本以為能跟媳婦過上那種“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神仙日子。
每天釣釣魚,下下棋,想去哪兒溜達就去哪兒溜達。
結果呢?
林念國那小子所在的特戰大隊突然接了秘密任務,據說去邊境“演習”去了。
兒媳婦冷鋒更絕,作為軍區數一數二的女教官,直接被抽調去搞封閉式集訓,連個人影都找不著。
這倆口子倒好,把這混世魔王往他這兒一塞,拍拍屁股走人了。
林山在商場上,那是出了名的殺伐果斷,吃人不吐骨頭。
可面對這個流著自己血脈的、打不得罵不得的小肉糰子,他算是徹底栽了。
“下來!聽見沒有!”
林山提高音量,大步走過去,作勢要去抓他。
“哇——!”
林山的手還沒碰到他,小虎那震耳欲聾的哭聲就響了起來。
眼淚說來就來,大顆大顆地往下掉,那叫一個悽慘。
“爺爺壞!爺爺兇我!我要找奶奶!”
他一邊哭,一邊張開小手要抱抱,那可憐巴巴的模樣,瞬間就把林山剛積攢起來的怒氣給澆滅了。
“哎喲喂,小祖宗,你別哭啊!”
林山這下徹底慌了神,趕緊把小虎抱進懷裡,那雙拿過槍、開過公司的大手,此刻笨拙地拍著孫子的後背。
“爺爺不兇,爺爺不兇。爺爺就是怕你摔著。”
他手忙腳亂地拿起桌上的奶瓶,塞進小虎嘴裡。
“來,喝奶,這可是你奶奶特意去鎮上買的進口奶粉,老貴了。”
小虎抱著奶瓶,一邊抽噎一邊大口地吸著,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
看著這小兔崽子這副德行,林山心裡是又氣又好笑。
這小子的脾氣,簡直跟他爹林念國小時候一模一樣,順毛驢一個。
“這日子,沒法過了!”
林山一屁股坐在沙發上,看著滿地狼藉,長長地嘆了口氣。
這時候,院門響了。
蘇晚螢提著個菜籃子,推門走了進來。
她今天穿著一件卡其色的風衣,脖子上圍著條羊絨圍巾,氣質溫婉如蘭。雖然當了奶奶,但走在大街上,依然能吸引不少人的目光。
“這是怎麼了?像遭了劫一樣。”
她換了鞋,看著客廳裡的慘狀,又看了看抱著孫子一臉生無可戀的林山,忍不住笑出了聲。
“你還笑!”
林山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指著懷裡的小虎控訴。
“這小子簡直就是個土匪!比當年那些老毛子還難對付!”
“我這把老骨頭,早晚得折在他手裡。”
蘇晚螢走過去,放下菜籃子,心疼地幫林山摘下圍裙。
“這就受不了啦?當年你一個人在雪地裡跟狼群肉搏的狠勁兒哪去了?”
她伸手捏了捏小虎胖嘟嘟的臉蛋,滿眼都是寵溺。
“小虎乖,不許欺負爺爺。”
小虎吐出奶嘴,衝著蘇晚螢露出一個甜甜的笑。
“奶奶!爺爺說大白是狼,會咬人!大白明明是狗狗!”
蘇晚螢看了眼趴在旁邊裝死的白狼,強忍著笑意。
“你爺爺那是嚇唬你呢,大白是咱們家的保護神,怎麼會咬小虎呢?”
有了奶奶撐腰,小虎更得意了。
他從林山懷裡掙扎著跳下來,跑到電視機前。
此時,電視里正在播放著動物世界。
畫面裡,一頭體型龐大的科迪亞克棕熊,正站在湍急的河流中捕魚。那水花四濺、野性十足的畫面,立刻吸引了小虎的目光。
“哇!”
他指著電視機螢幕,興奮地大叫起來。
“爺爺!奶奶!快看!大熊熊!好大的大熊熊!”
他轉過頭,跑到林山面前,拽著他的褲腿,眼裡閃爍著狂熱的光芒。
“爺爺,我也要看大熊熊!我要騎大熊熊!”
林山原本正在揉著發酸的老腰,聽到這話,動作猛地一頓。
他看著電視裡那頭笨拙的棕熊,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就這玩意兒,也配叫熊?
當年在長白山深處,他幹翻的那頭三百多斤、渾身像鋼針一樣硬的野豬王,還有那頭差點要了他命的熊瞎子,哪個不比這電視裡的玩意兒猛?
“看電視裡的假熊有啥意思?”
林山突然站起身,身上的那股子頹廢和疲憊瞬間一掃而空。
他那雙雖然佈滿魚尾紋,但依然銳利如鷹的眼眸裡,爆射出一股久違的、屬於山林王者的精光。
“媳婦,去把我的老獵裝拿出來!”
他一拍大腿,聲音洪亮如鍾,嚇了蘇晚螢一跳。
“你要幹嘛?”
蘇晚螢皺起眉頭,心裡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帶我大孫子去長見識!”
林山一把將小虎扛在肩上,笑得像個準備帶著孩子去幹架的土匪。
“成天憋在屋裡,都快憋出病來了!我林山的孫子,怎麼能只在電視裡看熊?”
“走!爺爺帶你去見見,啥叫真正的長白山霸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