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風雪交加。
屋內,氣氛卻因林山的一句承諾,熱烈得像是一鍋滾開的沸水。
林念國放下茶杯,挺直了身板。
他看著父親那雙在歲月打磨下越發深邃銳利的眼眸,嘴角勾起一抹和林山如出一轍的冷厲。
“爸,您放心,對付這幫喜歡在背後下絆子的陰損小人,我有一百種方法讓他們連本帶利地吐出來!”
在部隊裡淬鍊出的殺伐果斷,此刻在他身上展現得淋漓盡致。
蘇晚螢坐在一旁,手指輕輕摩挲著那張紅色的錄取通知書,眼底的光芒比壁爐裡的火光還要柔和。
她沒有參與父子倆的“戰鬥部署”。
商場上的明爭暗鬥,林山早已經爐火純青,再加上一個在部隊裡學了一肚子戰術的兒子,那幫境外財團的蝦兵蟹將,註定討不到甚麼好果子吃。
她現在滿心滿眼,都是女兒剛才那番擲地有聲的話語。
“念家。”
蘇晚螢輕喚了一聲,聲音溫婉如水。
蘇念家趕緊從父親懷裡退出來,坐到母親身邊,像只乖巧的小貓一樣依偎著。
“媽,您是不是也覺得我放著好好的大老闆不當,跑去研究泥巴和樹葉,有點傻啊?”
她仰著頭,一雙大眼睛裡閃爍著試探的光芒。
蘇晚螢搖了搖頭,伸手將女兒額前的一縷碎髮別到耳後。
“傻甚麼?”
“媽不僅不覺得你傻,反而覺得,我們家念家,是真的長大了,有大格局了。”
她抬起頭,目光越過窗戶,看向那片被白雪覆蓋的長白山脈。
幾十年了,這片山林養育了他們,給了他們財富,也給了他們一個安穩的家。
“你爸當年靠著一把獵槍,在這深山裡打下了一份家業。”
“我靠著腦子裡的幾本書,幫著他把山裡的寶貝變成了能換錢的商品。”
蘇晚螢的聲音輕柔,卻透著一股歷經歲月沉澱的通透。
“但我們這代人,說到底,都是在向這座大山索取。”
她轉頭看著女兒,眼神裡滿是欣慰和驕傲。
“你能夠想到去保護它,去培育它,讓這座金山銀山能夠世世代代地傳承下去……”
“這份心胸,比我和你爸,強多了。”
聽到母親的誇獎,蘇念家眼圈又紅了,她緊緊抱住蘇晚螢的胳膊,把臉埋在母親的肩頭。
“媽,我就是覺得,這山裡的東西再多,也經不住咱們這麼沒日沒夜地挖。”
“我聽孫爺爺說過,以前這山裡,野豬成群,人參遍地都是。”
“可現在呢?進山幾天都碰不到個大件兒。”
蘇念家的聲音悶悶的,透著一股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沉重。
“我想把那些快要絕跡的藥材和菌類,都透過人工培育的方法種出來。”
“我想讓紅松鎮不僅是全國最富裕的鄉鎮,還能成為全國最美麗的生態示範鎮!”
林山在一旁聽著,端著茶缸的手微微一頓。
他是個粗人,不懂甚麼“生態示範鎮”的大道理。
但他懂一個最樸素的理兒:吃水不忘挖井人。
這座長白山,就是他林山的根。
要是連根都爛了,賺再多的錢,那也是水月鏡花,一場空。
“好!”
林山猛地一拍大腿,震得茶杯裡的水都濺了出來。
“我閨女說得對!”
“守護綠水青山,也很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隙。
凜冽的寒風夾雜著雪花瞬間灌了進來,吹在臉上,像刀割一樣生疼。
但他沒有躲避,而是深深地吸了一口這混合著泥土和松木清香的冷空氣。
“當年老子進山,是為了活命,為了有口飯吃。”
“現在咱們不愁吃了,不愁穿了,也是時候該回報這片山林了。”
林山轉過身,看著一雙兒女,目光堅定如鐵。
“念國,你去部隊保家衛國,給你老子長臉!”
“念家,你去大學學本事,回來幫咱們守住這片綠水青山!”
“你們倆,都是好樣的!”
屋子裡的氣氛,因為林山這番豪氣干雲的話,再次變得熱烈起來。
壁爐裡的火光跳躍著,映紅了每個人的臉龐,也映紅了紅松鎮這個不平凡的冬夜。
“行了,大半夜的,就別在這兒喊口號了。”
蘇晚螢笑著站起身,將窗戶重新關嚴實,把寒風擋在外面。
“念國,你既然有了主意,明天就去找老馬商量對策。”
“念家,錄取通知書也拿到了,這幾天就好好在家陪陪我們,準備開學的東西。”
她像個運籌帷幄的女將軍,井井有條地安排著家裡的一切。
“至於你……”
蘇晚螢看向林山,挑了挑眉。
“明天該去趙大隊長家送酒的送酒,該去廠裡視察的視察。”
“別整天待在家裡,跟個退休老頭似的。”
林山嘿嘿一笑,摸了摸鼻子。
“得令!”
“媳婦發話,莫敢不從!”
一家人相視而笑,其樂融融。
第二天清晨,雪停了。
久違的陽光灑在紅松鎮寬闊的柏油馬路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林山推著他那輛已經成了古董的“二八大槓”,車筐裡放著兩瓶泡了十幾年的虎骨酒,慢悠悠地向著趙鐵柱家走去。
如今的紅松鎮,早已經不是當年那個泥濘不堪的窮山溝了。
街道兩旁,全是統一規劃的紅磚綠瓦二層小樓。
路過的村民看到林山,一個個都熱情地打著招呼。
“林廠長,早啊!”
“山子哥,又去給老支書送酒啊!”
林山笑著點頭回應,沒有任何架子。
他享受這種走在村裡,被人發自內心尊重的感覺。
這比他當年一個人打死一頭熊瞎子,還要讓他覺得痛快。
“大隊長!在家沒?”
林山推開趙鐵柱家虛掩的院門,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嚷嚷啥!大清早的,魂兒都被你喊飛了!”
屋裡傳來趙鐵柱中氣十足的罵聲。
緊接著,一個頭發花白、精神矍鑠的老頭推開門走了出來。
趙鐵柱雖然已經退下來好幾年了,但那股子當過兵的硬朗勁兒,卻一點沒減。
他看著林山車筐裡的兩瓶酒,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精光。
“算你小子有良心,還記得我這老寒腿。”
林山把腳踏車停好,拎著酒走到趙鐵柱跟前。
“哪能忘啊,您可是咱們紅松鎮的定海神針。”
“這酒可是用當年那頭熊瞎子的骨頭和幾十年的野山參泡的,大補!”
趙鐵柱接過酒,寶貝似的摸了摸瓶身,臉上笑開了一朵菊花。
“行了,別拍馬屁了,進屋說。”
兩人走進屋裡,在燒得熱乎乎的土炕上坐下。
趙鐵柱給林山倒了杯熱水,臉色漸漸變得嚴肅起來。
“山子,我聽老馬說,省城那邊不太平啊?”
林山捧著水杯,收起了臉上的笑容。
“是有點小麻煩。”
“不過您放心,跳樑小醜而已,念國已經著手去處理了。”
“念國?”
趙鐵柱愣了一下,隨即欣慰地點了點頭。
“那小子是個好苗子,在部隊歷練了幾年,有你當年的狠勁兒。”
他抽了一口旱菸,吐出一口濃濃的菸圈。
“不過,山子啊,叔得提醒你一句。”
“咱們紅松鎮現在是塊大肥肉,眼紅的人多著呢。”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你那攤子鋪得那麼大,方方面面都得打點好,千萬別讓人抓了小辮子。”
林山放下水杯,眼神變得深不可測。
“叔,您放心。”
“我林山這輩子,除了我媳婦,還沒怕過誰。”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那座規模宏大的深加工廠。
“他們想玩陰的,那我就陪他們玩到底。”
“我要讓他們知道,這長白山的規矩,到底是誰說了算!”
就在這時。
林山兜裡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那是馬國良打來的。
“喂,馬哥。”
林山接起電話,語氣平靜。
電話那頭,馬國良的聲音透著一股壓抑不住的興奮。
“山子!”
“咬鉤了!”
“那幫孫子,終於露出狐狸尾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