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山的話,像是在平靜的湖面上投下了一顆石子。
林念國和蘇念家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驚訝。
在他們的印象裡,母親蘇晚螢一直是溫婉安靜的,像一株蘭草,平時連大聲說話都少見,更別提去跟那些精明的老外做生意了。
“爸,您沒開玩笑吧?”
林念國身體微微前傾,語氣裡帶著幾分懷疑。
“外貿談判可是要真刀真槍拼刺刀的,我媽能把那些洋商忽悠住?”
蘇晚螢聞言,放下手裡的毛衣針,沒好氣地白了兒子一眼。
“怎麼說話呢?甚麼叫忽悠?”
她理了理鬢角的碎髮,眼神裡透出一絲追憶。
“那叫商業談判的藝術,是建立在充分的市場調研和產品自信基礎上的戰略博弈。”
林山哈哈大笑,粗糙的大手在膝蓋上拍得啪啪作響。
“對對對!你媽說得對!”
“那是藝術!”
“你們是不知道,當年咱們長白山珍的牌子剛打出去,在省城算是站穩了腳跟,但要想賣到國外賺外匯,那簡直比登天還難。”
他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潤了潤嗓子,開始將那段驚心動魄的往事娓娓道來。
“那時候,國家剛改革開放不久,外匯是稀缺資源。咱們縣裡為了創匯,特意組織了一場農副產品外銷洽談會,請來了幾個蘇聯和日本的客商。”
“那幫洋鬼子,眼珠子長在頭頂上,看咱們的東西就像看垃圾一樣,挑三揀四,把價格壓得比收購價還低。”
林山冷哼一聲,似乎又想起了當年那些洋商不可一世的嘴臉。
“馬國良那老小子,平時在縣裡能說會道,到了洋人面前就變成了鋸了嘴的葫蘆,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知道陪著笑臉。”
“眼看著咱們辛辛苦苦弄出來的上等野生菌和極品蜂蜜,就要被他們當白菜價買走,你爹我這暴脾氣差點沒忍住,想抄起椅子砸人。”
蘇念家緊張地抓住了沙發的邊緣,呼吸都放輕了。
“那後來呢?您砸了嗎?”
“沒砸成。”
林山搖搖頭,目光落在了妻子身上,眼神裡滿是敬佩。
“關鍵時刻,是你媽站了出來。”
“她當時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確良襯衫,梳著兩條麻花辮,看起來就像個剛畢業的大學生。”
“但她一開口,就鎮住了全場。”
蘇晚螢低著頭,嘴角噙著一抹淡笑,彷彿又回到了那個沒有硝煙的戰場。
“你媽沒帶翻譯,直接用一口流利的俄語和日語,跟那幾個客商槓上了。”
林山比劃著手勢,語氣裡透著股子揚眉吐氣的痛快。
“她拿著咱們產品的成分分析報告,從長白山的地理環境、氣候條件,講到野山參的藥用價值、椴樹蜜的營養成分。”
“那些專業術語,甚麼微量元素、氨基酸含量,一套一套的,把那幾個洋鬼子聽得一愣一愣的。”
林念國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知道母親有文化,但沒想到能強到這種地步。在那個年代,能精通兩國外語,還能熟練運用專業知識進行談判的女人,簡直鳳毛麟角。
“更絕的是,你媽根本不跟他們談價格,而是跟他們談‘稀缺性’。”
林山越說越興奮,彷彿親臨現場。
“她告訴他們,咱們的野山參是長白山深處的極品,產量有限;咱們的蜂蜜是無汙染的原始森林裡採出來的,這世界上獨一份。”
“你們不買,有的是人搶著要。”
“這叫甚麼?這叫奇貨可居!”
蘇晚螢輕笑一聲,接過話茬。
“其實我也是在賭。”
“那些洋商都是人精,他們知道好東西的價值,只是習慣了壓價。我如果退讓一步,他們就會得寸進尺。”
“所以我必須表現出絕對的自信,讓他們覺得,錯過了咱們的產品,是他們的損失。”
林山深以為然地點點頭。
“結果就是,那幾個原本趾高氣揚的洋鬼子,態度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不僅沒有壓價,反而為了爭奪咱們的獨家代理權,自己先掐起來了。”
“最後,咱們長白山珍第一批出口的貨物,以高於國內市場三倍的價格成交!”
“嘶——”
林念國和蘇念家同時倒抽了一口冷氣。
三倍!
在那個年代,這簡直是個天文數字!
“從那以後,咱們的牌子在國外就徹底打響了,外匯就像流水一樣賺進來。”
林山靠在搖椅上,看著兩個目瞪口呆的孩子,眼神深邃。
“所以啊,我說你媽比我厲害,那可不是一句空話。”
“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難。沒有她,咱們家早晚得被人啃得連骨頭渣子都不剩。”
屋子裡安靜下來,只有壁爐裡的柴火發出輕微的爆裂聲。
林念國看著父母,心中的敬意油然而生。
他站起身,走到蘇晚螢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媽,您辛苦了。”
蘇念家也跑過去,抱住母親的脖子,在她臉上親了一口。
“媽,您就是我的偶像!”
蘇晚螢被孩子們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拍了拍女兒的背,眼眶微微泛紅。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只要你們以後能有出息,走正道,我和你爸這輩子就沒白忙活。”
林山看著這溫馨的一幕,端起茶缸喝了一大口。
茶水有些涼了,但流進心裡,卻比蜜還甜。
幾十年風風雨雨。
從紅松屯的破土房,到省城的跨國貿易。
他們夫妻倆,一個主外,一個主內,硬生生在這個時代,殺出了一條血路。
“行了,故事聽完了,趕緊回屋睡覺去。”
林山放下茶缸,揮了揮手開始趕人。
“明天還得早起去鎮上看你趙爺爺呢,他那老寒腿一到冬天就犯病,我得給他送點虎骨酒過去。”
兄妹倆乖乖起身,互道晚安後,各自回了房間。
客廳裡,只剩下林山和蘇晚螢兩人。
蘇晚螢收起毛線,走到林山身後,輕輕幫他揉捏著肩膀。
“剛才當著孩子的面,有些話沒法說。”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憂慮。
“昨天黃大爺派人傳話來,說省城那邊,好像又不太平了。”
林山原本放鬆的身體,瞬間繃緊了。
那雙因為歲月而顯得有些渾濁的眸子裡,閃過一絲冷厲的寒芒。
“怎麼回事?”
蘇晚螢嘆了口氣,動作慢了下來。
“聽說,當年高遠手底下的一個漏網之魚,從國外回來了。”
“而且,還帶了一大筆不明來歷的資金,正在暗中收購咱們長白山珍的散股。”
林山冷笑一聲,反手拍了拍妻子的手背。
“跳樑小醜罷了。”
“想摘咱們的桃子,他也不看看自己長了幾顆牙!”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漫天飛舞的大雪。
“這紅松屯的天,是我林山撐起來的。”
“誰要是敢在這個時候伸爪子……”
他頓了頓,語氣冰冷刺骨。
“那我就再讓他嚐嚐……”
“甚麼是剝皮抽筋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