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的雪,下得格外大。
像是要把整個長白山都給埋了。
窗外,北風呼嘯,卷著雪粒子打在玻璃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屋裡,卻是暖意融融。
巨大的銅火鍋架在桌子中央,炭火燒得正旺。
鍋裡,乳白色的湯汁翻滾著,酸菜、白肉、血腸,隨著氣泡上下起伏。
香氣,把屋頂的房梁都給燻透了。
“爸,再加點肉!”
林念國把空盤子遞過來,臉上帶著風吹日曬的黝黑,眼神卻亮得像星。
這小子,軍校畢業兩年了。
現在是某特戰旅的連長。
一身的腱子肉,坐在炕上跟座鐵塔似的。
“吃吃吃,就知道吃。”
林山笑罵了一句,卻把自己碗裡剛燙好的肉,全都夾到了兒子碗裡。
“在部隊裡沒餓著吧?”
“哪能啊!”
林念國大口嚼著肉,含糊不清地說道。
“伙食好著呢,但這酸菜味兒,只有家裡才正宗。”
“那是,你媽親手醃的。”
林山一臉的驕傲。
蘇晚螢端著一盤剛炸好的花生米走進來,笑著瞪了爺倆一眼。
“行了,別貧了。”
“念家,你也多吃點。”
蘇念家坐在哥哥旁邊,斯斯文文地夾了一塊凍豆腐。
她現在是省農科院的研究員。
專門研究長白山珍稀植物保護。
戴著眼鏡,書卷氣更濃了,但也更瘦了。
“媽,我不餓。”
“就是想這口湯了。”
蘇念家喝了一口酸菜湯,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還是家裡的味道好。”
林山看著這一雙兒女,看著忙前忙後的媳婦。
手裡的酒杯,輕輕晃了晃。
這就是日子。
這就是他拼了半輩子命,換回來的好日子。
外面的風雪再大,也吹不進這個家。
只要這爐火不滅,只要這人心不散。
這就是最堅固的堡壘。
“爸。”
吃得差不多了,林念國放下了筷子。
他抹了把嘴,眼神裡閃過一絲期待。
“今兒個雪大,也沒啥事。”
“您能不能……給我們講講?”
“講啥?”
林山明知故問,夾了一粒花生米扔進嘴裡。
“講講當年唄。”
蘇念家也湊了過來,推了推眼鏡,一臉的好奇。
“就是您當‘山王’時候的事兒。”
“小時候光聽村民們瞎傳了,有的說您會飛,有的說您能手撕虎豹。”
“太玄乎了。”
“我們就想聽聽……真正的版本。”
林山愣了一下。
他看向蘇晚螢。
蘇晚螢正坐在爐邊,剝著烤得流油的地瓜。
火光映在她的臉上,柔和而靜美。
她抬起頭,衝著林山笑了笑。
“講講吧。”
“孩子們長大了,也該讓他們知道知道。”
“這好日子,到底是怎麼來的。”
林山沉默了片刻。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
走到窗前,把窗戶推開一條縫。
一股凜冽的寒風瞬間灌了進來,帶著雪沫子。
冷。
但也讓人清醒。
他看著窗外那漆黑的夜色,看著那在風雪中若隱若現的大山輪廓。
思緒,一下子飄回到了三十多年前。
飄回了那個同樣大雪紛飛的夜晚。
那個飢寒交迫、滿心絕望,卻又不得不咬牙挺住的少年。
“行。”
林山關上窗戶,走回到爐火旁。
他盤腿坐下,往爐子裡添了兩塊木炭。
火苗“騰”地一下竄了起來。
照亮了他那張佈滿歲月痕跡的臉。
“既然你們想聽。”
“那我就給你們講講。”
“不過……”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深邃而悠遠。
“這故事裡,沒有甚麼神仙,也沒有甚麼會飛的俠客。”
“只有一群為了活命,為了尊嚴,在雪窩子裡刨食的……”
“苦命人。”
林念國和蘇念家立刻坐直了身子。
神情肅穆。
他們知道,父親要講的,不是故事。
那是家族的歷史。
是紅松屯的血淚史。
“那一年,也是這麼大的雪……”
林山緩緩開口。
聲音低沉,沙啞,像是一把拉動的老胡琴。
“雪下得把門都封了。”
“家裡沒米,沒柴,連耗子都餓跑了。”
“我那時候,剛跟那個家斷了親。”
“手裡只有一把生鏽的老獵槍,還有半袋子發黴的苞米麵。”
“要是打不到獵物……”
“我和你媽,就得凍死,餓死。”
林山的目光,落在了蘇晚螢身上。
蘇晚螢低著頭,剝地瓜的手微微一頓。
那是他們最艱難的日子。
也是他們感情最純粹的日子。
“爸,那後來呢?”
林念國忍不住追問。
“後來啊……”
林山笑了笑,眼神裡閃過一絲狠厲。
“後來我就想明白了。”
“人這一輩子,要麼被老天爺壓死。”
“要麼,就把老天爺捅個窟窿!”
“我不想死。”
“所以,我進了山。”
“去了那個連孫爺都不敢去的……”
“裡山。”
爐火噼啪作響。
林山的聲音,在屋子裡迴盪。
他講那頭三百斤的野豬王,講它是怎麼撞斷了腰口粗的大樹。
講那窩狡猾的紫貂,講他是怎麼在雪地裡趴了三天三夜。
講那群兇殘的餓狼,講那頭成了精的白狼王。
他講得很細。
每一個細節,每一個動作,甚至每一次呼吸。
都彷彿歷歷在目。
林念國聽得熱血沸騰,拳頭捏得咯咯響。
蘇念家聽得臉色發白,緊緊抓著哥哥的袖子。
他們雖然知道父親厲害。
但從來不知道,這裡面竟然藏著這麼多的兇險。
這麼多的……
九死一生。
“爸……”
蘇念家聲音顫抖。
“那時候……您就不怕嗎?”
“怕?”
林山看了女兒一眼,把手裡的菸頭扔進火盆。
“咋不怕?”
“那是玩命啊。”
“每一次扣動扳機,每一次下套子。”
“都是在跟閻王爺賭命。”
“贏了,有肉吃。”
“輸了,就是那山裡的一堆白骨。”
他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但這兒,不能怕。”
“因為我知道,我要是倒下了。”
“你媽咋辦?”
“這個家咋辦?”
“男人嘛。”
林山咧嘴一笑,透著股子滄桑的豪氣。
“肩膀上扛著責任,就算是腿軟了。”
“也得咬著牙,把腰桿子挺直了!”
蘇晚螢把剝好的地瓜遞給林山。
熱乎乎的。
“別光聽他說得熱鬧。”
蘇晚螢看著孩子們,柔聲說道。
“你爸這人,報喜不報憂。”
“他沒說那天晚上回來,身上全是血,把我都嚇傻了。”
“他也沒說,為了守住那幾箱蜜蜂,他差點被黑瞎子給掏了。”
“更沒說,為了給村裡修路,他把家底都掏空了,連買菸的錢都沒有。”
林山老臉一紅,撓了撓頭。
“媳婦,當著孩子的面,給留點面子。”
“留啥面子?”
蘇晚螢白了他一眼,眼底卻是深深的自豪。
“這才是真本事。”
“這才是真爺們兒。”
林念國看著父親。
那張平時總是樂呵呵的臉,此刻在他眼裡,變得無比高大。
比他見過的任何首長,都要高大。
“爸。”
林念國端起酒杯。
“我敬您。”
“以前我覺得自己挺牛的,拿個比武冠軍就覺得自己行了。”
“現在跟您一比……”
“我這就是溫室裡的花朵。”
“差遠了!”
林山笑著跟他碰了一下。
“別這麼說。”
“時代不同了。”
“我們那時候是為了生存。”
“你們現在,是為了強國。”
“任務不一樣,但那股子勁兒……”
他指了指兒子的胸口。
“得是一樣的。”
“不能慫,不能退。”
“認準了路,就得一條道走到黑!”
“是!”
林念國一飲而盡。
屋子裡的氣氛,越來越熱烈。
故事還在繼續。
從打獵講到辦廠,從鬥流氓講到抓間諜。
林山講得興起,手舞足蹈。
孩子們聽得入迷,時而驚呼,時而大笑。
火爐裡的炭火,慢慢變紅,變暗。
最後化作一堆溫暖的灰燼。
但那股子精氣神,卻在這個小小的四合院裡,越燒越旺。
那是傳承。
是血脈。
是一個家族,乃至一個民族,生生不息的……
火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