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林山睡得並不踏實。
夢裡,總是那個佝僂著背、在廢品堆裡翻找的老頭,和那個穿著軍裝、英姿勃發的偵察連長,兩張臉不斷地重疊、交錯。
醒來時,天剛矇矇亮。
身邊的蘇晚螢還在熟睡,呼吸綿長。
林山輕手輕腳地披上衣服,走到院子裡。
空氣冷冽,帶著一股子清晨特有的泥土腥味。
他點了一根菸,深吸一口。
煙霧在肺裡轉了一圈,帶走了幾分胸口的悶氣。
“醒這麼早?”
身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蘇晚螢披著一件厚披肩,推開門走了出來。
“嗯,心裡裝著事兒,睡不著。”
林山回頭,把煙掐滅,怕嗆著媳婦。
“是為了黃大爺的事吧?”
蘇晚螢走到他身邊,很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把頭靠在他肩上。
“虎子跟我說了。”
“他說……那是位頂天立地的大英雄。”
“是啊,大英雄。”
林山嘆了口氣,目光投向那個廢品收購站的方向。
“你說這人吶,咋就能忍得住呢?”
“四十年,在那堆破銅爛鐵裡趴著,被人指指點點,被人當成怪胎。”
“換了我,哪怕是一年,我都得瘋。”
蘇晚螢沉默了片刻。
她看著遠處漸漸亮起的天光,輕聲說道:
“因為信仰吧。”
“信仰?”
“對。”
蘇晚螢的聲音很柔,卻很有力量。
“我們覺得苦,覺得委屈,那是我們在過日子。”
“但對黃大爺他們來說,那是在守陣地。”
“陣地在,人在。”
“只要國家安好,只要百姓能安穩過日子,他們受點委屈,算不得甚麼。”
林山聽著,心裡猛地一震。
他轉過頭,看著自己這個充滿智慧的媳婦。
“媳婦,你說得對。”
“咱們現在能在這兒喝茶、聊天、賺錢,那是有人在替咱們擋風遮雨呢。”
“以前我以為這天是塌不下來的。”
“現在才知道,是有人用脊樑骨,硬生生給撐住的。”
兩人在院子裡站了很久。
直到第一縷陽光灑在臉上,林山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媳婦。”
“嗯?”
“我想好了。”
林山眼神堅定。
“那個博物館的新館,你來當總策劃。”
“所有的文字,所有的介紹,你親自把關。”
“我要讓每一個走進那個館的人,都能讀懂這種精神。”
“哪怕只讀懂了一分,那也值了。”
蘇晚螢笑了,握緊了丈夫的手。
“好。”
“這個任務,我接了。”
“我會寫一段話,刻在進門的石碑上。”
“寫啥?”
蘇晚螢想了想,緩緩說道:
“就寫——”
“哪有甚麼歲月靜好,不過是有人替你負重前行。”
……
上午九點。
紅松鎮博物館擴建工地。
挖掘機轟鳴,塵土飛揚。
林山戴著安全帽,站在工地上,手裡拿著圖紙,指指點點。
“這塊地,地基要打深點。”
“這兒,要留個大廳,專門放黃大爺那尊雕像。”
“還有這兒……”
他指著展廳正中央的一面牆。
“給我留白。”
“以後,這裡要掛滿那些無名英雄的名字。”
“哪怕只有一個代號,也要刻上去!”
施工隊的王隊長拿著本子,記得滿頭大汗。
“林總,這預算……”
“預算不封頂!”
林山大手一揮,豪氣干雲。
“缺多少錢,直接去財務支。”
“只有一點,活兒必須給我幹細了!”
“這可是給英雄修的‘家’,誰要是敢偷工減料,糊弄鬼……”
他眼睛一眯,露出一股子當年的煞氣。
“我就讓他變成鬼!”
王隊長嚇得一哆嗦,連連點頭。
“您放心!林總!”
“這活兒要是幹砸了,我自己跳進水泥機裡去!”
安排好工地的事,林山又馬不停蹄地去了廢品收購站。
這次,他沒大張旗鼓。
而是帶著幾個手藝最好的裝修師傅,悄悄摸摸地進了院子。
“噓——”
林山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大爺在午睡,別吵著他。”
“你們幾個,手腳輕點。”
“把這窗戶縫都給我堵嚴實了,把暖氣管道接好。”
“還有這房頂,該換瓦的換瓦,該做防水的做防水。”
“記住,要修舊如舊。”
“別整得跟暴發戶似的,大爺不喜歡那個調調。”
師傅們點點頭,躡手躡腳地開始幹活。
雖然動作輕,但效率極高。
林山站在院子裡,看著那個躺在搖椅上、身上蓋著舊軍大衣的老人。
陽光灑在他滿是皺紋的臉上,安詳,平靜。
誰能想到。
就是這樣一個看似弱不禁風的老頭,曾經在槍林彈雨中穿梭,在隱蔽戰線上與敵人殊死搏鬥?
“大爺。”
林山在心裡默默唸叨。
“以前是您守著我們。”
“以後,換我們守著您。”
……
從廢品站出來,林山沒有直接回公司。
而是開著車,漫無目的地在鎮上轉悠。
看著那寬闊的馬路,看著路邊那一張張幸福的笑臉。
看著學校操場上奔跑的孩子,看著公園裡打太極的老人。
這一切,是那麼的真實,那麼的美好。
但在林山眼裡,這美好背後,卻多了一層深意。
那是無數個像黃老邪一樣的人,用青春、鮮血,甚至是生命換來的。
“滴滴——”
一陣汽車喇叭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一輛綠色的軍用卡車,從對面駛過。
車上坐著一排年輕的戰士,個個身姿挺拔,眼神堅毅。
那是去邊境換防的隊伍。
林山下意識地踩了剎車。
隔著車窗,對著那輛卡車,行了一個注目禮。
直到卡車消失在視線盡頭,他才重新發動車子。
“呼……”
林山長出了一口氣。
心裡那個念頭,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強烈。
既然享受了這份安寧,就得做點甚麼。
光是建個博物館,不夠。
光是給黃大爺養老,也不夠。
這世上,還有很多像黃大爺一樣的英雄,還有很多為了國家流血流汗的老兵。
他們退下來了,老了,病了。
有的可能生活困難,有的可能無人照料。
“不能讓英雄流血又流淚。”
林山握著方向盤,眼神變得異常堅定。
“我有錢。”
“我有能力。”
“這事兒,我得管!”
他掏出手機,撥通了蘇晚螢的電話。
“媳婦。”
“嗯?工地那邊忙完了?”
蘇晚螢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溫柔。
“忙完了。”
林山頓了頓,語氣變得鄭重起來。
“我想跟你商量個事兒。”
“你說。”
“咱們那個慈善基金會……”
林山看著車窗外那片湛藍的天空。
“我想再加一個專案。”
“專門針對退伍老兵,還有那些犧牲的烈士家屬。”
“我想給他們建個養老院,設個撫卹金。”
“只要是為國家拼過命的,咱們都得管到底!”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隨後,傳來了蘇晚螢輕快而堅定的聲音。
“好。”
“這事兒,我支援你。”
“名字我都想好了。”
“就叫——”
“‘老兵之家’。”
林山笑了。
笑得格外燦爛。
“行!”
“就叫老兵之家!”
“媳婦,今晚回家,咱們好好合計合計。”
“我要讓這紅松鎮……”
“成為全天下老兵,最溫暖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