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裡靜得只剩下呼吸聲。
桌上那套舊軍裝,還有那幾枚勳章,在昏黃的燈光下,散發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厚重感。
林山站在原地,看著眼前這個瘦小、佝僂,滿手黑泥的老頭。
他的喉嚨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酸澀難當。
四十年。
整整一萬四千六百個日日夜夜。
一個人要有多大的毅力,才能在唾罵和白眼中,守著這個垃圾堆,守著一個不為人知的秘密,直到白髮蒼蒼?
他想起小時候,村裡的孩子拿石頭砸黃老邪的窗戶。
想起大人們告誡自家娃,離這個“怪老頭”遠點。
想起他為了幾分錢的廢品,跟人斤斤計較,被罵得狗血淋頭卻還賠著笑臉。
所有的這些畫面,在這一刻,都化作了無比尖銳的刺,紮在林山的心上。
這哪裡是怪老頭。
這是把脊樑骨砸碎了,鋪在地上給國家當路基的英雄啊!
“呼——”
林山深吸了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
他猛地後退一步。
雙腳併攏,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在這狹窄、充滿機油味的小屋裡,他的身姿挺拔如松,就像當年他在邊境線上,面對強敵時一樣。
他緩緩抬起右臂。
指尖劃過風聲,穩穩地停在眉梢。
動作標準,有力,帶著千鈞之重。
“敬禮!”
這一聲吼,是從胸腔裡迸發出來的,震得房樑上的灰塵都在簌簌往下落。
這不是下級對上級的禮節。
這是後輩對前輩,是一個有血性的男人對另一個頂天立地的男人的最高敬意。
韓小虎在一旁,早已淚流滿面。
他也跟著立正,敬禮。
雖然動作有些走樣,但那份赤誠,卻是一樣的滾燙。
黃老邪愣住了。
他捏著菸袋鍋的手僵在半空,那雙看透世態炎涼的渾濁老眼裡,瞬間湧上了一層水霧。
他想笑,想罵一句“小兔崽子搞甚麼洋相”。
可嘴角顫抖了半天,卻甚麼也說不出來。
多少年了?
自從脫下那身軍裝,自從隱姓埋名來到這個窮鄉僻壤。
就再也沒有人,給過他這樣一個軍禮。
他得到的只有白眼,嫌棄,和無盡的孤獨。
而今天。
在這個破敗的小屋裡,在這個他守了一輩子的陣地上。
有人重新喚醒了他骨子裡沉睡的榮光。
“好……好……”
坐在輪椅上的趙建國,看著這一幕,老淚縱橫。
他用力拍著輪椅扶手,聲音哽咽。
“老黃,你受得起!你受得起啊!”
黃老邪終於回過神來。
他慌亂地在衣服上擦了擦手,似乎是想回個禮,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行了行了,別整這出。”
他轉過身,背對著林山,假裝去整理桌上的破爛。
肩膀卻在微微聳動。
“我就是個收破爛的,敬啥禮啊,讓人看見了笑話。”
“誰敢笑話?”
林山放下手,眼圈通紅,聲音卻硬得像鐵。
“誰要是敢笑話您,我林山讓他把牙都吞肚子裡去!”
他走上前,從兜裡掏出那包特供的中華煙,拆開,抽出一根,恭恭敬敬地遞到黃老邪嘴邊。
“大爺,抽菸。”
黃老邪接過煙,手有點抖。
林山划著火柴,給他點上。
火苗跳動,照亮了老人臉上那一道道如同溝壑般的皺紋。
每一道皺紋裡,都藏著風霜,藏著故事。
“山子啊。”
黃老邪吸了一口煙,吐出一團青霧,情緒平復了一些。
“這事兒,到此為止。”
“出了這個門,我還是那個收破爛的黃老邪,你還是那個大老闆。”
“別給我搞特殊,也別讓人覺得我有啥不一樣。”
“我的任務雖然結束了,但這雙眼睛還沒瞎。”
“我得替你,替咱們鎮,把這最後一道關給把好了。”
林山聽著這番話,心裡更是五味雜陳。
這得是甚麼樣的境界,才能在功成名就之後,依然選擇甘於平淡,甘於奉獻?
“我懂。”
林山重重地點了點頭。
“但您放心,面子上的事兒我不做,裡子上的事兒我必須得做。”
“這房子,明天我就讓人來修,漏風漏雨的怎麼住人?”
“還有,以後一日三餐,我都讓人給您送過來。”
“您要是敢推辭,那就是打我的臉!”
黃老邪吧嗒吧嗒抽著煙,這次沒再拒絕。
他看著林山,眼裡滿是欣慰。
當年那個還要靠他幫忙倒騰物資的毛頭小子,如今真的長成了一棵參天大樹。
能遮風擋雨了。
“行,聽你的。”
黃老邪笑了笑,指了指門外。
“天黑了,趕緊回去吧。”
“別讓你媳婦擔心。”
“老班長這邊,我會照顧好的,今晚我們老哥倆得好好喝一頓。”
林山知道,這兩位老戰友肯定有說不完的話,自己在這兒確實不方便。
“那行,大爺,趙老,你們喝著。”
“明天我再來。”
林山帶著韓小虎,退出了小屋。
臨出門前,他回頭看了一眼。
昏黃的燈光下,兩個老人正頭碰頭地湊在一起,看著那枚勳章,說著當年的往事。
那畫面,溫馨,卻又透著一股讓人心酸的悲壯。
走出廢品站。
外面的天已經徹底黑了。
寒風呼嘯,卷著地上的枯葉。
韓小虎一邊開車門,一邊還在抹眼淚。
“哥,我心裡難受。”
“你說這好人……咋就這麼難呢?”
“黃大爺這麼大的英雄,卻窩囊了一輩子,連個媳婦都沒娶上。”
“咱們以前……是不是太混蛋了?”
林山站在車邊,看著頭頂的星空。
北斗星正亮。
“咱們以前是不懂事。”
林山的聲音低沉。
“但現在懂了,就不晚。”
“虎子,你記住了。”
“這世上,有一種人,他們不求名,不圖利。”
“他們把自己埋在塵土裡,就是為了讓咱們能站在陽光下。”
“咱們能做的,不是去可憐他們。”
“而是要記住他們。”
“把他們的故事,把他們的精神,傳下去。”
他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眼神變得異常堅定。
“明天一早,你就去聯絡設計院。”
“咱們那個博物館,不僅要擴建。”
“還要建得最好,最氣派!”
“我要在正中間,給黃大爺立個像。”
“不用軍裝,就用他抽菸袋鍋子的樣子。”
“我要讓所有來紅松鎮的人都知道。”
“這兒,曾經住著一位……”
“鎮山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