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上海回來後,紅松鎮的日子又回到了那條熟悉的軌道上。
雪,還在下。
但屋裡,暖和得讓人不想動彈。
沒有了霓虹燈的閃爍,沒有了車水馬龍的喧囂。
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狗叫,和遠處工廠隱約的轟鳴聲。
但這聲音不吵。
反倒像是一首催眠曲,讓人心裡踏實。
林山起了個大早,也沒喊醒蘇晚螢。
他披著那件舊棉襖,提著掃帚,把院子裡的雪掃得乾乾淨淨。
“呼——”
一團白氣噴出。
林山拄著掃帚,看著這四方的小院。
這裡的一磚一瓦,都是他親手置辦的。
比上海那棟洋氣的老宅,看著順眼多了。
“哥!起這麼早?”
隔壁院牆頭上,探出一個腦袋。
是韓小虎。
這小子現在也是安保部的經理了,但這趴牆頭的毛病還是沒改。
“你不也早?”
林山笑罵了一句,從兜裡掏出煙,扔過去一根。
“咋樣?這兩天廠裡沒事吧?”
“能有啥事?”
韓小虎接住煙,別在耳朵上,嘿嘿一笑。
“大為盯著呢,那小子現在比你還像周扒皮。”
“誰敢偷懶,他能把人罵化了。”
“還有,咱們帶回來的那些上海特產,我都給發下去了。”
“大夥兒都說,還是林總想著咱們。”
“少拍馬屁。”
林山擺了擺手,轉身去雞窩裡掏了兩個熱乎乎的雞蛋。
“行了,別趴那兒了,怪冷的。”
“趕緊回去摟媳婦睡覺去。”
韓小虎縮回腦袋,院子裡又恢復了安靜。
這就是林山現在的日子。
不用跟黑瞎子玩命,不用跟老毛子對槍,也不用跟奸商鬥心眼。
每天睜開眼,就是柴米油鹽。
有人覺得這日子淡,沒勁。
但林山覺得,這才是真滋味。
早飯是小米粥配鹹鴨蛋。
蘇晚螢依然保持著優雅的吃相,哪怕是喝粥,也透著股子書卷氣。
林念國和蘇念家就沒那麼講究了。
倆孩子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呼嚕呼嚕喝得震天響。
“慢點喝,沒人跟你們搶。”
蘇晚螢拿筷子敲了敲兒子的碗邊。
“都要上軍校的人了,怎麼還跟個土匪似的?”
“媽,這叫戰鬥作風!”
林念國一抹嘴,眼神亮晶晶的。
“我爸說了,吃飯不積極,腦子有問題!”
“去你的!”
林山給了兒子後腦勺一巴掌,眼裡卻是笑意。
“我那是說打仗,不是讓你搶飯吃。”
“不過……”
他看著這一雙兒女,心裡感慨萬千。
十年前,這倆還是隻會哭鼻子的小屁孩。
現在,一個要去國防科大,一個要去農大。
都要飛了。
飛向那個比紅松屯、比上海還要廣闊的天地。
“念國,念家。”
林山放下碗,臉色變得認真了一些。
“去了學校,別張揚。”
“別說你們家有錢,也別說你爹是誰。”
“在外面,憑本事吃飯。”
“要是惹了事,或者讓人欺負了……”
他頓了頓,語氣裡透著股子護犢子的霸氣。
“別怕。”
“只要咱佔理,爹就能給你們把天捅破了!”
“知道了爸!”
兩個孩子齊聲應道。
他們知道,父親這話不是吹牛。
整個青山縣,還沒人敢動林家的孩子。
吃過飯,蘇晚螢去村小給孩子們上課去了。
那是她的樂趣。
林山也沒閒著。
他溜達著去了廠裡,轉了一圈。
看著流水線上那一瓶瓶金黃的蜂蜜,看著那一車車運往全國各地的山貨。
他沒有插手,也沒有指手畫腳。
只是揹著手,像個閒散的老農,在自己的地頭巡視。
工人們見到他,都會停下手裡的活,恭恭敬敬地叫一聲“林叔”或者“山子哥”。
那種發自內心的尊重,比甚麼頭銜都管用。
“林總。”
趙大為抱著檔案跑過來,一臉的匆忙。
“省裡有個表彰大會,點名讓您去……”
“推了。”
林山連想都沒想,直接擺手。
“你去吧。”
“這露臉的事兒,以後都歸你。”
“我?”趙大為一愣,“我不行啊哥,那是省裡……”
“你是總經理,你不行誰行?”
林山拍了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
“大為,這廠子以後遲早是你們年輕人的天下。”
“我老了,該退居二線了。”
“去吧,把腰桿挺直了,別給咱們紅松屯丟人。”
看著趙大為激動的背影,林山笑了笑。
轉身走出了廠門。
比起那種喧鬧的場合,他更喜歡去後山的林子裡轉轉。
踩著厚厚的積雪,聽著松濤陣陣。
那是大山的呼吸。
也是他靈魂的歸宿。
他在孫爺的墓前坐了一會兒,抽了根菸,說了幾句心裡話。
又去看了看那個被封鎖的隕石坑。
那裡依然是禁區,但已經不再猙獰。
就像是他前半生的那些刀光劍影,都隨著時間,沉澱成了故事。
下午。
林山回到了家。
陽光正好,灑在西廂房的窗戶上。
他推開門,一股好聞的木屑味撲面而來。
這裡,是他的木工坊。
也是他現在最喜歡待的地方。
牆上掛滿了各種工具,鋸子、斧子、鑿子、刨子……
雖然不值錢,但每一件都被他磨得鋥亮。
“爸,您又要幹活啊?”
林念國探頭探腦地走了進來,手裡拿著個剛啃了一半的凍梨。
“嗯。”
林山拿起一塊上好的紅松木料,在手裡掂了掂。
“閒著也是閒著。”
“我想給你們兄妹倆,一人做個書箱。”
“等你們去上學了,裝書用。”
“書箱?”
林念國樂了,湊過來摸了摸那塊木頭。
“爸,現在誰還用這玩意兒啊?”
“商場裡賣的那些拉桿箱,多洋氣。”
“洋氣有個屁用!”
林山瞪了他一眼,拿起墨斗,熟練地彈了一條線。
“那種塑膠殼子,脆得很,一摔就爛。”
“這紅松木,那是長在咱們這黑土地上的。”
“結實,耐用,還透氣。”
“而且……”
他拿起鋸子,輕輕地拉動起來。
“沙沙——沙沙——”
木屑紛飛。
“這是你爹親手做的。”
“裡面有咱們家的味道。”
“不管你們走到哪兒,開啟箱子,就能聞到這股子松香味。”
“就能想到……”
林山沒往下說,只是專注地盯著手裡的木頭。
眼神裡,滿是溫柔。
林念國不說話了。
他看著父親那專注的側臉,看著那雙佈滿老繭、曾經握過槍、殺過狼,如今卻在細緻地推著刨子的大手。
心裡突然湧起一股酸澀,又暖洋洋的感覺。
這大概就是父愛吧。
不善言辭,卻厚重如山。
“爸。”
林念國三兩口吃完凍梨,擦了擦手。
“我也來試試?”
“你?”
林山停下動作,斜眼看了看兒子。
“你會嗎?”
“這木工活,看著簡單,其實講究著呢。”
“三分手藝,七分心性。”
“心不靜,線就直不了。”
“我不怕!”
林念國擼起袖子,露出一胳膊的腱子肉。
“我是您兒子!”
“您能幹的,我也能幹!”
“再說了……”
他嘿嘿一笑,眼裡閃著光。
“您不是常說,技多不壓身嗎?”
“以後我要是在部隊裡混不下去了,回來還能給您當個木匠徒弟不是?”
林山樂了。
“行啊,小子。”
“有這覺悟,那就來!”
他讓開半個身位,把手裡那把跟了他幾十年的老刨子,遞給了兒子。
“拿著。”
“手要穩,心要平。”
“順著木頭的紋理走。”
“別用蠻力,要用巧勁兒。”
林念國接過刨子,學著父親的樣子,推了一下。
“滋啦——”
一聲刺耳的噪音。
刨子卡住了。
“笨!”
林山笑罵一聲,卻沒有不耐煩。
他走過去,從後面握住兒子的手。
就像小時候教他打槍一樣。
手把手地教。
“腰挺直,腿扎馬步。”
“這隻手壓住,那隻手推。”
“感受木頭的勁兒……”
“走!”
“沙——”
這一次,刨花像捲雲一樣飛了起來。
又薄又長,帶著松木的清香。
“成了!”
林念國興奮地大叫。
“爸!我成了!”
“嗯,還湊合。”
林山鬆開手,站在一旁,看著兒子笨拙但認真地推著刨子。
陽光灑在爺倆身上。
歲月,彷彿在這一刻靜止了。
沒有了商場的爾虞我詐,沒有了江湖的打打殺殺。
只有這滿屋子的木屑香,和父子間無聲的傳承。
林山點了一根菸,深吸一口。
吐出的菸圈在陽光裡慢慢消散。
他覺得,這才是他這輩子,最得意的作品。
不是那個年產值過億的集團。
也不是那個“全國第一村”的虛名。
而是眼前這個,健康、正直、懂得感恩的孩子。
這就夠了。
平平淡淡,才是真啊。
“爸。”
林念國一邊幹活,一邊頭也不回地問道。
“您說,這木頭真的有靈性嗎?”
“有。”
林山看著那塊正在成型的木料,眼神深邃。
“萬物都有靈。”
“你對它好,它就對你好。”
“你用心打磨它,它就能變成你想要的樣子。”
“做人,也是這個道理。”
林念國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手裡的動作,更穩了。
“行了,別光顧著傻幹。”
林山看了一會兒,把煙掐滅。
“去,把那把小鑿子拿來。”
“咱們在箱蓋上,刻幾個字。”
“刻啥?”
“就刻……”
林山想了想,嘴角露出一抹微笑。
“刻‘平安’二字。”
“不管你們飛多高,走多遠。”
“爸媽只求你們……”
“平平安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