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上海,帶著一股子特有的溼潤。
不像東北那麼幹冽,風吹在臉上,黏糊糊的,卻透著股溫柔。
蘇家老宅裡,靜悄悄的。
林山早就醒了。
他沒動,側身躺著,靜靜地看著身邊的女人。
蘇晚螢還在睡。
長髮鋪散在枕頭上,呼吸均勻綿長。
三十年了。
歲月好像格外偏心,沒在她臉上留下太多的風霜,反而沉澱出了一種溫潤如玉的氣質。
林山伸出手,想要摸摸她的臉,卻又停在了半空。
怕把她弄醒了。
他那雙佈滿老繭的大手,和這精緻的雕花大床,和這充滿書卷氣的老宅,顯得那麼格格不入。
但又那麼和諧。
因為她是他的命。
“看不夠啊?”
蘇晚螢沒睜眼,嘴角卻微微翹了起來。
聲音慵懶,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看不夠。”
林山收回手,嘿嘿一笑。
“看一輩子也看不夠。”
蘇晚螢睜開眼,眸子裡像是含著一汪春水。
“油嘴滑舌。”
她撐起身子,靠在床頭。
看著窗外那棵高大的廣玉蘭樹,眼神有些恍惚。
“林山。”
“嗯?”
“陪我出去走走吧。”
“趁著孩子們還沒醒。”
“我想去看看……以前上學的那條路。”
……
兩人沒開車。
就像一對普通的上海老夫妻一樣,手牽著手,漫步在清晨的弄堂裡。
路邊有賣生煎饅頭的,熱氣騰騰。
還有炸油條的滋啦聲,混著豆漿的香氣。
“這味兒,沒變。”
蘇晚螢深吸了一口氣。
“以前上學的時候,我爸總會偷偷塞給我兩毛錢,讓我買生煎吃。”
“那時候覺得,這就是世上最好吃的東西。”
林山二話沒說,走過去買了二兩生煎,又打了兩碗豆漿。
“趁熱吃。”
他夾起一個生煎,吹了吹,遞到蘇晚螢嘴邊。
“看看還是不是當年的味兒。”
蘇晚螢咬了一小口。
湯汁溢位來,鮮香四溢。
“是。”
她點了點頭,眼圈卻紅了。
“可惜,爸媽不在了。”
“以後咱們多帶他們回來看看。”
林山握緊了她的手。
“只要你想吃,我就陪你來。”
吃完早飯,兩人沿著街道慢慢走。
路過一個十字路口時,蘇晚螢突然停下了腳步。
她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
林山敏銳地察覺到了。
“咋了?”
他側過身,擋住了早晨略帶涼意的風。
蘇晚螢指著路口的一個角落。
那裡現在是個報刊亭。
“當年……”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了甚麼。
“我就是在這裡,上的那輛去東北的卡車。”
“那天晚上下著大雨。”
“我渾身都溼透了,手裡只攥著王嫂子的地址。”
“我不敢回頭。”
“因為我知道,只要一回頭,我就走不了了。”
林山沉默了。
他能想象那個畫面。
一個嬌生慣養的千金小姐,在一夜之間失去了所有。
在那悽風苦雨中,像一隻喪家之犬,逃向未知的遠方。
那是怎樣的絕望?
那是怎樣的恐懼?
“都過去了。”
林山伸出猿臂,將她緊緊攬入懷中。
下巴抵著她的額頭。
“現在,你回來了。”
“風風光光地回來了。”
“沒人再敢趕你走,也沒人敢欺負你。”
蘇晚螢靠在他懷裡,聽著那強有力的心跳聲。
那種深入骨髓的安全感,瞬間驅散了回憶裡的陰霾。
她抬起頭。
看著林山那張稜角分明的臉。
看著他鬢角那幾縷刺眼的白髮。
那是歲月的痕跡,也是他為這個家遮風擋雨留下的勳章。
“林山。”
她突然開口,眼神前所未有的認真。
“你知道嗎?”
“有時候我就在想。”
“這就是命。”
“老天爺讓我受了那麼多苦,遭了那麼多罪。”
“其實就是為了讓我遇見你。”
林山愣了一下,隨即咧嘴一笑。
“那老天爺對我也太好了。”
“把你這麼個大寶貝送給我。”
“我是認真的。”
蘇晚螢搖了搖頭,沒有笑。
她的手指,輕輕撫摸著林山粗糙的手背。
“如果當年我沒去東北。”
“如果我沒有遇見你。”
“如果那天晚上,你沒有推開那扇門……”
她的聲音有些哽咽。
“我可能早就死在那個冬天了。”
“要麼凍死,要麼餓死。”
“甚至……”
她想起了張文皓那猙獰的面孔,想起了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
“甚至可能比死更慘。”
“是你。”
“是你給了我一口飯吃,給了我一件衣裳穿。”
“是你用這雙拳頭,幫我打跑了所有的壞人。”
“也是你……”
蘇晚螢踮起腳尖,目光與林山平視。
那雙眸子裡,倒映著整個世界。
“是你用你的命,護住了我的命。”
“沒有你……”
一滴清淚,順著她的臉頰滑落。
“我蘇晚螢,可能早就變成了一抔黃土。”
“連個墳包都沒有。”
“連個名字都留不下。”
林山的心,像是被一隻大手狠狠地攥了一下。
疼。
但也暖。
他從來沒聽媳婦說過這麼重的話。
他一直覺得,是自己高攀了。
是自己這個泥腿子,運氣好,撿了個天仙。
可現在他才知道。
原來在媳婦心裡。
他才是那個救世主。
“傻瓜。”
林山伸出粗糙的拇指,輕輕擦去她的淚水。
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說啥死不死的,晦氣。”
“啥黃土不黃土的?”
“你現在是林蘇氏。”
“是紅松集團的老闆娘。”
“是兩個大學生的媽。”
他把蘇晚螢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
那裡,心臟正在有力地跳動。
“只要我這顆心還在跳。”
“只要我這口氣還在。”
“你就永遠是那個……”
“最尊貴的大小姐。”
蘇晚螢破涕為笑。
她把頭埋進林山的頸窩,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那是獨屬於他的味道。
菸草味,汗味,還有那股子讓人安心的男人味。
“林山。”
“嗯?”
“咱們回去吧。”
“回哪?”
“回紅松屯。”
蘇晚螢抬起頭,看著這繁華的上海街頭。
車水馬龍,高樓大廈。
這裡很好。
繁華,熱鬧,充滿了機遇。
但這裡,終究不是她的歸宿。
“這裡雖然是我的故鄉。”
“但我發現……”
“我已經離不開那片黑土地了。”
“離不開那裡的風,那裡的雪。”
“離不開……”
她看著林山的眼睛,柔聲說道:
“離不開那個有你在的家。”
林山笑了。
笑得那樣燦爛,那樣張揚。
就像三十年前,他第一次在雪地裡打到獵物時一樣。
“好!”
“咱們回家!”
“回咱們的紅松屯!”
“去吃酸菜豬肉燉粉條!”
“去喝我那罈子陳年的老燒刀子!”
陽光穿過梧桐樹的葉子,灑在兩人身上。
斑駁陸離。
林山牽著蘇晚螢的手,轉身向著老宅走去。
步伐堅定,從容。
身後的上海灘,依舊繁華喧囂。
但那已經與他們無關了。
因為他們知道。
無論走多遠。
無論世界變得多大。
只要兩隻手緊緊牽在一起。
哪裡。
都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