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小年。
紅松鎮的文化廣場上,搭起了一座巨型的彩鋼大棚。
雖然外頭天寒地凍,大雪紛飛,但這棚子裡頭,卻是熱火朝天,暖意融融。
幾百張大圓桌,整整齊齊地排開,一眼望不到頭。
桌上擺滿了硬菜:肘子、鯉魚、四喜丸子,還有那一罈罈散發著濃郁香氣的自釀藍莓酒。
這是“長白山實業集團”的年會。
也是紅松屯一年一度的“家宴”。
“來了!來了!”
不知是誰喊了一嗓子,喧鬧的人群瞬間安靜了下來。
只見大門口,林山挽著蘇晚螢的手,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他今天沒穿西裝,而是換上了一身嶄新的深藍色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整個人顯得精神抖擻,又不失威嚴。
蘇晚螢穿著一件暗紅色的旗袍,外面披著白色的貂絨坎肩,端莊大氣,歲月似乎格外優待這個女人,只在她眼角留下了幾道溫柔的細紋。
“董事長好!”
“嫂子好!”
“山子哥過年好啊!”
問候聲此起彼伏,但這聲音裡沒有那種上下級的拘謹,更多的是一種親人般的親熱。
在這裡,沒人把他當高高在上的老闆。
他是帶著大夥兒過上好日子的領頭羊,是家裡的頂樑柱。
“好!都好!”
林山一路走,一路抱拳,臉上的笑容就沒斷過。
遇到上了歲數的老人,他會停下來,彎下腰問問身體咋樣;遇到亂跑的小孩,他會從兜裡掏出一把糖,塞進孩子手裡,順便摸摸那虎頭虎腦的腦袋。
這就是林山。
哪怕生意做得再大,那個“山子”的魂兒,從來沒變過。
走到最前面的主桌旁。
趙大為穿著一身筆挺的西裝,正緊張地拿著話筒試音。
看到林山過來,他趕緊把一張寫滿了字的演講稿遞了過去。
“哥,這是秘書處寫的致辭,你看看?”
林山接過來,掃了一眼。
上面全是些“高屋建瓴”、“繼往開來”之類的套話。
“這啥玩意兒?”
林山眉頭一皺,隨手把稿子團成一團,塞進了趙大為的口袋裡。
“跟自家人說話,還要照著紙念?”
“那不成唱戲的了?”
他拿過話筒,大步走上舞臺。
沒有聚光燈,沒有背景音樂。
他就那麼往臺中間一站,原本還有些嘈雜的會場,瞬間變得鴉雀無聲。
這就是氣場。
是在這片黑土地上,摸爬滾打三十年練出來的威信。
“爺們兒們,娘們兒們,還有小崽子們!”
林山一開口,那股子熟悉的土味兒,瞬間讓臺下爆發出一陣善意的鬨笑。
“今兒個是小年。”
“按照老規矩,咱們得祭灶王爺,得掃塵。”
“但我尋思著,咱們這一年,風裡來雨裡去,忙得跟陀螺似的,也沒個歇腳的時候。”
“所以今兒個,咱們不談工作,不談指標,也不談明年要賺幾個億。”
他目光掃過全場,眼神溫和而有力。
“咱們就幹一件事。”
“吃飯!喝酒!吹牛逼!”
“好——!!!”
臺下掌聲雷動,叫好聲震天響。
林山壓了壓手,示意大家安靜。
“這一年,咱們不容易。”
“二期的生產線上了,三期的物流園也動工了。”
“咱們的產品,賣到了北京,賣到了上海,甚至賣到了外國人的餐桌上!”
“這是誰的功勞?”
林山指了指臺下那些面板黝黑、手掌粗糙的漢子,又指了指那些穿著工裝、臉上帶著風霜的婦女。
“是你們的!”
“是咱們紅松屯每一個老少爺們兒,一滴汗一滴汗摔出來的!”
“沒有你們,就沒有今天的長白山實業,就沒有我林山這個‘董事長’!”
說到這兒,林山的聲音有些哽咽。
他轉過身,從禮儀小姐的托盤裡,端起滿滿一碗酒。
“這第一碗酒。”
“我敬那些為了咱們廠子,起早貪黑、沒日沒夜幹活的兄弟姐妹們!”
“你們辛苦了!”
說完,他一仰脖,幹了!
“敬林總!”
臺下幾千號人,齊刷刷地站了起來,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那場面,壯觀得讓人頭皮發麻。
“這第二碗酒。”
林山又倒滿了一碗。
“我敬咱們的家屬。”
“敬那些在背後默默支援咱們的老人、媳婦、還有娃娃們。”
“軍功章有我們的一半,也有你們的一半!”
“沒有你們守著家,我們這幫大老爺們兒,哪能安心在外頭闖蕩?”
他又是一口乾了。
臺下的婦女們,不少人都紅了眼圈,偷偷抹著眼淚。
林山這人,心裡裝著事兒,也裝著人。
他知道誰最不容易。
“這第三碗酒。”
林山端起碗,目光變得深邃。
他看向了坐在主桌旁的那幾個空位子。
那是留給死去的老一輩人的。
孫爺,大奎叔……
“敬咱們的老祖宗,敬咱們這片養人的黑土地。”
“咱們能有今天,是祖宗保佑,是這片山水賞飯吃。”
“做人,不能忘本。”
酒灑在地上。
全場肅穆。
三碗酒喝完,林山的臉紅了,眼睛更亮了。
“行了,煽情的話說完了,下面來點實在的!”
他大手一揮。
“大為!上菜!”
“還有……”
他嘴角勾起一抹壞笑。
“把那幾個箱子,給我抬上來!”
隨著林山一聲令下。
韓小虎帶著幾個保安,抬著幾個沉甸甸的大紅箱子走了上來。
“砰!砰!”
箱子落在舞臺上,發沉悶的聲響。
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好奇地看著。
林山走過去,一把掀開箱蓋。
“譁——”
燈光下,紅彤彤的一片,瞬間晃瞎了所有人的眼。
錢!
全是嶄新的大團結!
一捆一捆的,碼得整整齊齊,像是一座座小金山。
“這就是咱們今年的年終獎!”
林山指著那堆錢,豪氣干雲。
“咱們不搞那些虛頭巴腦的銀行卡轉賬。”
“今兒個,發現金!”
“每個員工,多發三個月工資!”
“評上先進的,再加一千!”
“還有,凡是家裡有老人過七十的,每個人發五百敬老金!”
“凡是家裡有孩子考上大學的,每個人發兩千助學金!”
“轟——!!!”
整個大棚徹底炸鍋了!
這哪裡是發獎金啊?
這簡直就是撒錢啊!
在這個人均工資只有幾百塊的年代,這筆錢,足夠一家人舒舒服服過個肥年,甚至還能蓋兩間新房!
“林總萬歲!”
“紅松屯萬歲!”
歡呼聲,尖叫聲,甚至還有哭聲,交織在一起,差點把大棚頂給掀翻了。
看著臺下那一張張狂喜的臉龐,林山笑了。
他退後幾步,把舞臺讓給了趙大為和韓小虎。
自己則默默地走下臺,坐到了蘇晚螢身邊。
“累壞了吧?”
蘇晚螢遞給他一杯熱茶,心疼地給他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不累。”
林山握住妻子的手,看著臺上正在發錢的熱鬧場景,眼神裡滿是滿足。
“看著他們高興,我這心裡就舒坦。”
“這錢啊,生不帶來死不帶去。”
“能換來這麼多笑臉,值!”
蘇晚螢靠在他的肩膀上,看著這個雖然不再年輕,但依然充滿魅力的男人。
心裡充滿了驕傲。
這就是她的丈夫。
一個真正的男人。
他用自己的肩膀,扛起了一個家,也扛起了一個村,甚至扛起了一個時代。
“林山。”
“嗯?”
“你真的是個好當家。”
“那必須的。”
林山嘿嘿一笑,捏了捏她的手心。
“不過,最好的當家,還得有個最好的管家婆。”
“要不是你把賬管得那麼細,我哪有底氣這麼撒錢啊?”
兩人相視一笑。
周圍是喧囂的人群,是推杯換盞的熱鬧。
但在這方寸之間。
卻有一種歲月靜好的安寧。
這是一個公司。
更是一個大家庭。
每個人都在這裡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找到了尊嚴,也找到了希望。
而這一切的締造者。
正坐在角落裡,喝著茶,看著他的族人們,享受著這來之不易的……
盛世年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