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院裡,飯菜的香氣驅散了冬日的寒意。
桌上擺著那盤沒動多少的紅燒肉,還有幾個空了的酒瓶子。
林山喝得有點高了。
他的臉膛紅撲撲的,眼神卻亮得嚇人,像是回到了當年在雪窩子裡守獵物的那個晚上。
“將!”
林山把一顆“車”重重地拍在棋盤上,震得棋子亂跳。
“臭小子,這步棋你沒算到吧?”
“薑還是老的辣,想贏你爹,再練兩年吧!”
坐在他對面的林念國,眉頭緊鎖,手裡的“馬”舉棋不定。
這小子,平時也是個不服輸的主兒。
但在棋盤上,被老爹這股子不講理的“野路子”殺法,逼得節節敗退。
“爸,您這棋路也太……”
林念國撓了撓頭,一臉的憋屈。
“太不按套路出牌了!”
“書上教的佈局,在您這兒完全不管用啊!”
“書上?”
林山嗤笑一聲,端起茶缸子滋溜了一口。
“書上教你怎麼打狼嗎?”
“書上教你怎麼在暴風雪裡找活路嗎?”
他指了指棋盤,語氣裡帶著股子過來人的霸道。
“棋盤如戰場。”
“戰場上哪有那麼多套路?”
“講究的就是個快、準、狠!”
“只要能贏,把棋盤掀了那也是本事!”
蘇晚螢坐在一旁,手裡織著毛衣,嘴角含笑看著爺倆鬥法。
蘇念家則趴在桌子上,用手撐著下巴,時不時給哥哥出個餿主意。
“哥,你攻他下路!”
“哎呀,不對,應該先保帥!”
屋子裡暖烘烘的,充滿了煙火氣。
這就是家。
林山看著這一家子,心裡那股豪情,慢慢化作了柔軟的水。
“不下了!”
林念國把棋子一推,耍起了賴皮。
“爸您這是欺負人。”
“等我去了軍校,學了真本事,回來再跟您大戰三百回合!”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
那裡掛著一件老舊的羊皮襖。
那是林山年輕時穿過的,上面還留著當年在林子裡刮破的口子,雖然縫補過,但依舊透著股滄桑。
林念國也不嫌棄,伸手就把那件皮襖取了下來。
“爸,這衣服借我穿穿唄?”
“我想試試,當年的‘山王’是個啥感覺。”
林山一愣。
“那破玩意兒,又沉又硬,你穿它幹啥?”
“我有新買的羽絨服,不比這暖和?”
“那不一樣!”
林念國一邊往身上套,一邊倔強地說道。
“羽絨服是暖和,但沒那個味兒!”
“這衣服上有您的汗味,有林子裡的松香味,還有……”
他吸了吸鼻子,嘿嘿一笑。
“還有股子殺氣!”
說完,他把皮襖往身上一裹,腰帶一系。
那原本稍顯稚嫩的臉龐,被這粗獷的皮襖一襯,瞬間多了幾分硬朗。
他隨手抄起牆角的燒火棍,往肩上一扛。
下巴微抬,眼神凌厲。
“爸,你看!”
“像不像當年的您?”
轟——
那一瞬間。
林山端著茶缸的手,猛地僵住了。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發生了倒流。
恍惚間。
眼前的這個少年,不再是他的兒子。
而是三十年前,那個剛剛重生回來,滿身戾氣,卻又滿懷希望的自己。
那天。
也是這樣一個大雪紛飛的日子。
那個十八歲的少年,穿著同樣破舊的棉襖,扛著那杆生鏽的獵槍。
站在破敗的茅草屋前,面對著全村人的質疑,面對著那個爛透了的家。
眼神裡,是決絕,是不屈,是那種要把天捅個窟窿的野性!
“像……”
林山喃喃自語,聲音有些發顫。
“真像啊……”
一樣的眉眼。
一樣的身板。
甚至連那股子不服輸的勁頭,都一模一樣!
透過兒子的臉,他彷彿看到了那個在風雪中艱難跋涉的背影。
看到了那個在黑瞎子洞口點燃火藥的瘋子。
看到了那個在邊境線上,對著敵人怒吼的民兵連長。
三十年。
彈指一揮間。
那個少年老了,頭髮白了,腰也不再那麼挺拔了。
但他把那股子精氣神,完完整整地傳下去了。
傳給了眼前這個,即將奔赴新戰場的少年!
“林山?”
蘇晚螢察覺到了丈夫的異樣,輕輕推了他一下。
“想甚麼呢?這麼出神?”
林山回過神來,眨了眨眼。
眼角的溼潤,被他悄悄抹去。
他看著那個正在屋裡擺造型、逗得妹妹哈哈大笑的兒子,嘴角勾起了一抹欣慰的弧度。
“沒想啥。”
“就是覺得……”
“這小子穿這身,比我當年精神。”
“那是!”
蘇晚螢放下毛線活,眼神溫柔地看著兒子。
“你當年那是一臉苦大仇深,跟誰欠你二百吊錢似的。”
“咱們兒子這是朝氣蓬勃,是去保家衛國的。”
“能一樣嗎?”
“是是是,媳婦說得對。”
林山笑著點頭,也不反駁。
他站起身,走到兒子面前。
伸出手,幫他把皮襖的領子翻好,又用力拍了拍他那結實的肩膀。
“行。”
“這衣服,歸你了。”
“穿著它去上學,去部隊。”
“別給你爹丟人。”
林念國感受到父親手掌的力度,收起了嬉皮笑臉。
他站直了身體,敬了個不太標準的軍禮。
“是!首長!”
“保證完成任務!”
林山看著他,眼神複雜。
有不捨,有擔憂,但更多的,是放手後的釋然。
雛鷹長大了,總要飛的。
窩裡雖然暖和,但那是養雞的地方。
要想成鷹,就得去風雨裡闖,去懸崖上跳!
“好了,別臭美了。”
林山揮了揮手,轉過身,不想讓孩子們看到他眼裡的情緒。
“趕緊脫下來,一股子黴味,別把你媽燻著。”
“去,給老子倒杯水。”
“這酒勁兒上來了,嗓子幹。”
林念國嘿嘿一笑,脫下皮襖,屁顛屁顛地倒水去了。
林山重新坐回椅子上。
看著窗外那輪清冷的明月。
夜深了。
紅松屯的燈火,漸漸熄滅。
但這片土地上的故事,卻永遠不會結束。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活法。
他林山這輩子,把該乾的事兒都幹了,該吃的苦都吃了,該享的福也享了。
剩下的路。
就讓這些孩子們,自己去走吧。
“媳婦。”
林山握住蘇晚螢的手,放在自己的膝蓋上。
手心依然溫暖。
“明天,我想去給爹媽上柱香。”
“告訴他們,孫子出息了。”
“要去當兵了。”
蘇晚螢反握住他的手,輕輕點了點頭。
“好。”
“我也去。”
“告訴他們,咱們這個家……”
“越來越好了。”
月光灑在兩人身上。
靜謐,安詳。
那個十八歲的少年,終於在歲月的長河裡,慢慢遠去。
留下了一個,雖然不再年輕,但卻依然硬朗、依然熱血的……
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