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霧氣還沒散盡。
紅松鎮——如今大家更願意這麼叫它——還籠罩在一片乳白色的輕紗裡。
林山起了個大早。
但他沒穿那身標誌性的迷彩服,也沒背那杆陪了他半輩子的SKS。
他換上了一身寬鬆的粗布衣裳,腳下蹬著一雙千層底的布鞋。
這是蘇晚螢前幾天剛給他做好的,說是透氣,養腳。
手裡,也沒拿刀。
而是攥著一根光溜溜的、被盤得發亮的樺木手杖。
“真不帶槍?”
蘇晚螢站在門口,正在給他整理衣領。
雖然歲月在她臉上留下了痕跡,但那股子書卷氣和溫柔勁兒,卻是越陳越香。
“不帶了。”
林山搖了搖頭,看了一眼掛在牆上、被擦得鋥亮的獵槍。
那是他的勳章,也是他的過去。
“今兒個進山,不是去索命的。”
“是去……訪友。”
“訪友?”蘇晚螢一愣,隨即笑了,“也是,山裡那些老樹、石頭,可不就是你的老朋友嘛。”
“去吧,早點回來吃飯。”
“中午我給你包薺菜餡的餃子。”
“好嘞!”
林山應了一聲,提著手杖,走出了四合院的大門。
走在寬闊的柏油馬路上,腳底下的感覺硬邦邦的。
兩旁是整齊的路燈和綠化帶,偶爾有早起的環衛工人在掃地。
“林老!早啊!”
“林董,去遛彎啊?”
路過的村民,不管是開著小轎車去上班的,還是騎著電動車送娃的,見了林山,都得停下來,恭恭敬敬地打個招呼。
那種尊敬,不是裝出來的。
是刻在骨子裡的。
林山笑著點頭,一一回應。
看著這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他心裡有些恍惚。
幾十年前。
他走這條路的時候,腳下是爛泥坑,身上是破棉襖。
那時候,村民們看他的眼神,是同情,是嘲笑,甚至是避之不及。
那時候的他,心裡只有一團火。
一團要活下去、要出人頭地、要讓所有人都高看一眼的怒火。
而現在。
火滅了。
變成了暖烘烘的炭。
他不再需要證明甚麼。
因為這一切——這路,這樓,這富足的日子,就是最好的證明。
不知不覺,林山走到了村後的山口。
柏油路到了盡頭,前面是一條蜿蜒向上的石階路。
這是後來為了搞旅遊特意修的,通往“敬山塔”和核心景區。
但林山沒走石階。
他身子一拐,鑽進了旁邊一條几乎被雜草淹沒的小道。
那是“野路子”。
是他當年踩出來的。
一進林子,光線瞬間暗了下來。
空氣裡,瀰漫著那股熟悉的、混合著松脂和腐葉的味道。
深吸一口。
涼絲絲的,直透心脾。
“老夥計們,我來了。”
林山用手杖撥開擋路的荊棘,腳步輕快。
雖然年紀大了,但這副身子骨,還是硬朗得很。
翻過一道山樑,前面是一片開闊的白樺林。
林山停下了腳步。
他記得這裡。
三十年前,就是在這棵老樺樹底下,他下了重生後的第一個套子。
那時候,為了抓一隻兔子給家裡開葷,他在雪窩子裡趴了整整倆小時。
凍得鼻涕直流,手腳都沒知覺了。
抓到兔子的那一刻,他高興得像個傻子。
覺得自己擁有了全世界。
而現在。
那棵老樺樹還在,樹皮更加斑駁了,像是個滿臉皺紋的老人。
樹下,長滿了一簇簇鮮嫩的蘑菇。
一隻肥碩的野兔,正大搖大擺地在草叢裡啃著嫩葉。
看見林山,它也不跑。
只是豎起耳朵,警惕地瞅了兩眼,又繼續低頭吃草。
它不知道。
眼前這個慈眉善目的老頭,曾經是這片山林裡最可怕的殺手。
林山看著那隻兔子,笑了。
沒有去摸腰間的石子,也沒有那種想要捕殺的衝動。
“吃吧,多吃點。”
“長得肥肥的,好過冬。”
他喃喃自語,眼神溫柔。
以前看山是錢。
兔子是肉,狐狸是皮,人參是金條。
每一棵樹,每一塊石頭,在他眼裡都標著價格。
那是窮怕了。
是被生活逼的。
現在看山,山就是山。
是風景,是生命,是萬物的家。
這種心境的變化,如果不活到這個歲數,不經歷這麼多風雨,是斷然體會不到的。
繼續往上走。
山勢越來越陡。
林山路過了一個山坳。
那裡,曾經是他和那頭三百斤野豬王搏命的地方。
當年的血跡,早就被雨水沖刷得乾乾淨淨。
連那塊被野豬撞碎的石頭,也長滿了青苔。
林山站在那裡,閉上眼睛。
彷彿還能聽到當年那震耳欲聾的槍聲,還能聞到那股濃烈的硝煙味。
那時候的他,滿身戾氣,手裡攥著剝皮刀,恨不得把這世上所有的不公都給砍碎。
“年輕真好啊。”
林山感嘆了一句,用手杖敲了敲地面。
“但也真累。”
“那種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日子,不想再過嘍。”
穿過一片紅松林,前面豁然開朗。
是一條清澈的小溪。
溪水潺潺,撞在石頭上,濺起潔白的水花。
林山蹲下身,捧起一捧水,洗了把臉。
冰涼刺骨。
讓他精神一振。
這水,流向下游,經過層層過濾,最後匯入老龍口的溫泉,變成了讓城裡人趨之若鶩的“養生神水”。
而在當年。
他曾在這溪邊,洗過手上的血,也洗過身上的泥。
“爺爺!”
突然,一聲清脆的呼喊,打斷了林山的思緒。
他抬起頭。
只見溪對岸,走過來一隊穿著綠色制服的年輕人。
領頭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小夥子,面板黝黑,眼神明亮。
那是韓小虎的孫子,韓亮。
現在是紅松屯護林隊的小隊長。
“喲,是亮子啊。”
林山直起腰,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巡山呢?”
“是啊!林爺爺!”
韓亮帶著隊員們趟過小溪,一臉的驚喜。
“您咋一個人進來了?”
“這深山老林的,路不好走。”
“要不我們送您回去?”
“不用。”
林山擺了擺手,笑呵呵地看著這群生龍活虎的後生。
他們身上沒有獵槍,只有對講機、GPS定位儀,還有急救包。
他們的任務不是殺戮。
而是守護。
“我就隨便轉轉,懷懷舊。”
“你們忙你們的。”
韓亮撓了撓頭,有點不好意思。
“爺爺,其實……我們剛才是看見這邊的紅外相機報警了。”
“以為是有人偷獵,沒想到是您老人家。”
“紅外相機?”
林山一愣,隨即看向不遠處的一棵樹幹。
果然,在隱蔽的樹杈間,綁著一個小巧的儀器。
鏡頭正對著獸道。
“好傢伙。”
林山忍不住笑了,走過去仔細瞧了瞧。
“這玩意兒靈敏不?”
“靈!可靈了!”
韓亮一臉自豪。
“這是蘇念家姑姑從北京給咱們弄來的最新款。”
“只要有活物經過,立馬拍照傳到監控室。”
“前兩天,我們還拍到了一隻金錢豹呢!”
“金錢豹?”
林山眼睛一亮。
那是稀罕物啊!
在他那個年代,這種大貓都被打絕了,沒想到現在又回來了。
“好啊,真好。”
林山拍了拍韓亮的肩膀,力道雖輕,卻充滿了分量。
“看來,咱們這十幾年的封山育林,沒白乾。”
“山活了,獸也回來了。”
“你們這幫小子,責任重啊。”
“放心吧爺爺!”
韓亮挺起胸膛,敬了個禮。
“我們肯定把這片山守好!”
“誰要是敢動這的一草一木,先問問我們答不答應!”
看著這群年輕人遠去的背影。
林山站在溪邊,久久沒有動。
他想起了當年的自己,想起了當年的護村隊。
那時候,他們是為了生存而戰。
現在,孩子們是為了信仰而守。
這是一種傳承。
更是一種進化。
他感覺自己肩上那副擔了幾十年的擔子,終於可以徹底卸下來了。
這片山林,已經不再需要“山王”的震懾。
它有了更好的守護者。
林山轉過身,繼續向山上走去。
腳步比來時更慢了,也更穩了。
他要去最高的那座山峰。
那裡,能看到整個紅松屯的全貌。
也能看到,他這大半輩子的……
來時路。
登上峰頂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得老高。
金色的陽光灑滿大地。
林山拄著手杖,站在一塊巨石上,極目遠眺。
腳下,林海滔滔,綠意盎然。
遠處,紅松鎮樓房林立,車水馬龍。
工廠的廠房連成一片,像是一座現代化的堡壘。
學校的操場上,紅旗飄揚,孩子們的讀書聲隱約傳來。
這就是他的江山。
不是靠搶來的,不是靠殺來的。
是一磚一瓦,一步一個腳印,用汗水和智慧建起來的。
“真好啊……”
林山深吸了一口氣,張開雙臂。
彷彿要擁抱這漫山遍野的風。
當年的那個窮小子,那個在風雪中瑟瑟發抖的獵戶。
那個為了幾斤肉就要跟人拼命的狠人。
如今,終於可以站在高處。
心平氣和地,看著這盛世繁華。
“老頭子!”
“該回家吃飯了!”
風中,隱約傳來了蘇晚螢的聲音。
林山側耳傾聽。
嘴角,勾起一抹溫柔的笑。
他最後看了一眼這片大山。
眼神裡,充滿了感激。
謝謝你,給了我活路。
謝謝你,見證了我的傳奇。
現在。
我把你也還給自然。
而我。
要回家了。
林山轉過身,手杖在石頭上輕輕一點。
那身影,雖然不再年輕,卻依然挺拔。
他順著山路,一步步走下去。
走向那個溫暖的家。
走向那個,屬於他的……
新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