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上,塵土飛揚。
攪拌機的轟鳴聲,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老劉光著膀子,脖子上掛著條黑乎乎的毛巾,正扯著嗓子指揮工人吊裝鋼樑。
這漢子,四十出頭,渾身腱子肉曬得黝黑,那是歲月的包漿。
他幹活實在,不偷奸耍滑,是這支省城建築隊的頂樑柱。
“老劉!”
林山站在腳手架下,喊了一聲。
老劉回頭,看見是林山,趕緊抹了把臉上的灰,小跑著過來。
“林廠長,您咋來了?視察工作?”
他有些侷促,兩隻手在褲腿上蹭了又蹭。
雖然平時跟林山稱兄道弟,但他心裡清楚,眼前這位,是紅松屯的天。
“不視察。”
林山遞給他一根菸,自己也點了一根。
煙霧繚繞中,他眯著眼,上下打量著老劉。
看得老劉心裡直發毛。
“林廠長……是不是工程哪塊出問題了?”
“工程沒問題。”
林山吐出一口菸圈,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我是來看看人。”
“人?”老劉一愣。
“對,人。”
林山往前湊了一步,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絲只有男人才懂的調侃。
“我說老劉,你這幾天往後勤灶上跑得挺勤啊?”
“聽說……連咱們那兒的剩飯桶,你都搶著去倒?”
轟——!
老劉那張本來就黑紅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一直紅到了脖子根。
他是個老實人,心思被人戳破了,頓時手足無措,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那個……我……林廠長,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就是看秀娥……不,看王大姐太累了,搭把手……”
“搭把手?”
林山笑了,笑意卻不達眼底。
他猛地收斂了笑容,眼神變得銳利如刀,死死地盯著老劉。
身上的氣勢,瞬間壓了過去。
“老劉,咱們明人不說暗話。”
“我嫂子,那是苦命人。”
“年紀輕輕守了寡,一個人拉扯孩子,不容易。”
“你要是真心實意,想跟她過日子,我林山舉雙手贊成。”
“但你要是隻想玩玩,或者是覺得寡婦門前是非多,想佔點便宜……”
林山彈了彈菸灰,聲音冷得像冰碴子。
“那你最好趁早滾蛋。”
“別等我翻臉。”
老劉被這股氣勢嚇得一哆嗦。
但他沒有退縮。
反而挺直了腰桿,直視著林山的眼睛。
眼神裡,透著一股子倔強和真誠。
“林廠長!”
“我老劉是個粗人,沒啥文化,也沒啥大本事。”
“但我這輩子,從不幹缺德事!”
“我是真心喜歡王大姐。”
“我覺得她是個好女人,也是個好母親。”
“我老婆走得早,也沒留下一兒半女,我就想找個知冷知熱的人,安安穩穩過下半輩子。”
“我對天發誓!”
老劉舉起三根手指,臉憋得通紅。
“我要是敢對不起她,敢欺負她孤兒寡母。”
“不用您動手,我自己從這腳手架上跳下來!”
林山盯著他看了足足半分鐘。
直到把老劉看得冷汗直流。
突然。
林山咧嘴一笑,那股肅殺之氣瞬間消散。
他重重地拍了拍老劉的肩膀,差點把老劉拍個趔趄。
“行!”
“是個爺們兒!”
“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他從兜裡掏出兩張電影票,塞進老劉那滿是老繭的手裡。
“今晚,縣裡電影院放《少林寺》。”
“帶我嫂子去看看。”
“別整天圍著鍋臺轉,也得有點精神生活不是?”
老劉捏著電影票,激動得手都在抖。
“謝謝!謝謝林廠長!”
“叫啥廠長?”
林山一瞪眼。
“以後若是成了,得跟著我嫂子,叫我一聲山子!”
……
晚上。
林家大院。
蘇晚螢正在給王秀娥挑衣服。
“嫂子,穿這件紅的,顯氣色。”
“哎呀,這太豔了,我都多大歲數了,讓人笑話。”
王秀娥紅著臉,在那兒推脫。
但眼睛裡,卻閃爍著久違的光彩。
那是一種少女般的羞澀和期待。
這麼多年了。
她一個人扛著這個家,早就忘了甚麼是打扮,甚麼是被人疼。
直到遇到了老劉。
那個憨厚的漢子,話不多,但眼裡全是活兒。
水缸永遠是滿的,柴火永遠是劈好的。
天冷了會給她送暖水袋,天熱了會給她買冰棒。
那種潤物細無聲的關懷,一點點焐熱了她那顆早已冰封的心。
“笑話啥?”
林山推門進來,正好聽見這話。
“嫂子,你才三十出頭,正是好時候。”
“再說了,誰敢笑話?”
“我把他的牙給掰下來!”
他走過去,把蘇晚螢挑的那件紅毛衣硬塞給王秀娥。
“就穿這個!”
“今晚可是關鍵時刻,得把老劉那魂兒給勾住嘍!”
王秀娥被他說得臉紅到了耳根子,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你這孩子,當了代表還沒個正形。”
不過,她還是換上了那件紅毛衣。
對著鏡子照了照。
鏡子裡的人,面色紅潤,眼神含羞。
彷彿一下子年輕了十歲。
“好看。”
蘇晚螢由衷地讚歎道。
“嫂子,你真美。”
王秀娥低下頭,抿著嘴笑。
這時候,林念從外面跑了進來。
小傢伙今年已經八歲了,虎頭虎腦,機靈得很。
“娘,你要去約會啊?”
王秀娥一慌,趕緊蹲下身,有些緊張地看著兒子。
她最怕的,就是孩子心裡有疙瘩。
“念兒,娘……”
“去吧去吧!”
林念像個小大人似的,揮了揮手。
“劉叔叔人挺好的。”
“上次他還給我做了一把木頭手槍呢!”
“而且……”
小傢伙眨巴著眼睛,一臉的鬼精靈。
“二叔說了,劉叔叔力氣大,以後能背動我。”
“還能帶我去工地開大吊車!”
王秀娥愣住了。
她抬頭看向林山。
林山正靠在門口,手裡剝著個橘子,一臉的壞笑。
不用問,這肯定是他給做的“思想工作”。
“山子……”
王秀娥眼圈紅了。
她是真的感激。
要是沒有林山,她這孤兒寡母的日子,指不定過成啥樣。
現在不僅衣食無憂,連終身大事都給操辦了。
這哪裡是小叔子?
這簡直比親弟弟還親!
“行了,別煽情了。”
林山把橘子塞進嘴裡,看了看牆上的掛鐘。
“老劉那傻子估計都在村口凍成冰棒了。”
“快去吧!”
……
那一晚。
紅松屯的月亮格外的圓。
王秀娥坐在老劉的腳踏車後座上,去縣裡看了場電影。
雖然電影裡打打殺殺的,她沒怎麼看進去。
但她的手,一直被老劉那隻粗糙的大手緊緊攥著。
很暖。
很踏實。
回來的時候,路過村口那棵老槐樹。
老劉停下車。
憋了一晚上的話,終於像竹筒倒豆子一樣說了出來。
“秀娥。”
“我……我想娶你。”
“我會對你好,也會對念兒好。”
“只要我不死,就絕不讓你們娘倆受一點委屈!”
沒有甚麼海誓山盟,也沒有甚麼花言巧語。
就是這麼幾句大白話。
卻讓王秀娥哭成了淚人。
她點了點頭。
“嗯。”
“我信你。”
……
第二天一早。
林山剛起床,就看見老劉和王秀娥站在院子裡。
兩人都有些不好意思。
老劉手裡提著兩瓶酒,兩條煙。
這是來“提親”了。
雖然按理說該找媒人,但在這紅松屯,林山就是王秀娥最大的孃家人。
“山子兄弟……”
老劉剛開口。
林山擺了擺手,打斷了他。
“既然嫂子答應了,那我沒二話。”
“不過,咱們醜話說在前頭。”
林山臉上的笑意收斂,變得嚴肅起來。
“這婚禮,得辦。”
“而且得大辦!”
“我嫂子嫁給你,那是下嫁。”
“不能偷偷摸摸的,得讓全村人,全縣人都知道!”
“我要讓她風風光光地進你劉家的門!”
老劉一聽,立馬拍胸脯。
“必須的!”
“我攢了些錢,雖然不多,但……”
“你的錢留著以後過日子。”
林山大手一揮,豪氣沖天。
“這婚禮的錢,我出!”
“不僅婚禮我包了。”
“我還要給嫂子準備一份……”
他指了指身後那座剛剛封頂的生物研究所,又指了指那個日進斗金的加工廠。
眼神裡,閃爍著一種令人目眩的光芒。
“一份這十里八鄉,誰也沒見過的……”
“天價嫁妝!”
“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
“我林山的嫂子。”
“那就是全天下最尊貴的女人!”
老劉和王秀娥都驚呆了。
他們知道林山大方。
但沒想到,竟然會這麼大手筆!
“山子,這……這不行……”
王秀娥急得直襬手。
“太破費了!”
“嫂子。”
林山走過去,輕輕按住她的肩膀。
眼神裡,滿是溫情。
“這是你應得的。”
“當初我落魄的時候,是你給了我一口飯吃。”
“這份情,我林山記一輩子。”
“現在我有能力了。”
“我就要讓你成為這世上最幸福的新娘子!”
他轉過頭,看向正從屋裡走出來的蘇晚螢。
“媳婦。”
“列個單子。”
“彩電、冰箱、洗衣機,只要是能買到的,全給我買回來!”
“還有……”
林山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
“我那兒還存著一張沒填數字的支票。”
“是時候……”
“給它填上個數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