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
就在推土機轟鳴著,準備把最後半截土牆推倒的時候。
林山突然喊了一聲。
聲音不大。
但透著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駕駛員趕緊踩了剎車,大鏟子懸在半空,帶起一陣煙塵。
“咋了廠長?”
趙大為跑過來,一臉的納悶。
林山沒說話。
他眯著眼睛,死死盯著那面斷牆的夾縫。
那裡,似乎露出了一個黑乎乎的邊角。
鐵的。
生鏽了。
“挖出來。”
林山指了指那個位置。
“小心點,別弄壞了。”
幾個工人拿著鐵鍬,小心翼翼地刨了幾下。
“噹啷——”
一個鏽跡斑斑的餅乾鐵盒子,滾落了下來。
盒子不大,上面印著的“上海”字樣早就磨沒了,全是紅褐色的鏽渣。
它被藏在牆縫的最深處。
如果不拆房子,恐怕這輩子都沒人能發現。
林山走過去,撿起那個鐵盒子。
入手沉甸甸的。
他拍了拍上面的土,眼神變得有些深邃。
這是林建國藏的。
那個窩囊了一輩子的男人,在那個充滿了咒罵和暴力的家裡,居然還藏著這麼一個秘密?
“哥,開啟看看?”
趙大為湊過來,好奇地問道。
“該不會是……私房錢吧?”
“呵。”
林山輕笑一聲。
“他要有那本事存私房錢,也不至於混成那個熊樣。”
他掏出剝皮刀,沿著盒子的縫隙,輕輕一撬。
“咔吧。”
生鏽的蓋子彈開了。
沒有金條。
沒有鈔票。
裡面,只有一本發黃的日記本,和一支早就乾涸了的鋼筆。
還有,一把斷了齒的木梳子。
看到那把梳子。
林山的瞳孔,猛地一縮。
那是他孃的。
小時候,娘就是用這把梳子,給他梳頭,給他抓蝨子。
後來娘走了,這梳子也不見了。
劉蘭芝說是扔了,晦氣。
原來……
是被那個男人,偷偷藏起來了。
林山拿起那本日記。
紙張很脆,一翻就嘩嘩作響。
上面的字跡歪歪扭扭,有的地方還被水洇溼過,那是淚痕。
【1972年,冬。】
【山子今天又捱打了。劉蘭芝那個潑婦,拿著燒火棍往死裡抽。我躲在屋裡,聽著孩子的哭聲,心像被刀割一樣。】
【我是個廢物。】
【我不敢出去。我怕她鬧,怕她把這個家拆了。】
【桂蘭(林山母親),我對不起你。我沒護好咱們的兒子。】
林山的手,微微顫抖。
他一頁一頁地翻著。
每一頁,都是那個男人的懺悔。
都是他在深夜裡,面對著良心譴責時的無助和自責。
【1975年,春。】
【山子長高了,眼神也越來越冷了。他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我知道,他恨我。】
【恨就恨吧。恨我,總比在這個家裡受氣強。】
【我偷偷攢了兩塊錢,想給山子買雙鞋。結果被林寶翻出來了。劉蘭芝罵了我三天三夜。】
【我真想死了算了。】
【可我捨不得。我想看著山子娶媳婦,想看著他成家立業。】
日記本不厚。
記錄的也是些雞毛蒜皮的瑣事。
但字裡行間,全是一個懦弱父親,在夾縫中求生存的掙扎。
他不是不愛兒子。
他是太軟弱。
軟弱到連愛,都只能藏在牆縫裡,見不得光。
翻到最後一頁。
是一封沒有寄出的信。
或者是,遺書。
【山子:】
【當你看到這些字的時候,爹估計已經不在了。】
【這輩子,爹活得像條狗。】
【沒本事,怕老婆,連親生兒子都護不住。】
【我知道你出息了,成了大能人。爹高興,真的高興。】
【那塊玉,是你娘留下的。這把梳子,也是你孃的。】
【我把它藏在牆裡,就像把你娘藏在心裡一樣。】
【劉蘭芝那個女人,心狠手辣。我怕我走了,她會禍害你。】
【如果你能看到這封信,那就說明,你已經把這個破家給拆了。】
【拆了好。】
【拆乾淨了,才有好日子過。】
【山子,別恨爹。】
【爹這輩子,唯一做對的一件事,就是生了你。】
【這輩子,爹對不起你,也對不起你娘。】
【要是有下輩子……】
【爹給你當牛做馬,贖罪。】
信紙的末尾。
落款是:罪人,林建國。
“呼——”
一陣風吹過。
捲起地上的塵土,迷了人的眼。
林山合上鐵盒子。
他沒有哭。
只是覺得胸口堵得慌,像是塞了一團溼棉花。
那個窩囊廢。
那個讓他恨了半輩子的男人。
原來,一直活在這樣的煉獄裡。
他用這種卑微、隱忍,甚至有些可笑的方式,在那個惡毒女人的眼皮子底下,守著最後一點良知。
守著對亡妻的思念。
“哥……”
趙大為看著林山泛紅的眼角,小心翼翼地問道。
“這……還要嗎?”
林山深吸了一口氣。
把鐵盒子揣進懷裡,貼著胸口。
那裡,有體溫。
“要。”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這是老林家的根。”
“雖然爛了,雖然苦了。”
“但它……還在。”
他轉過身,看著那片已經被夷為平地的廢墟。
曾經的苦難,曾經的屈辱。
都在這一刻,隨著那座土坯房的倒塌,煙消雲散了。
剩下的。
只有這個鐵盒子裡,那份沉甸甸的、遲到了幾十年的父愛。
“燒了吧。”
林山指著那一堆爛木頭和破傢俱。
“把這些晦氣東西,全燒了。”
“讓那個男人,乾乾淨淨地走。”
“好!”
趙大為招呼一聲。
一把火,點燃了廢墟。
熊熊的火焰,在寒風中跳躍。
映紅了林山的臉,也映紅了他眼底的那一抹釋然。
“爹。”
他在心裡,默默地叫了一聲。
“我不恨你了。”
“你去找我娘吧。”
“告訴她,我過得很好。”
“咱們老林家……站起來了!”
火焰噼啪作響。
像是在回應他的話。
就在這時。
一陣刺耳的汽車喇叭聲,打斷了林山的思緒。
他猛地回過頭。
只見村口的那輛黑色轎車,已經停了下來。
車門開啟。
下來的不是甚麼大老闆,也不是甚麼領導。
而是一個穿著黑色風衣,戴著墨鏡,身材高挑的……
女人。
她摘下墨鏡。
露出一張精緻、冷豔,卻又帶著幾分熟悉的臉龐。
林山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這個人……
他好像在哪兒見過?
“林廠長。”
女人踩著高跟鞋,踏著泥土,一步步走來。
氣場強大,咄咄逼人。
她走到林山面前,停下腳步。
上下打量了一番。
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久仰大名。”
“自我介紹一下。”
“我叫葉紫。”
“是省城‘遠大集團’的副總經理。”
“也是……”
她頓了頓,眼神裡閃過一絲挑釁。
“高遠的……外甥女。”
轟——!
聽到這個名字。
林山渾身的肌肉,瞬間緊繃!
高遠!
那個差點害死蘇晚螢,那個被陳司令送進監獄的幕後黑手!
他的外甥女?
這是……
來尋仇的?!
周圍的空氣,瞬間冷了下來。
趙大為和工人們,也都察覺到了不對勁,紛紛圍了上來,手裡攥著鐵鍬和鎬頭。
眼神不善。
“葉小姐。”
林山沒有動。
他只是冷冷地看著這個女人,手插在兜裡,摸到了那把剝皮刀的刀柄。
“如果是來談生意的,我歡迎。”
“如果是來替你舅舅報仇的……”
他冷笑一聲。
“那你可能,走不出這個村子。”
“報仇?”
葉紫笑了。
笑得花枝亂顫。
“林廠長,你誤會了。”
“那個老東西進監獄,是他咎由自取,跟我有甚麼關係?”
“我今天來,是代表‘遠大集團’。”
“給你送錢的。”
她從包裡掏出一張支票,夾在修長的指間,晃了晃。
“五百萬。”
“我要入股你的研究所。”
“或者是……”
她的眼神變得銳利,像是一條美女蛇。
“買斷你那個‘人參量產’的技術。”
“怎麼樣?”
“這筆買賣……”
“划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