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裡的哭聲,漸漸弱了。
變成了壓抑的抽噎。
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衝著林山搖了搖頭。
“盡力了。”
“人走了。”
林山點了點頭。
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是把手裡的煙,狠狠地掐滅在垃圾桶上。
“知道了。”
“麻煩大夫了。”
他推門進去。
白布已經蓋上了。
那個窩囊了一輩子的男人,終於徹底解脫了。
不用再受病痛的折磨。
也不用再面對這個爛透了的家。
林珠跪在地上,像一攤沒了骨頭的肉。
看見林山進來,她哆嗦了一下。
“哥……”
“咱爹……沒了……”
“以後……以後我咋辦啊?”
她六神無主。
媽槍斃了,二哥槍斃了,爹病死了。
這世上,就剩她一個孤魂野鬼。
林山看著她。
曾經那個尖酸刻薄,跟著劉蘭芝一起欺負他的妹妹。
如今瘦得像把乾柴,眼神裡全是恐懼。
恨嗎?
早就不恨了。
跟一隻螞蟻,有甚麼好恨的?
“起來。”
林山踢了踢旁邊的椅子。
“哭有用嗎?”
“哭能把人哭活?”
林珠抽抽搭搭地爬起來,縮在椅子上,不敢抬頭。
“身後事,我來辦。”
林山從懷裡掏出一疊大團結。
大概有五百塊。
“啪”的一聲,拍在桌子上。
“這錢,拿著。”
“買口好棺材,辦個體面的葬禮。”
“別讓他走得太寒磣。”
林珠愣住了。
她看著那疊錢,又看看林山。
眼淚嘩嘩地流。
“哥……”
“我以為……以為你不管我們了……”
“我是不管你們。”
林山聲音冷淡。
“我是管他。”
“畢竟,他給了我這條命。”
“至於你……”
林山眯了眯眼。
“辦完喪事,拿著剩下的錢,離開紅松屯吧。”
“找個沒人認識的地方,重新做人。”
“別再回那個破院子了。”
“那裡頭,晦氣。”
林珠顫抖著手,抓起那疊錢。
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哥,我知道了……”
“我走……我一定走……”
她突然想起了甚麼,從兜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
“哥,這是……這是咱爹昏迷前,讓我寫的。”
“他說……要是他沒來得及跟你說,就給你看這個。”
林山接過紙條。
字跡歪歪扭扭,是林珠寫的。
但內容,卻是林建國的。
【山子,爹這輩子,最對不起的就是你。那塊玉,是你孃的嫁妝。當年劉蘭芝要拿去賣了換酒喝,我拼了命才搶下來,藏在褲腰帶裡半個月……】
【爹沒本事,護不住你。但爹這輩子,就硬氣了這麼一回。】
【別恨爹。】
【好好過日子。】
短短几行字。
林山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拿著紙條的手,微微有些發抖。
那個窩囊廢……
那個在劉蘭芝面前連個屁都不敢放的男人。
竟然為了這塊玉,拼過命?
林山閉上眼。
深吸了一口氣。
腦海裡,浮現出那個男人佝僂著背,被劉蘭芝指著鼻子罵,卻死死捂著褲腰帶的畫面。
“呵……”
林山發出了一聲極輕的笑。
帶著一絲釋然。
也帶著一絲酸楚。
“行了。”
“算你……還是個爺們兒。”
他把紙條揉碎,扔進旁邊的火盆裡。
看著它化為灰燼。
“林珠。”
“啊?”
“好好送他走。”
“缺錢了,去廠裡找趙大為,就說我批的。”
說完,林山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病房。
走廊裡,風很冷。
但他覺得,心裡那塊凍了二十年的冰,好像裂開了一道縫。
化了。
……
回到紅松屯的時候,已經是後半夜了。
四合院裡,燈還亮著。
蘇晚螢沒睡。
她披著大衣,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手裡拿著本書,卻半天沒翻一頁。
“回來了?”
聽到門響,她急忙站起來。
“怎麼樣?”
“走了。”
林山脫下沾滿風雪的大衣,掛在衣架上。
語氣平靜。
“走得很安詳。”
蘇晚螢走過來,握住他的手。
“你……沒事吧?”
“沒事。”
林山反手握住她,把她拉到懷裡。
“媳婦,你看。”
他從兜裡掏出那塊玉。
在燈光下,玉色溫潤,雖然有裂痕,卻透著一股子暖意。
“這是我娘留下的。”
“也是那個老頭子……拿命護下來的。”
蘇晚螢看著那塊玉,又看著林山微紅的眼眶。
她甚麼都明白了。
“他雖然糊塗了一輩子。”
“但在最後,他是個好父親。”
蘇晚螢輕聲說道。
“林山,放下了吧?”
“嗯。”
林山點了點頭,把頭埋在蘇晚螢的頸窩裡。
“放下了。”
“恩恩怨怨,都隨著那把火,燒乾淨了。”
“以後……”
“咱們就只過好日子。”
“只向前看。”
蘇晚螢輕輕拍著他的後背。
像是在哄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
“好。”
“咱們向前看。”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
三天後。
林建國下葬。
林山沒有披麻戴孝,但他去了。
他站在墳前,敬了三碗酒。
磕了三個頭。
算是全了這一世的父子情分。
林珠哭得昏天黑地。
葬禮結束後,她揹著一個小包袱,來跟林山辭行。
“哥,我走了。”
“去哪?”
“去南方。”
林珠抹了把眼淚,眼神裡多了一絲以前沒有的堅毅。
“聽說那邊廠子多,好活人。”
“我想……我想換個活法。”
“不想再讓人戳脊梁骨了。”
林山看著她。
那個曾經愛慕虛榮、甚至想坑他的妹妹,好像也死了一次。
現在站著的,是一個想要活下去的女人。
“去吧。”
林山從兜裡又掏出一疊錢,塞進她包裡。
“路費。”
“到了那邊,踏踏實實幹活。”
“別走歪路。”
“要是實在過不下去了……”
他頓了頓。
“寫信回來。”
林珠愣住了。
她沒想到,林山還會給她留條後路。
“哥……”
她撲通一聲跪下,重重地磕了個頭。
“謝謝哥!”
“我一定……一定混出個人樣來!”
看著林珠遠去的背影。
消失在茫茫雪原的盡頭。
林山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老林家的事,這回算是徹底畫上句號了。
那些爛在泥裡的人,死了。
那些想要爬出泥潭的人,走了。
剩下的。
就只有這片乾乾淨淨的黑土地。
還有他那蒸蒸日上的好日子。
“山子!”
趙大為從廠裡跑出來,手裡拿著個大哥大——那是剛從廣州搞回來的稀罕貨。
“北京來電話了!”
“是黃老邪!”
“說是那個甚麼……‘生物研究所’的專案,有重大突破!”
林山眼睛一亮。
剛才的陰霾瞬間一掃而空。
他整了整衣領,那股子叱吒風雲的霸氣,又回到了臉上。
“走!”
“回廠裡!”
“這一頁翻過去了。”
“下一頁……”
“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