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三年的春天,風裡帶著暖意。
紅松屯的雪化得差不多了,露出黑油油的土地。
但比這春意更鬧騰的,是厂部辦公室裡的電話聲。
“鈴鈴鈴——!!!”
三部電話,像是比賽似的,響個不停。
趙大為穿著筆挺的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但此時此刻,他正扯著領帶,對著話筒咆哮。
嗓子都喊啞了。
“沒有!真沒有了!”
“我說張處長,您就是把我這身肉剮了,我也變不出五千箱特級菌幹啊!”
“排隊?排隊也得等下個月!”
“啥?您要親自來蹲點?別別別!您來了我也沒招啊!”
“啪!”
結束通話電話,趙大為一屁股癱在沙發上,拿起涼茶猛灌了一口。
“哥,這日子沒法過了。”
他看著坐在老闆椅上,悠閒地喝著茶的林山,一臉的苦大仇深。
“這哪是賣貨啊,這簡直就是遭罪!”
“上海的百貨大樓要貨,廣州的友誼商店要貨,就連那是西安的甚麼……廣交會,都發函來要參展!”
“咱們的產能,早就爆缸了!”
林山放下茶杯,嘴角噙著笑。
他站起身,走到牆上那張巨大的中國地圖前。
地圖上,密密麻麻地插滿了紅旗。
每一面紅旗,都代表著一個銷售網點,或者一個長期合作的大客戶。
從北到南,從東到西。
紅旗招展,連成了一片紅色的海洋。
“大為,遭罪?”
林山手指輕輕劃過那片紅色,眼神深邃。
“這叫甜蜜的煩惱。”
“你看這張圖。”
“三年前,咱們只能在縣城裡轉悠,求爺爺告奶奶地找銷路。”
“現在呢?”
他猛地一拍地圖,豪氣頓生。
“咱們的‘長白山珍’,已經插遍了全中國!”
“在上海,它是送禮的硬通貨,沒它辦事都不好使!”
“在北京,它是老幹部的特供,喝一口都覺得延年益壽!”
“在廣州,那是時髦的象徵,誰家要是沒擺兩瓶咱們的蜂蜜,那都算不上體面人!”
“這,就是品牌的力量!”
趙大為看著那張地圖,眼裡的疲憊也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自豪。
是啊。
誰能想到,這窮山溝裡出來的土特產,能有今天這般光景?
“哥,你說得對。”
“咱們是站起來了。”
“不過……”
趙大為話鋒一轉,還是有點發愁。
“訂單太多,質量把控就難了。”
“最近有好幾個地方反映,說是有人打著咱們的旗號,賣假貨。”
“假貨?”
林山眼神一冷,那股子山大王的煞氣瞬間冒了出來。
“敢砸我的牌子?”
“查!”
“讓馬哥和刀疤劉去查!”
“抓到一個,廢一個!”
“咱們的牌子是拿命換來的,誰敢往上潑髒水,老子就讓他這輩子都翻不了身!”
正說著,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
蘇晚螢走了進來。
她穿著一件米色的風衣,剪裁得體,顯得幹練又優雅。
手裡拿著一份厚厚的檔案。
“林山,大為。”
“假貨的事先放放,我有更重要的事。”
蘇晚螢把檔案放在桌上,神色有些凝重,又帶著一絲興奮。
“這是剛收到的,商務部的函件。”
“商務部?”
林山和趙大為對視一眼,都愣住了。
這可是天大的衙門啊!
“他們找咱們幹啥?”林山問。
“不是找茬,是好事。”
蘇晚螢翻開檔案,指著其中的一行字。
“為了創匯,國家準備組織一批優質產品,參加下個月在東京舉辦的……”
“國際食品博覽會!”
“咱們的‘長白山珍’,在推薦名單的第一位!”
“出國?!”
趙大為嚇得差點從沙發上滑下來。
“嫂子,你沒開玩笑吧?”
“咱們這土玩意兒,能出國?”
“能賣給洋鬼子?”
“土怎麼了?”
林山眼睛一亮,猛地站直了身子。
他在北京這幾年,眼界早就開了。
知道這賺外國人的錢,那才叫真本事。
那是外匯!
是國家最缺的東西!
“越土越好!”
“咱們這叫原生態!叫純天然!”
“那是老外求都求不來的好東西!”
他在屋子裡來回踱步,越想越興奮。
“媳婦,這事兒必須幹!”
“不僅要幹,還要幹得漂亮!”
“咱們要把‘長白山’的大旗,插到外國去!”
“讓他們也嚐嚐,啥叫真正的東方神韻!”
蘇晚螢看著丈夫那意氣風發的樣子,笑著點了點頭。
但隨即,她又丟擲了一個問題。
“去是可以去。”
“但咱們現在的包裝,還有品牌形象……”
“是不是有點太‘接地氣’了?”
“要是拿到國際上,怕是有點……”
她沒明說,但意思很明顯。
土。
確實土。
大紅大綠的包裝,雖然喜慶,但不夠高階。
在國內賣賣還行,真要上了國際舞臺,那是露怯。
“這……”
林山撓了撓頭,看向牆上的地圖。
沉思了片刻。
“媳婦說得對。”
“咱們現在是享譽全國了,但要想走向世界……”
“得脫胎換骨!”
他想起了那天晚上在房頂上說的話。
想起了那個更大膽、更霸氣的構想。
“大為!”
林山猛地轉過身,目光灼灼。
“通知下去!”
“全廠停工一天!”
“開大會!”
“停工?”趙大為心疼得直咧嘴,“哥,那一天的損失……”
“少廢話!”
林山大手一揮。
“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
“我要宣佈一件大事!”
“一件能讓咱們紅松屯,徹底改頭換面的大事!”
……
下午。
廠區的大院裡,烏壓壓站滿了人。
幾百號工人,穿著統一的藍色工裝,精神抖擻。
林山站在高臺上。
看著下面這一張張熟悉的面孔。
張屠戶、李木匠、韓小虎……
當年跟著他一起打拼的老兄弟們,現在都成了獨當一面的管理者。
他們的腰桿挺直了,眼神裡有了光。
這是他的底氣。
“鄉親們!兄弟們!”
林山拿著大喇叭,聲音洪亮,穿透力極強。
“告訴大家一個好訊息!”
“咱們的‘長白山珍’,火了!”
“火遍了全中國!”
“現在連北京的大領導,都要喝咱們的蜜!吃咱們的菌!”
“好!!!”
臺下爆發出一陣雷鳴般的掌聲和歡呼聲。
大家夥兒臉上洋溢著自豪。
誰能想到,幾年前還在土裡刨食的窮光蛋,現在能造出全國聞名的好東西?
林山壓了壓手,示意大家安靜。
“但是!”
“這就夠了嗎?”
“咱們就滿足了嗎?”
“守著這一畝三分地,老婆孩子熱炕頭,這就完了?”
臺下安靜了下來。
大家面面相覷,不知道廠長這是啥意思。
“不!”
林山搖了搖頭,聲音陡然拔高。
“咱們不能知足!”
“咱們要把眼光放長遠點!”
“就在剛才,國家給了咱們一個機會!”
“讓咱們去國外!去賺洋人的錢!”
“賺美金!賺日元!”
“譁——”
人群再次沸騰了。
賺洋人的錢?
這可是想都不敢想的事兒啊!
“但是,要想賺洋人的錢,咱們現在的樣子還不行。”
林山指了指廠房上那個略顯土氣的招牌。
“咱們得升級!”
“得換個活法!”
“所以,我決定!”
“從今天起,‘長白山珍’這個牌子,保留作為大眾品牌。”
“咱們要再推一個……”
“專門針對高階市場,針對外國人的……”
“頂級品牌!”
“名字我都想好了!”
他深吸一口氣,吼出了那四個字:
“御貢·長白!”
“以後,凡是貼上這個牌子的東西。”
“那必須是最好的原料!最好的工藝!最精美的包裝!”
“一兩蜂蜜,我要賣出一兩金子的價!”
“我要讓那些老外知道,咱們中國的東西,那就是……”
“奢侈品!”
臺下的人聽得熱血沸騰。
雖然不太懂甚麼叫奢侈品。
但“一兩蜂蜜一兩金”這句話,聽得懂啊!
那得是多大的買賣啊!
“幹了!”
韓小虎帶頭吼了一嗓子。
“廠長說咋幹就咋幹!”
“咱們聽廠長的!”
“對!賺洋鬼子的錢去!”
群情激奮,士氣高漲。
就在這時。
一陣刺耳的汽車喇叭聲,從廠門口傳來。
眾人回頭一看。
只見一列黑色的轎車車隊,緩緩駛了進來。
車頭上插著小旗。
那不是中國的國旗。
那是……
外國旗!
車門開啟。
幾個金髮碧眼、西裝革履的外國人,在翻譯的陪同下,走了下來。
他們看著這熱鬧的場面,臉上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這……這是誰?”
趙大為懵了。
“咱們也沒請老外啊?”
林山眯起眼睛,看著那些不速之客。
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看來……”
“不用咱們去國外了。”
“這生意……”
“自己送上門來了!”
他跳下高臺,整理了一下衣領。
對著蘇晚螢使了個眼色。
“媳婦,走。”
“去會會這幫‘財神爺’。”
“看看他們帶了多少美金……”
“來買咱們的‘御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