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覺,林山睡得很沉,卻又醒得很早。
天還沒亮透,走廊裡靜悄悄的。
他睜開眼,第一反應不是去摸槍,也不是去想廠裡的訂單。
而是猛地轉頭,看向床邊的兩個小搖籃。
還在。
都在。
兩個小傢伙睡得正香,呼吸聲輕得像羽毛掃過心尖。
林山輕手輕腳地爬起來,連鞋都沒敢穿,光著腳湊到搖籃邊。
左邊是兒子林念國,睡姿豪放,小拳頭緊緊攥著,像是夢裡還在跟誰較勁。
右邊是閨女蘇念家,安安靜靜,睫毛長長的,偶爾吧唧一下小嘴,嘴角還帶著笑。
“嘿……”
林山看著看著,嘴角就咧到了耳根子。
他伸出滿是老繭的大手,想摸摸閨女的臉蛋,又怕手上的繭子喇著孩子。
只能虛虛地在半空比劃了一下。
那種滿足感,比他在山裡打了一百頭黑瞎子還要強烈。
這是一種,根扎進了土裡,血脈流淌下去的踏實。
“傻看甚麼呢?”
蘇晚螢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絲剛睡醒的慵懶。
林山回過頭,只見媳婦正撐著身子要坐起來。
他趕緊兩步跨過去,拿個枕頭墊在她身後。
“咋醒了?是不是傷口疼?”
“不疼。”
蘇晚螢搖搖頭,目光溫柔地落在孩子身上。
“就是感覺……像做夢一樣。”
“誰說不是呢。”
林山坐在床邊,握住媳婦的手,放在嘴邊親了一口。
“媳婦,你知道嗎?”
“有時候我半夜醒來,都要掐自己一把。”
“我怕這都是假的。”
“怕一睜眼,我又回到了那個漏風的土坯房,一個人孤零零地躺在冷炕上。”
他的聲音有些低沉,透著一絲兩世為人特有的滄桑。
上一世,他活得像條野狗。
沒爹疼,沒娘愛,最後死在那個破屋裡,連個送終的人都沒有。
那時候他就在想,人這輩子,圖個啥?
現在他知道了。
圖的就是這一刻。
老婆孩子熱炕頭,手裡有錢,心裡有底。
這就叫圓滿。
“啪嗒。”
門被推開了。
蘇振國提著兩個暖壺走了進來,眼圈底下掛著兩個大大的黑眼圈,精神頭卻足得很。
“醒了?”
老頭子放下暖壺,一臉嚴肅地走到搖籃邊。
掏出懷錶,開始數孩子的呼吸頻率。
“嗯,頻率正常。”
“體溫目測正常。”
“看來這一宿睡得不錯。”
林山看著老丈人那副搞科研的架勢,忍不住想笑。
“爸,您這一宿沒睡吧?”
“睡了,睡了三個小時。”
蘇振國擺擺手,一臉的不在意。
“我得盯著點。”
“這可是咱們家的‘戰略儲備’,出不得半點差錯。”
說著,他從兜裡掏出一個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記滿了資料。
幾點喝奶,幾點撒尿,喝了多少,尿的顏色咋樣……
記得比實驗資料還詳細。
“小林啊,我算了一下。”
蘇振國推了推眼鏡,一本正經地說道。
“念國這小子,肺活量大,以後可能是個當兵的料。”
“念家這丫頭,眼神靈動,專注力強,搞不好能接我的班,搞科研。”
“咱們得從現在開始,制定‘培養計劃’。”
“三歲識字,五歲背詩,七歲……”
“停停停!”
林慧提著早飯進來,正好聽見這話,沒好氣地打斷了他。
“老蘇,你歇歇吧。”
“孩子才生下來第二天,你就想讓他們考大學?”
“能不能讓他們有個快樂童年?”
她把飯盒放在桌上,招呼林山。
“山子,快來吃飯。”
“這是媽特意去食堂給你打的紅燒肉,給你補補。”
“這幾天你也累壞了。”
林山應了一聲,端起飯碗,大口吃了起來。
肉很香。
但更香的,是這屋子裡的味兒。
那是家的味道。
吃過飯,病房裡熱鬧了起來。
護士來查房,醫生來叮囑。
還有趙大為打來的長途電話。
“哥!聽說生了?!”
趙大為在電話那頭激動得嗓門劈叉。
“恭喜啊!恭喜!”
“廠裡我都安排好了,大家夥兒聽說這喜事,幹勁更足了!”
“都說要加班加點,給大侄子和大侄女掙奶粉錢呢!”
林山笑著罵了兩句,掛了電話。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熙熙攘攘的北京街頭。
雪停了。
陽光灑在積雪上,金燦燦的。
他想起了紅松屯。
想起了那片連綿起伏的長白山。
那裡,是他的起點。
也是他永遠的後盾。
現在,他在北京有了根,在老家有了業。
上有老,下有小。
中間有媳婦。
這人生,就像是一個圓,終於畫完了最後一筆。
嚴絲合縫,圓圓滿滿。
“林山。”
蘇晚螢不知何時醒了,正看著他的背影。
“在想甚麼?”
林山轉過身,走回床邊坐下。
眼神清亮,透著一股子堅定。
“我在想……”
“咱們甚麼時候回去。”
“回去?”
蘇晚螢愣了一下。
“回紅松屯?”
“對。”
林山點了點頭,握住她的手。
“孩子得回老家看看。”
“得去給老祖宗上柱香,告訴他們,林家有後了。”
“而且……”
他看了一眼正在逗弄孩子的蘇振國和林慧。
“爸媽的身體也需要休養。”
“北京雖好,但這空氣,這水,哪有咱們長白山養人?”
“我想著,等咱們畢業了。”
“就帶著孩子,帶著爸媽,一起回去。”
“咱們在那兒,建個大大的莊園。”
“夏天避暑,冬天看雪。”
“把爸的實驗室也搬過去。”
“一家人,熱熱鬧鬧的,守著那片山,過日子。”
蘇晚螢聽著他的描述,眼睛裡閃爍著嚮往的光芒。
那確實是她夢寐以求的生活。
遠離紛爭,遠離喧囂。
只有親人,只有愛。
“好。”
她把頭靠在林山的肩膀上,輕聲說道。
“聽你的。”
“咱們畢業就回家。”
“回咱們自己的家。”
日子,就這樣在平淡而溫馨中滑過。
一轉眼,冬天過去了。
春風吹綠了楊柳。
兩個小傢伙也長開了,變得白白胖胖,見人就笑。
林山和蘇晚螢的大學生活,也即將迎來終點。
畢業季,到了。
這一天,清華園裡,到處都是穿著學士服的身影。
林山穿著那一身黑袍子,戴著學士帽。
雖然怎麼看怎麼覺得彆扭,但這心裡頭,那是真舒坦。
他拉著蘇晚螢的手,站在那塊刻著“自強不息,厚德載物”的校訓石前。
“咔嚓!”
照相機定格了這一瞬間。
照片裡。
林山笑得像個傻子,蘇晚螢笑得溫婉動人。
懷裡,一人抱著一個粉雕玉琢的娃娃。
而在他們身後。
是頭髮花白但精神矍鑠的蘇振國和林慧。
這不僅是一張畢業照。
更是一張全家福。
也是林山這輩子,最完美的一張成績單。
“走吧。”
拍完照,林山脫下學士帽,往天上一扔。
看著那帽子在藍天白雲下翻滾。
他深吸了一口氣,對著蘇晚螢,對著家人,也對著這四年的青春歲月。
大喊了一聲:
“回家!”
“回東北!”
“咱們的商業帝國……”
“該起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