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華園的秋天,美得像幅畫。
銀杏葉鋪滿了大道,金燦燦的,踩上去沙沙作響。這裡是全國學子心中的聖地,空氣裡都飄著一股子墨水味和書卷氣。在這裡,每個人走路都帶著風,眼睛裡閃爍著對知識的渴望,恨不得把每一分鐘都掰成兩半花。
但機械工程系的大教室裡,卻坐著個“異類”。
林山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坐在最後一排。他手裡捏著鋼筆,面前攤著筆記本,看起來像是在認真聽講。可若是湊近了看,就會發現他本子上畫的根本不是甚麼機械製圖,而是一張複雜的、如同蜘蛛網般的——物流運輸圖!
講臺上,頭髮花白的老教授正在黑板上奮筆疾書,講的是流體力學在液壓傳動中的應用。
“……壓力的傳遞是均勻的,但在實際操作中,我們要考慮管道的摩擦損耗……”
林山聽得直皺眉。
道理他都懂,這玩意兒他在改裝烘乾機的時候早就摸透了。他現在滿腦子想的,不是怎麼算摩擦係數,而是怎麼把紅松屯積壓的那兩噸“山珍菌幹”,在入冬前運進北京城!
“叮鈴鈴——”
下課鈴聲,簡直就是天籟。
還沒等教授那句“下課”完全落地,林山就已經像個裝了彈簧的豹子,“噌”地一下竄出了教室。
“哎!林山!筆記借我抄抄!”
後面有個戴眼鏡的男同學喊了一嗓子。
“抄個屁!自個兒悟去!”
林山頭也不回,大長腿邁開,三步並作兩步衝下了樓梯。
他不是去搶飯,也不是去圖書館佔座。
他是要去搶——電話亭!
校園西北角的那個公用電話亭,現在成了林山的“前線指揮部”。每天中午十二點,雷打不動,他準時出現在這兒,手裡攥著一把硬幣和電話卡。
“喂?大為嗎?是我!”
林山握著聽筒,聲音壓得低沉而有力,那股子在山裡練出來的威嚴,瞬間就冒了出來。
“那個賈科長又去鬧事了沒?”
“沒來?算他識相!”
“生產線怎麼樣?昨天的產量是多少?”
“三千瓶?不夠!遠遠不夠!讓二車間把夜班給我加上!加班費翻倍!老子出錢,讓他們給我往死裡幹!”
電話那頭,趙大為的聲音有些嘈雜,顯然是在車間裡。
“哥,那個……運輸隊的老張說,最近路不好走,想漲價。”
“漲價?”
林山冷笑一聲,眼神瞬間變得犀利起來,嚇得旁邊排隊等著打電話的女同學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
“告訴他,愛拉不拉!”
“真當咱們紅松屯離了他就轉不動了?”
“你去聯絡縣運輸公司的李隊長,就說是我說的,把那幾輛閒置的‘解放’給我包圓了!長期合同!”
“老張想漲價?讓他喝西北風去吧!”
掛了電話,林山長出了一口氣。
雖然身在北京,坐在窗明几淨的教室裡,但他的心,始終拴在那個遙遠的小山村,拴在那轟鳴的機器和流淌的蜂蜜上。
這就是他的生活。
白天,他是清華園裡那個沉默寡言、甚至有點“土氣”的大齡新生;晚上和課間,他就是那個運籌帷幄、決勝千里的“林廠長”。
這種分裂感,讓他疲憊,更讓他興奮。
“林山,你又在這兒‘指點江山’呢?”
一個清脆的聲音傳來。
蘇晚螢推著腳踏車,站在不遠處的梧桐樹下,笑盈盈地看著他。
她是北大中文系的才女,今天沒課,特意騎車過來看他。
“媳婦!”
林山臉上的殺氣瞬間消散,換上了一副憨厚的笑臉。他跑過去,自然而然地接過蘇晚螢手裡的書包。
“咋樣?廠裡沒事吧?”蘇晚螢遞給他一塊手帕,讓他擦汗。
“沒事,有大為在,翻不了天。”
林山擦了把汗,跨上腳踏車,拍了拍後座。
“走,帶你去個地方。”
“去哪?不去食堂吃飯了?”
“吃啥食堂!今天帶你去視察咱們的‘領地’!”
……
王府井百貨大樓。
一樓東南角,那個曾經不起眼的櫃檯前,此刻卻圍滿了人。
“這就是那個‘長白山珍’?”
“聽說這蜂蜜是特供的,喝了對身體特好!”
“給我來兩瓶!不,來五瓶!我給我爸媽也帶點!”
櫃檯裡,兩個穿著白大褂的售貨員忙得腳不沾地,額頭上全是汗。那一瓶瓶金黃透亮的蜂蜜,剛擺上去就被搶購一空。
林山和蘇晚螢站在二樓的欄杆旁,看著下面火爆的場面。
蘇晚螢的眼裡閃爍著激動的光芒。
“林山,我們……真的做到了。”
“這才哪到哪。”
林山雙手撐著欄杆,目光深邃,像是在看自己的獵場。
“這只是一個櫃檯。”
“等到明年,我要讓這‘長白山’的牌子,進駐北京所有的商場!”
“我要讓這四九城的老少爺們兒,都知道咱們紅松屯的好東西!”
正說著,一個穿著的確良襯衫、梳著分頭的年輕人走了過來。
是林山的同班同學,叫趙建國,是個地道的北京土著,平時總帶著股子優越感。
“喲,這不是林山嗎?”
趙建國瞥了一眼林山那身舊中山裝,又看了看旁邊氣質出眾的蘇晚螢,眼裡閃過一絲嫉妒。
“怎麼?帶物件來逛百貨大樓啊?”
“也是,你們那小地方來的,估計沒見過這麼大的商場吧?”
“這東西可貴著呢,看看就行了,別亂摸。”
林山沒理他。
他只是淡淡地掃了趙建國一眼,就像是一頭獅子在看一隻亂叫的吉娃娃。
“建國啊。”
林山指了指樓下那個最火爆的櫃檯。
“看見那個‘長白山珍’了嗎?”
“看見了,怎麼了?那是現在最火的牌子,聽說還要憑票供應呢。”趙建國哼了一聲,“怎麼,你想買?那可得排隊。”
林山笑了。
他從兜裡掏出一把鑰匙,那是櫃檯庫房的鑰匙。
在手裡輕輕拋了拋。
“不用排隊。”
“那櫃檯,是老子開的。”
“那蜂蜜,是老子產的。”
說完,他拉起蘇晚螢的手,轉身就走。
只留下趙建國一個人,張大著嘴巴,傻愣愣地站在原地,像個被雷劈了的木頭樁子。
“林山,你剛才……太壞了。”
走出百貨大樓,蘇晚螢忍不住笑出了聲。
“跟他那種人廢甚麼話。”
林山騎上車,迎著北京秋日的風。
“咱們是來幹大事的。”
“讀書,是為了長本事,不是為了跟這幫生瓜蛋子鬥嘴。”
“媳婦,坐穩了!”
“咱們還得去趟郵局,給黃老邪發個電報。”
“讓他把那批‘老山參’給我運過來!”
“這北京城的富貴人多,咱們得給他們……”
“加點猛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