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秋天,風沙大。
林山騎著輛二手的“永久”,穿行在清華園的林蔭道上。
後座上,蘇晚螢抱著幾本書,臉貼在他的後背上。
“晚螢,想吃涮羊肉不?”
“東來順?”
“那必須的!今兒發了稿費,帶你開葷!”
兩人正有說有笑。
校門口傳達室的大爺,突然探出頭來,扯著嗓子喊:
“林山!有你的長途電話!”
“加急的!”
林山心裡“咯噔”一下。
加急?
除了廠子出事,沒人會打這個。
他把車往路邊一在大,三步並作兩步衝進傳達室。
抓起聽筒。
“喂?我是林山。”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急促的呼吸聲。
那是壓抑著極大憤怒的喘息。
“哥……”
是趙大為的聲音。
帶著一絲沙啞,還有掩飾不住的委屈。
“出事了。”
“有人……有人要摘咱們的桃子!”
林山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就像是長白山深處,那一潭深不見底的寒水。
“慢慢說。”
“誰?”
“哪路神仙?”
“縣裡新來的……經貿委的賈科長。”
趙大為咬著牙,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
“他今天帶了一幫人,直接闖進廠辦。”
“拿著一張不知道哪來的紅標頭檔案。”
“說是咱們廠性質雖然是集體的,但管理太混亂,不符合規範。”
“要……要派駐工作組!”
“還要……”
“還要甚麼?”林山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還要安排個副廠長進來,主管財務和銷售!”
“說是幫咱們……‘把關’!”
“把關?”
林山氣樂了。
這哪裡是把關?
這分明就是看著紅松屯這塊肥肉太誘人,流著哈喇子想上來咬一口!
前人栽樹,後人乘涼。
老子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把路鋪平了,把市場開啟了。
現在樹上結滿了金果子。
你們這群王八蛋,拿著個破檔案就想來摘?
也不怕崩了牙!
“高書記知道嗎?”林山問。
“這就是最麻煩的。”
趙大為嘆了口氣。
“高書記去省裡開會了,要半個月才能回來。”
“這幫人就是趁著這個空檔來的!”
“而且……”
“那個賈科長話裡話外,說是上面有人。”
“新來的縣長,好像是他表舅。”
林山握著聽筒的手,猛地收緊。
塑膠外殼發出“咔咔”的脆響。
新縣長?
這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啊。
“他們現在在哪?”
“還在廠裡。”
趙大為恨恨地說道。
“賴著不走,還要查賬。”
“馬叔和劉叔都來了,正在那兒頂著呢。”
“但我看那架勢,這姓賈的是鐵了心要插一腳。”
“他還說……”
“說啥?”
“他說你現在是學生,主要的任務是學習。”
“廠子這種俗事,就應該交給‘專業人士’來打理。”
“還說……如果不配合,就要停咱們的電,封咱們的門!”
“放他孃的狗屁!”
林山終於忍不住了,爆了一句粗口。
嚇得傳達室大爺一哆嗦。
“專業人士?”
“一群只會喝茶看報紙的廢物,也配談專業?”
“老子玩命的時候,他們在雖然哪兒呢?”
林山深吸一口氣。
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在北京,鞭長莫及。
但這並不代表,他就治不了這幫孫子。
“大為,你聽著。”
林山的聲音,透過電話線,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從現在起,你就是廠長。”
“那個甚麼狗屁賈科長,不用給他臉。”
“查賬?門都沒有!”
“你就給我守住財務室的大門。”
“告訴馬國良和刀疤劉。”
“不管是白的還是黑的。”
“只要敢伸手……”
“就給我剁了!”
趙大為在那頭,聽得熱血沸騰。
“哥,有你這句話,我就有底了!”
“我這就去!”
“我倒要看看,誰敢動咱們的賬本!”
結束通話電話。
林山站在傳達室門口,點了一根菸。
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神變得格外陰鷙。
“怎麼了?”
蘇晚螢走過來,看著他那張陰沉的臉,有些擔心。
“家裡出事了?”
“嗯。”
林山吐出一口菸圈,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來了幾隻蒼蠅。”
“看著咱們家肉香,想來叮兩口。”
“那……”
蘇晚螢皺眉。
“咱們要回去嗎?”
“不急。”
林山搖了搖頭。
他看著遠處那紅牆黃瓦的建築,眼神深邃。
“殺雞焉用牛刀。”
“那個姓賈的,不過是個探路的小鬼。”
“真正的大鬼,在後頭呢。”
“既然他們想玩……”
他把菸頭扔在地上,狠狠碾滅。
“那咱們就陪他們好好玩玩。”
“我倒要看看。”
“這新來的縣太爺,到底有多大的胃口。”
……
紅松屯,山貨加工廠。
會議室裡,煙霧瀰漫。
一個梳著大背頭、穿著中山裝的中年胖子,正坐在主位上。
手裡端著茶杯,一臉的傲慢。
正是那位“賈科長”。
“我說……”
他吹了吹茶沫子,斜著眼看著對面的趙大為。
“小趙同志啊。”
“年輕是好事,有衝勁。”
“但也要懂得……審時度勢嘛。”
“這是組織的決定,是縣裡的關心。”
“給你們派個副廠長,那是幫你們分擔壓力。”
“你怎麼就……這麼不開竅呢?”
趙大為站在他對面。
像一根釘子。
死死地釘在地上。
“賈科長。”
他不卑不亢,聲音硬邦邦的。
“心領了。”
“我們廠,現在運轉得很好。”
“不缺人,更不缺領導。”
“至於分擔壓力……”
他冷笑一聲。
“我們農村人,皮糙肉厚,扛得住。”
“就不勞您費心了。”
“啪!”
賈科長猛地把茶杯往桌上一摔。
茶水濺了一桌子。
“趙大為!”
“你這是甚麼態度?”
“你這是在拒絕組織的關懷!”
“你這是搞獨立王國!”
“信不信我現在就封了你的廠!”
“你封一個試試!”
一聲暴喝,從門口傳來。
大門被一腳踹開。
刀疤劉一臉橫肉,手裡轉著兩個鐵核桃,晃晃悠悠地走了進來。
身後,跟著七八個彪形大漢。
個個眼神不善。
“誰啊?”
“口氣這麼大?”
“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
刀疤劉走到桌前,一屁股坐在桌子上。
居高臨下地看著賈科長。
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隻待宰的肥豬。
“你……你是誰?”
賈科長被這陣仗嚇了一跳,色厲內荏地喝道。
“無關人員,出去!”
“我是誰?”
刀疤劉笑了。
他湊到賈科長面前,露出滿口的大黃牙。
“我是這廠子的……保安隊長。”
“聽說有人要來封廠?”
“來。”
他把那兩個鐵核桃,“啪”的一聲拍在桌子上。
桌子面都被砸了個坑。
“你封一個給我看看?”
“我手底下這幫兄弟,脾氣可不太好。”
“要是萬一……”
“手滑了。”
“把你這身新衣裳給弄髒了……”
“那可就,不好意思了。”
威脅!
赤裸裸的威脅!
賈科長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他指著刀疤劉,手指哆嗦著。
“你……你這是流氓行徑!”
“我要報警!我要讓公安局抓你們!”
“報啊!”
門口又傳來一個聲音。
馬國良夾著公文包,笑眯眯地走了進來。
雖然在笑,但那笑意卻不達眼底。
“賈科長,好大的官威啊。”
“想抓人?”
“鄭所長就在外面呢。”
“要不,我把他叫進來,您跟他聊聊?”
“順便……”
馬國良從包裡掏出一本賬冊,隨手翻了翻。
“咱們也聊聊,您小舅子開的那家……皮包公司?”
“聽說,最近跟咱們縣的幾個廠子,走動得很勤啊?”
“是不是也想……”
“幫人家‘把把關’?”
賈科長的臉色,瞬間從紅變白。
額頭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來了。
他看著面前這三個軟硬不吃的“滾刀肉”。
一個硬頂,一個耍橫,一個抓把柄。
這是……
鐵桶陣啊!
他終於意識到。
這紅松屯的水,比他想象的……
要深得多!
“好……好……”
他站起身,哆嗦著收拾公文包。
“你們行!”
“你們真行!”
“咱們……走著瞧!”
他放下狠話,灰溜溜地往外走。
走到門口,又回過頭。
惡狠狠地瞪了趙大為一眼。
“你也別得意。”
“林山不在,你算個甚麼東西?”
“等縣裡的檔案正式下來……”
“我看你們還怎麼狂!”
說完,他逃也是的鑽進了吉普車。
看著絕塵而去的車屁股。
趙大為長長地出了一口氣,腿一軟,差點坐在地上。
剛才那是硬撐的。
畢竟對面是縣裡的官。
“沒事吧,大侄子?”
刀疤劉扶住他,咧嘴一笑。
“幹得漂亮!”
“有你林哥當年的風範!”
趙大為擦了擦汗,苦笑一聲。
“劉叔,馬叔,這次多虧你們了。”
“不過……”
他看著遠方,眼神憂慮。
“這姓賈的肯定不會善罷甘休。”
“他要是真弄來紅標頭檔案……”
“咱們咋辦?”
馬國良收起笑容,眼神變得凝重。
“那就得看……”
“山子在北京,能搬來多大的救兵了。”
他轉過頭,看向北方。
“這已經不是咱們能解決的了。”
“這是……”
“神仙打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