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天剛矇矇亮。
紅松屯的空氣裡,還透著股深秋特有的清冽。
吃過早飯。
林山便帶著這兩位,對“鄉鎮企業”充滿了好奇,或者說,帶著一絲“審視”眼光的“大人物”。
浩浩蕩蕩地,殺向了村東頭。
那是全村的希望所在——
紅松屯山貨加工廠。
遠遠望去。
幾間寬敞的大瓦房,圍成了一個巨大的院落。
高聳的煙囪裡,正冒著嫋嫋白煙。
那是烘乾機正在作業的訊號。
“爸,媽,到了。”
林山指著那塊掛在門口,被擦得鋥亮,甚至還用紅綢子繫了朵花的牌匾,語氣裡,透著一股子掩飾不住的自豪。
“這就咱家的廠子。”
蘇振國停下腳步。
他抬起頭,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
目光,在那塊略顯粗糙,但字跡蒼勁有力的牌匾上,停留了幾秒。
“紅松屯山貨加工廠。”
他念了一遍。
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
“有點意思。”
“走,進去瞧瞧。”
一進大門。
一股混合著松木燃燒的焦香,和山菌特有的鮮味,便撲面而來。
院子裡,工人們正熱火朝天地忙碌著。
切片的,清洗的,裝框的。
井井有條,忙而不亂。
蘇振國是搞工程出身的。
哪怕是再簡陋的工地,他也能一眼看出門道來。
他的目光,沒有在那些忙碌的人群身上停留太久。
而是像雷達一樣,迅速鎖定在了那一排排正在運轉的機器上。
那是幾臺看起來有些年頭,甚至可以說得上是“破舊”的大傢伙。
油漆駁落。
有些地方,還打著明顯的補丁。
乍一看,就像是從廢品收購站裡淘回來的破爛。
事實也確實如此。
但。
當蘇振國走到一臺正在“轟隆隆”作響的切片機前時。
他的腳步,突然頓住了。
眼神,也從最初的漫不經心,瞬間變得銳利起來。
“這機器……”
他伸出手,不顧上面的油汙,輕輕撫摸著傳動軸上的一個看起來有些“違和”的齒輪元件。
“改過?”
林山嘿嘿一笑,湊上前去。
“爸,您真是好眼力!”
“這都是些國營廠淘汰下來的二手貨,本來都報廢了。”
“後來,我們自己琢磨著,給它動了動手術。”
“動手術?”
蘇振國眉毛一挑。
他彎下腰,仔細觀察著那個改動過的結構。
越看,心裡的驚訝就越濃。
這不僅僅是簡單的修補。
這是一種……最佳化!
利用槓桿原理,改變了傳動比,雖然犧牲了一點速度,但卻極大地增加了扭矩。
最關鍵的是,這種改法,非常巧妙地避開了老舊零件的磨損區!
“妙啊……”
蘇振國忍不住讚歎了一出聲。
“這改動,雖然看著土氣,但卻極其符合力學原理。”
“小林,這是你弄的?”
林山撓了撓頭,一臉的實誠。
“我哪有這本事啊。”
“我就是個幹力氣活的。”
“這都是晚螢畫的圖,我照著圖紙,找鐵匠鋪的老李頭敲出來的。”
“晚螢?”
蘇振國愣住了。
旁邊的林慧也愣住了。
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裡的不可思議。
自己的閨女自己知道。
琴棋書畫,那是樣樣精通。
但這機械改造,那是硬邦邦的工業技術啊!
她甚麼時候會這個了?
“圖紙呢?”
蘇振國的聲音,突然變得有些急促。
“在哪兒?快拿給我看看!”
“在辦公室呢。”
林山雖然不知道老丈人為甚麼突然這麼激動,但還是趕緊領路。
幾人快步走進那間簡陋的廠長辦公室。
桌子上,亂七八糟地堆著一堆檔案和圖紙。
林山隨手翻了翻,抽出幾張早已被翻得有些卷邊的草圖,遞了過去。
“爸,就這幾張。”
蘇振國一把搶過圖紙。
動作之大,甚至帶翻了桌上的茶杯。
但他根本顧不上這些。
他顫抖著手,將那幾張圖紙,平鋪在桌面上。
第一張,是切片機的改造圖。
線條雖然有些稚嫩,不夠專業,但邏輯清晰,資料標註得竟然分毫不差!
第二張,是封裝機的電路圖。
第三張……
當蘇振國的目光,落在最後一張,也是最複雜的那張圖紙上時。
他整個人,就像是被一道無形的閃電,狠狠地劈中了天靈蓋!
那是……
烘乾機的熱風迴圈系統設計圖!
“這……”
“這怎麼可能?!”
蘇振國的瞳孔,劇烈地收縮著。
他的呼吸,變得粗重而急促。
手指,死死地按在圖紙的一個角落裡。
那裡,畫著一個特殊的、迴旋式的風道結構。
旁邊,還用娟秀的小楷,寫著一行備註:
【利用壓差,形成二次回流,熱效率可提升15%。】
這行字。
這個結構。
就像是一把鑰匙,瞬間開啟了蘇振國塵封已久的記憶大門!
他的手,開始劇烈地顫抖。
臉色,也從震驚,變成了難以置信的蒼白!
“老蘇,你怎麼了?”
林慧嚇了一跳,連忙扶住丈夫的胳膊。
“這圖……有甚麼問題嗎?”
蘇振國沒有回答。
他像是魔怔了一樣,死死地盯著那個迴旋風道。
良久。
他才緩緩地抬起頭。
那雙平日裡充滿了睿智和沉穩的眼睛裡,此刻,竟然佈滿了紅血絲。
那是極度的震驚,和一種近乎於荒謬的恐懼!
他看向林山,聲音沙啞,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一樣。
“小林。”
“你老實告訴我。”
“這張圖……真的是晚螢畫的?”
“是啊。”林山被老丈人這副模樣嚇了一跳,趕緊點頭,“我親眼看著她畫的,畫了好幾個晚上呢。”
“她……她是怎麼想出來的?”
蘇振國的聲音,都在發抖。
“不知道啊。”林山撓了撓頭,“她就說……是看書看的,然後自己琢磨的。”
“看書?琢磨?”
蘇振國慘笑一聲。
他猛地抓起那張圖紙,手指用力得幾乎要將紙張戳破。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他指著那個迴旋風道,對著林山,也對著身邊的妻子,大聲吼道:
“這個結構!”
“這個利用壓差形成二次回流的設想!”
“是我在十年前!”
“在一篇從來沒有發表過的、關於流體力學的內部論文裡,提出的一個構想!”
“那時候,因為條件限制,根本沒法實驗,這只是個理論!”
“而且……”
他頓了頓,眼中的光芒,變得異常複雜。
既有震驚,又有疑惑,更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
戰慄。
“那篇論文手稿,我早就鎖在書房的保險櫃裡了!”
“除了我自己,根本沒人看過!”
“晚螢她是學文科的!”
“她怎麼可能懂流體力學?!”
“她又怎麼可能……”
“畫出連我自己,都快要忘記的設計圖?!”
轟——!!!
這番話。
像是一顆重磅炸彈,在這間小小的辦公室裡,轟然炸響!
林慧捂住了嘴巴,一臉的驚駭。
林山也愣住了。
他雖然不懂甚麼流體力學。
但他聽懂了老丈人的意思。
媳婦畫出來的東西,竟然是老丈人當年未發表的絕密構想?
這他媽……
也太玄幻了吧?
“爸,您……您是說……”
林山嚥了口唾沫,感覺後背一陣發涼。
“晚螢她……偷看了您的保險櫃?”
“不!不僅僅是偷看!”
蘇振國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但他的眼神,卻越發明亮,越發銳利。
那是科學家發現新大陸時的狂熱。
“偷看一眼,是畫不出這麼精細的資料的!”
“除非……”
他猛地轉過身,看向窗外。
看向那個正蹲在花圃裡,像個沒事人一樣澆花的纖細背影。
一個驚世駭俗的猜測,在他的腦海中,緩緩成型。
“除非……”
“她把我的書房……”
“把那裡面的幾千本書,幾萬張手稿……”
“全都……”
“印在了腦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