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裡,那張嶄新的八仙桌被擺得滿滿當當。
這一次,林山可是把壓箱底的本事都拿出來了。
除了必不可少的紅燒肉和小雞燉蘑菇,他還特意進了一趟山,弄了幾樣真正的“硬菜”。
紅燒飛龍鳥,那肉質嫩得能把舌頭吞下去;
爆炒狍子肉,火候掌握得恰到好處,鮮香撲鼻;
還有一盤清蒸的細鱗魚,那是隻有深山冷水溪裡才有的寶貝,平時見都見不著。
最關鍵的,是擺在蘇振國面前的那罈子酒。
酒液呈琥珀色,透亮,粘稠。
一開啟泥封,那股子濃郁的藥香混著醇厚的酒香,就像長了鉤子一樣,直往人鼻子裡鑽。
“爸,這酒您嚐嚐。”
林山站起身,雙手捧著酒罈,恭恭敬敬地給蘇振國倒了一碗。
“這是我用虎骨、鹿茸,加上十幾味老山參泡的。”
“去溼氣,壯筋骨,最養人。”
蘇晚螢坐在旁邊,手心裡全是汗。
她緊張啊。
她怕林山一開口就是“大口吃肉大碗喝酒”那一套,怕他那種粗獷的做派,會讓自己這個講究“食不言寢不語”的父親感到不適。
然而,她想多了。
林山雖然沒讀過幾天書,但他兩世為人,那是從社會這所大學裡摸爬滾打出來的“人精”。
他知道,跟甚麼人,說甚麼話。
跟馬國良,那是談生意,得透著精明和豪氣。
跟村民,那是拉家常,得透著實在和義氣。
而跟眼前這位老泰山……
那就得透著點“拙”,但也得透著點“透”。
“虎骨酒?”
蘇振國眼睛一亮。
作為高階知識分子,他雖然不怎麼講究吃穿,但對這養生的東西,卻是行家。
他端起酒碗,輕輕抿了一口。
一股熱流,順著喉嚨直下丹田,原本因為長途跋涉而有些痠痛的腰背,竟然瞬間覺得鬆快了不少。
“好酒!”
蘇振國由衷地讚歎了一聲,臉上那層淡淡的疏離感,瞬間消散了不少。
“小林啊,這東西,在城裡可是有錢都買不到的。”
“爸您要是喜歡,走的時候我給您裝兩壇。”
林山憨厚地笑了笑,一邊給林慧夾了一塊飛龍肉,一邊看似隨意地說道:
“其實這山裡的東西,跟您搞學問一樣,都有它的道道。”
“哦?怎麼說?”蘇振國來了興趣。
林山放下筷子,神色變得認真了幾分。
“就拿這打獵來說吧。”
“外行看熱鬧,覺得就是拿槍崩一槍的事兒。”
“其實不然。”
“你得懂風向,得懂獸道,得知道甚麼時候該進,甚麼時候該退。”
“有時候,為了等一個機會,你得在雪窩子裡趴上一天一夜,動都不能動。”
“耐得住寂寞,才守得住繁華。”
“我覺得,這跟您在實驗室裡搞研究,應該是一個理兒。”
這番話一出,桌上瞬間安靜了。
蘇晚螢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議地看著林山。
這……這是她那個平時說話大嗓門的糙漢子丈夫?
“耐得住寂寞,才守得住繁華……”
蘇振國喃喃重複著這句話,眼神裡的驚訝,逐漸變成了深深的震動。
他沒想到。
一個山村獵戶,竟然能說出這麼有哲理的話!
而且,這話直接戳到了他的心坎裡!
這半年來,他在大西北的秘密基地裡,沒日沒夜地攻關,靠的不就是這份“耐得住寂寞”的定力嗎?
“說得好!”
蘇振國猛地一拍大腿,端起酒碗,對著林山舉了起來。
“小林,就衝你這句話。”
“爸敬你一杯!”
這一杯酒下肚,氣氛徹底開啟了。
兩個原本處於不同世界的男人,竟然在這一刻,找到了某種奇妙的共鳴。
蘇振國不再端著架子,開始講他在國外的見聞,講他在大西北的艱苦。
而林山,則是一個完美的傾聽者。
他時不時插上一兩句嘴,或是驚歎,或是追問,每一句都恰到好處地撓在蘇振國的癢處。
偶爾,他也會講講山裡的趣事。
講黑瞎子怎麼笨,講狐狸怎麼滑,講他在邊境線上怎麼跟老毛子鬥智鬥勇。
語言雖然樸實,甚至帶著點土味兒,但卻生動鮮活,充滿了生活的大智慧。
林慧在一旁看著,臉上始終掛著溫婉的笑。
她看著自己的丈夫,已經很久沒見過他這麼開心、這麼放鬆了。
又看看那個雖然粗糙,但卻細心體貼、把控全場的女婿。
丈母孃看女婿,那是越看越順眼。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蘇振國那張儒雅的臉上,已經泛起了紅暈。
他顯然是喝高了。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林山的肩膀,力氣大得讓林山都有些齜牙。
“小林啊……”
蘇振國大著舌頭,指著林山,眼神裡滿是毫不掩飾的欣賞。
“你……你很不錯!”
“真的不錯!”
“我以前帶的那些學生……一個個學歷高得嚇人,不是碩士就是博士。”
“但要論起這份做人的通透,論起這份……這份面對生活的韌勁兒!”
他豎起大拇指,在林山面前晃了晃。
“他們……不如你!”
“連給你提鞋……都不配!”
“強……強一百倍!”
林山趕緊扶住搖搖欲墜的老丈人,臉上卻笑得像朵花。
“爸,您過獎了。”
“我就是個粗人,哪能跟大學生比啊。”
“哎!不許妄自菲薄!”
蘇振國板起臉,那是教授訓學生的架勢。
“學歷,那是紙上的東西。”
“本事,那才是長在骨頭裡的!”
“你救了晚螢,救了我們全家,還把這日子過得這麼紅火……”
“這就是本事!”
“天大的本事!”
說完,老頭子腦袋一歪,靠在椅背上,竟然就這麼呼呼大睡了過去。
嘴角,還掛著一絲滿足的笑意。
屋子裡,暖意融融。
蘇晚螢看著這一幕,眼眶溼潤,心裡卻甜得像是灌了蜜。
她知道,這一關,林山不僅過了。
而且,是滿分透過!
“行了,別傻樂了。”
林慧笑著瞪了林山一眼,眼裡卻全是慈愛。
“快把你爸扶進屋去,讓他好好睡一覺。”
“好嘞!媽!”
林山這一聲“媽”,叫得那叫一個順溜,那叫一個響亮。
他一把抱起瘦弱的蘇振國,就像抱著個孩子一樣,大步流星地往客房走去。
安頓好二老。
林山和蘇晚螢回到自己的屋裡。
蘇晚螢一下子撲進林山懷裡,緊緊地抱著他的腰。
“老公,你真棒!”
林山得意地挑了挑眉,伸手颳了一下她的鼻子。
“那是。”
“也不看看我是誰的男人。”
不過,他的眼神裡,卻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
“媳婦,今兒這隻能算是‘文試’。”
“明天,才是真正的‘武試’呢。”
蘇晚螢一愣:“甚麼武試?”
林山神秘一笑,指了指窗外那座在夜色中靜靜矗立的加工廠。
“咱爸是幹啥的?”
“那是搞工程的大專家!”
“明天帶他去咱廠裡轉轉。”
“你說……”
“要是讓他看見你畫的那些圖紙,看見咱們那些‘土法上馬’的裝置……”
“他會不會,給咱們來個……更大的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