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裡的“好訊息”,比林山想象中來得更快也更…高調。
大年初五。
就在紅松屯的村民們,還沉浸在“年”那即將逝去的、最後一點餘韻之中時。
一陣“噼裡啪啦”的、震耳欲聾的鞭炮聲,和一陣“哐哐哐”的、充滿了喜慶和激昂的鑼鼓聲卻毫無徵兆地從村口的方向,浩浩蕩蕩地傳了過來!
整個村子瞬間,就炸了!
“咋回事?咋回事?誰家大白天的放鞭炮呢?”
“聽這動靜,好像是從村口傳來的!還有鑼鼓聲!該不會是…縣裡的文工團下鄉來慰問演出了吧?”
“走走走!快去看看!”
一時間家家戶戶的村民無論男女老少,都像打了雞血一樣,丟下了手裡的活計,潮水般地朝著村口的方向瘋狂地湧去!
當他們氣喘吁吁地跑到村口時,所有人都被眼前這充滿了“官方”和“喜慶”氣息的盛大場面給徹底鎮住了!
只見村口那片寬敞的打穀場上,不知何時已經停了一輛威風凜凜的軍用吉普車!
車子的旁邊還站著一排,穿著嶄新的、四個口袋的幹部服的“大人物”!
為首的,正是青山鎮派出所的鄭毅所長和供銷社的馬國良主任!
而在他們身後幾個穿著紅棉襖、紅棉褲的“宣傳隊”隊員正賣力地,敲著鑼打著鼓,將整個場面的氣氛都烘托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頂點!
這是…要幹啥?
就在所有人都一頭霧水,議論紛紛的時候。
鄭毅所長走上了前清了清嗓子,拿起一個鐵皮做的土喇叭扯著嗓子,用一種充滿了威嚴和激昂的聲音朗聲宣佈:
“紅松屯的鄉親們!同志們!”
“今天,我們是代表縣公安局,縣革委會來,為咱們青山鎮為咱們紅松屯的群眾英雄——林山同志送獎狀送獎勵來的!”
話音剛落!
整個打穀場瞬間,就爆發出了一陣山呼海嘯般的、震耳欲聾的歡呼聲和…掌聲!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山子那小子,肯定得受表彰!”
“我的天!縣裡的大領導親自來送獎勵!這…這可是咱們紅松屯,祖祖輩輩頭一份的榮耀啊!”
“快!快去叫山子出來!”
在一片混亂和喜慶的氛圍中林山終於,千呼萬喚始出來。
他顯然也是剛被這驚天動地的動靜給吵醒身上還穿著蘇晚螢給他做的那件,騷包的大紅色新棉襖。臉上,也帶著一絲還沒睡醒的、不耐煩的慵懶。
然而,當他一出現。
一個穿著紅棉襖的、長得挺水靈的宣傳隊女隊員就立刻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
不由分說地,就將一朵用大紅綢子做的、比他臉還大的大紅花給結結實實地戴在了他的胸前。
林山,徹底懵了。
搞…搞甚麼飛機?
這陣仗怎麼跟要送誰去參軍,或者批鬥誰似的?
“林山同志!”
鄭毅所長走上前,那張一向嚴肅剛毅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一個充滿了激賞和…一絲羨慕的複雜笑容。
他先是鄭重地將一張印著燙金大字、蓋著縣革委會鮮紅大印的“一等功”獎狀,遞到了林山的手中。
然後,又將一個沉甸甸的、裝著二百塊錢“鉅款”獎金的信封塞進了他的懷裡。
“小子”他用力地拍了拍林山的肩膀壓低了聲音,用一種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帶著一絲酸味的語氣說道,“你這次,可是…徹底地出名了!”
“你的事蹟,不僅上了縣裡的報紙,還被市裡當成了‘軍民聯合保衛人民生命財產安全’的先進典型通報表揚了!”
二百塊錢獎金!
市裡通報表揚!
周圍的村民們,聽著這些從鄭所長嘴裡不斷蹦出來的、足以讓他們當場暈厥的“關鍵詞”一個個都羨慕得,眼珠子都快紅了!
然而…
這,還不是全部!
“林山同志!”
鄭毅所長後退一步清了清嗓子,然後,對著吉普車的方向猛地一揮手!
“為了表彰你的英勇事蹟!縣裡,特地獎勵你…”
他故意拖長了聲音,將所有人的好奇心都調動到了頂點!
“‘永久牌’腳踏車,一輛!”
話音剛落!
兩個公安幹警就從吉普車的後面小心翼翼地,抬出了一個在冬日的陽光下,閃閃發光的…“龐然大物”!
那是一輛嶄新的、通體漆黑、油光鋥亮的“永久牌”二八大槓!
車身,是那麼的流暢!
車座,是那麼的鋥亮!
就連那車鈴鐺,都比別人家的要響亮得多!
當這輛代表著這個時代“工業美學”最高水平的、充滿了力量感和奢侈氣息的“神器”,出現在眾人眼前時。
整個打穀場,瞬間就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這一刻停滯了。
他們的眼睛直勾勾地,死死地盯著那輛在陽光下閃爍著迷人光澤的腳踏車眼神裡,充滿了無盡的、赤裸裸的…貪婪和…渴望!
腳踏車!
在這個年代這玩意兒,可不僅僅是一個簡單的代步工具!
它,是“三大件”之首!
是身份是地位,是財富的象徵!
更是,所有未婚青年在夢裡都夢寐以求的…終極“泡妞神器”!
一輛嶄新的“永久牌”二八大槓其殺傷力,比後世的甚麼寶馬、賓士還要大上一百倍!
誰家要是有一輛,那說媒的門檻都得被踏破了!
而現在,這輛足以讓任何一個男人都為之瘋狂的“神車”就這麼活生生地,成了林山這個還不到二十歲的毛頭小子的…私人財產!
“咕嘟。”
不知是誰第一個,從那巨大的震撼中反應了過來艱難地,嚥了口唾沫。
緊接著!
山呼海嘯般的、比剛才任何一次都更瘋狂、更熾熱的議論聲,徹底地引爆了整個打穀場!
“我…我操!腳踏車!真的是腳踏車!”
“還是‘永久牌’的!新的!這…這得多少錢啊?!”
“錢?這玩意兒,光有錢你都買不著!還得有專門的‘工業票’!那可是縣長級別才能搞到的寶貝啊!”
“完了完了,這下,山子是真成神了!以後咱們村誰還敢惹他啊?”
林山胸前戴著那朵土得掉渣的大紅花,靜靜地站在那輛足以亮瞎所有人眼睛的“神車”旁接受著全村人那如同實質般的、充滿了羨慕嫉妒恨的目光洗禮。
他看著眼前這輛在陽光下閃爍著迷人光澤的二八大槓心裡,也是一陣火熱。
前世,他做夢都想擁有一輛屬於自己的腳踏車。
沒想到這個夢想竟然,在今生,以這樣一種戲劇性的方式實現了!
他伸出手輕輕地,撫摸著那冰冷的、光滑的車把心中,充滿了無盡的感慨。
但他,沒有被這份突如其來的、巨大的榮譽和財富衝昏頭腦。
他的目光穿過那層層的、激動的人群,準確地落在了人群的最後面那個正靜靜地,看著他的、纖細的身影上。
蘇晚螢。
她沒有像其他人一樣衝上前來圍觀,起鬨。
她只是遠遠地,站在那裡。
臉上,帶著一抹淺淺的、溫柔的、如同冬日暖陽般的笑容。
那雙清澈的、黑白分明的眸子裡,沒有一絲的嫉妒和貪婪。
只有,滿滿的、純粹的、發自內心的…
驕傲。
彷彿那個正站在萬眾矚目的中心接受著所有人頂禮膜拜的英雄,就是她自己的…男人。
林山看著她心裡那股因為虛榮而帶來的巨大滿足感,在這一刻,竟被一種更溫暖、也更踏實的情緒所徹底取代了。
他突然覺得。
眼前這一切的榮耀,和風光。
都因為,有了那個女人的存在才變得…更有意義。
“山子哥!山子哥!你…你快騎上讓我們看看啊!”趙春花那充滿了興奮和崇拜的聲音,從人群中傳了過來。
林山回過神看著眼前這輛威風凜凜的“神車”又看了看不遠處那個正一臉期待地看著自己的“小媳婦”心裡,一個大膽的、充滿了浪漫氣息的念頭,油然而生。
“騎,是肯定要騎的。”
他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狐狸。
“不過…”
他頓了頓將目光,再次,投向了蘇晚螢,用一種只有他們兩個人才能聽懂的語氣大聲地說道:
“這麼好的車,一個人騎多沒意思啊?”
“不得,帶上我那城裡來的、漂亮媳婦一起去兜兜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