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輪法王領命,身形如大鵬展翅,僧袍獵獵作響,已從護衛圈中掠出,直撲那在混亂人群中若隱若現的錦袍身影。
他手中金輪嗡鳴,金光流轉,沿途幾個陷入瘋狂、不知死活撲上來的“毒人”甫一接觸那輪光,便被沛然巨力震得筋斷骨折,倒飛出去。
然而,金世隱狡詐如狐,身邊幾名忠心耿耿、又提前服下某種解藥(或佩戴了剋制之物)的心腹死士拼死護衛,更不斷將附近的瘋狂士兵引向金輪法王,饒是法王武功通神,一時間竟也被這些不畏生死的“毒人”稍稍阻滯了追擊的步伐。
“王爺,岸上兇險,請先回樓船暫避,待末將肅清殘敵!”一名蒙古百夫長趕到旭烈兀身邊,焦急地勸道。
眼前的局面已完全失控,毒霧雖在江風吹拂下略有消散,但那些瘋狂士兵造成的混亂殺傷力巨大,更可怕的是金世隱手中可能還有更多的毒物。
旭烈兀臉色陰沉如水,他自負算無遺策,卻沒料到金世隱竟有如此滅絕人性的手段,更沒料到這瘋魔散竟能被操控到如此地步。
他帶來的一千精銳,上岸約七百,此刻在瘋兵和殘餘義軍的衝擊下,已有折損,更被這毒物弄得陣腳微亂。
他目光掃過戰場,己方依舊佔據優勢,但金世隱此人太過危險,必須不惜代價除掉。
“再調兩百人下船,務必配合法王,將金世隱及其黨羽格殺於此!船上留守一百人,戒備後方,若有異動,立即示警!”
旭烈兀果斷下令,聲音冷峻。他必須集中力量,儘快解決這個心腹大患。
然而,就在他命令剛剛下達,岸上廝殺正酣,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金世隱和瘋兵吸引時——
“轟!轟隆!轟隆隆——!”
一連串沉悶而巨大的轟鳴聲,陡然從漢水下游、蒙古船隊停泊的方向傳來!
那聲音並非炮響,更像是重物猛烈撞擊船體、乃至船體結構崩裂的可怕聲響!
其間還夾雜著木材斷裂的刺耳噪音、以及隱約傳來的、蒙古士兵驚怒交加的呼喝與慘叫!
“甚麼聲音?!”
“船!我們的船!”
“敵襲!下游有敵船!”
驚呼聲從河灘邊緣、靠近水面的蒙古士兵口中響起,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恐。
眾人聞聲駭然望去,只見原本巍然如山、作為旭烈兀指揮中樞和最強火力點的三層樓船,此刻竟歪斜著,船體一側破開數個觸目驚心的大洞,江水正洶湧灌入!
船帆也起火燃燒,濃煙滾滾!周圍幾艘護衛的戰船也或多或少受損,有的船身傾斜,有的桅杆倒塌,一片狼藉!
而更令人心驚的是,在樓船後方、薄霧籠罩的江面上,不知何時竟出現了數艘懸掛著“李”字大旗的中型戰船!
這些戰船體型雖不及蒙古樓船龐大,卻更加靈活迅捷,船頭包鐵,顯然是有備而來!
它們正從下游急衝而上,不斷用弓弩、火油罐攻擊著其餘蒙古戰船,更放下無數梭形小艇,如同水蜘蛛般靈活穿梭,艇上水手悍勇異常,正用鉤索、短弩、甚至跳幫戰術,與倉促應戰、又因主船受損而有些慌亂的蒙古水兵激烈接戰!
“李字旗?是李璟的援兵?!”何坤失聲叫道,臉上卻無喜色,只有更深的恐懼。
若是李璟的援兵,怎會從下游而來?又怎會如此精準地抓住蒙古人主力登岸、後方空虛的絕佳時機發動突襲?
李璟也是一怔,隨即瞳孔驟縮,他看清了那“李”字大旗的樣式,與他的旗幟略有不同,更加張揚跋扈一些。
一個名字瞬間躍入他的腦海——李璮!他的義弟,也是義母楊妙真唯一的親子!
果然,只見那幾艘中型戰船中,最大的一艘船頭,站立著一名青年將領。
此人年約二十五六,面容與李璟有幾分相似,卻更顯陰鷙深沉,身著華麗的魚鱗甲,外罩猩紅披風,手按劍柄,正冷冷地俯瞰著河灘上混亂的戰局,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令人心悸的冷笑。
正是李璮!
“是李璮!他怎麼在這裡?”雷彪也認了出來,臉色變得更加難看。
李璮在義軍中地位特殊,因其母楊妙真之故,雖與李璟同為“少帥”,但李全舊部多有傾向於他者,且他行事風格更為狠辣果決,與李璟的寬厚沉穩頗有不同。
兩人之間,也因權力和理念,隱隱有些齟齬。此刻他率精兵突然出現,絕非偶然!
旭烈兀的心猛地一沉,他瞬間明白了!自己中了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之計!
這李璮,恐怕早就潛伏在附近,冷眼旁觀著自己與李璟、金世隱三方混戰,直到此刻自己與李璟等人俱是損失慘重、筋疲力盡之時,方才悍然出手,直取自己後方最薄弱處——戰船!好毒的眼光,好狠的心腸!連他親哥哥李璟陷入絕境,他都隱忍不發,直到此刻才來摘桃子!
“結陣!向河灘高地靠攏!弓箭手壓制敵船!傳令,不惜一切代價,奪回船隻控制權!”旭烈兀畢竟是久經沙場的名將,雖驚不亂,迅速做出決斷。
失去了戰船,他們這支深入敵方的水師就成了無根之萍,即便能擊潰岸上敵人,也難逃被後續趕來的義軍水師圍剿的命運。
然而,李璮豈會給他喘息之機?他謀劃已久,就是要畢其功於一役!
“放箭!火攻!給我燒了那些蒙古大船!小船圍上去,殺光韃子!”李璮冷酷的聲音透過旗語和傳令兵,清晰地下達。
他帶來的兩千精銳,養精蓄銳已久,此刻如猛虎出閘,攻勢迅猛無比。
蒙古水兵雖勇,但主將旭烈兀在岸上,樓船又遭重創起火,指揮體系出現混亂,更兼被李璮有心算無心,一時間竟被打得節節敗退。
不斷有蒙古戰船被火矢點燃,濃煙蔽日;更有悍勇的義軍水兵跳上蒙古戰船,與倉促迎戰的蒙古士兵殺作一團,鮮血染紅甲板,不斷有人慘叫著墜入江中。
而岸上的形勢,對旭烈兀而言,更是雪上加霜。
那些吸入瘋魔散粉末、陷入瘋狂的水兵,在無差別攻擊了一段時間後,似乎將主要目標鎖定在了人數最多、陣型最嚴整的蒙古軍陣上!
或許是因為蒙古士兵身上的鐵甲、陌生的面孔,刺激了這些瘋兵殘存的殺戮本能,超過一半的瘋兵嘶吼著,如同潮水般湧向蒙古人的防線!
“頂住!長槍陣!弓箭手,自由散射!”蒙古軍官聲嘶力竭地怒吼。箭矢如雨落下,但那些瘋兵除非被射中頭顱、心臟等要害,否則哪怕身中數箭,只要還有一口氣在,就會瘋狂地撲上來,用牙齒咬,用頭撞,用斷折的武器劈砍!
蒙古軍陣的防線,在這股完全不顧生死、甚至不顧疼痛的瘋狂衝擊下,開始出現鬆動和缺口。
“王爺!瘋兵太多了!而且李璮的船隊正在靠岸,放下更多步兵!”金輪法王雖奮力追擊金世隱,但也時刻關注著旭烈兀的安危,見狀不由折返回來。
旭烈兀此刻也陷入了自領軍以來的最大危機。他勇武過人,身邊親衛也皆是百裡挑一的勇士,但面對這內外交攻、敵眾我寡、且有毒兵攪局的局面,再精妙的指揮也難挽頹勢。
他帶來的三百留守水兵,在最初的突襲中就已損失慘重,船隻或被毀或被奪,此刻他身邊能直接指揮的,只剩下岸上這七百餘人,還要分心應付瘋兵和隨時可能從側翼登陸的李璮部。
“收縮防線!向那塊巨石靠攏!依託地形,結圓陣防禦!”旭烈兀果斷放棄了與李璮水師爭奪船隻的打算,指著河灘上一處亂石嶙峋、背靠峭壁的高地喝道。
那裡地勢較高,易守難攻,至少可以避免腹背受敵。
蒙古士兵訓練有素,雖處劣勢,仍依令迅速向那處高地移動,且戰且退,陣型不亂。
而李璟和蔣魁、何坤、雷彪三方,此刻也面臨著抉擇。瘋兵主要衝向蒙古人,讓他們壓力大減,但李璮的出現,卻讓局面變得更加複雜。
“少帥!是二公子!二公子來救我們了!”李璟身邊,有不明就裡的親衛驚喜地喊道。
李璟卻臉色凝重,毫無喜色。他了解自己這個義弟,野心勃勃,行事不擇手段。
此刻率大軍前來,真的是來救自己的嗎?還是……來吞併自己殘部,甚至藉此機會,連同蒙古人、金世隱以及蔣魁等人一鍋端,確立他在義軍中獨一無二的地位?
“李璟!李璮那小子狼子野心,你看不出來嗎?他是想來撿現成的!我們完了,下一個就是你!”金世隱一邊在幾名死士護衛下,狼狽地躲避著金輪法王的追擊和零星瘋兵的攻擊,一邊朝著高地嘶聲喊道,試圖攪亂李璟心神。
“金世隱!你閉嘴!若非你這奸賊,何至於此!”蔣魁怒罵,但他看向李璮船隊的眼神,也充滿了警惕和不安。他們背叛李璟,圍攻高地,已是將李璮也得罪死了。李璮此刻勢大,會放過他們這些“叛徒”嗎?
三方殘兵,加上蒙古人,以及狀若瘋魔的毒兵,在這片並不算寬闊的河灘上混戰、絞殺,每時每刻都有人倒下,鮮血將河灘的泥沙浸泡得泥濘不堪,空氣中瀰漫著濃得化不開的血腥、焦臭和那甜膩的毒霧氣息,令人作嘔。
在付出了慘重代價後,蒙古人終於退守到了那處亂石高地,結成緊密的圓陣,長槍如林,弓弩齊備,暫時穩住了陣腳。
瘋兵雖然瘋狂,但缺乏組織,在蒙古人嚴密的防禦和精準的箭矢下,衝擊勢頭被遏制,數量也在迅速減少。
而李璟和蔣魁三方,本就損失慘重,此刻更是精疲力盡,面對李璮大軍壓境,也不敢輕舉妄動,只是收縮兵力,佔據另一處較小的坡地,緊張地戒備著。
李璮的船隊已經徹底控制了水面,數艘戰船橫亙江心,炮口(雖然不多)和弓弩對準了河灘。
更多的義軍士兵從船上登陸,迅速在河灘上展開陣型,刀槍閃亮,足有近兩千人,以逸待勞,將河灘上包括蒙古人、李璟殘部、蔣魁三方以及金世隱殘部在內的所有勢力,隱隱包圍了起來。
戰場上出現了短暫的、詭異的寂靜,只有傷者的呻吟、火焰燃燒的噼啪聲、以及江水拍岸的嘩嘩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艘最大的、船頭站著李璮的戰船上。
李璮居高臨下,目光緩緩掃過滿目瘡痍的河灘,掃過狼狽不堪的各方勢力,最後落在被蒙古軍陣護在中央、雖然身處險境卻依舊挺直脊樑的旭烈兀身上,臉上露出一抹看似謙和、實則冰冷刺骨的笑容,聲音透過內力催發,清晰地傳遍河灘:
“旭烈兀王爺,久仰大名,沒想到今日會在此地,以這種方式與王爺相見。王爺用兵如神,小王佩服,只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王爺此番,怕是失算了。”
他這話說得客氣,但其中的譏諷與得意,任誰都聽得出來。旭烈兀帶兵一千,皆是精銳,若在平原對陣,李璮這兩千人未必能討得好去。
但此刻旭烈兀水師被毀,被困河灘,兵力折損,又要面對瘋兵和李璟等人的威脅,李璮卻是以逸待勞,水陸並進,已然佔據了絕對優勢。
旭烈兀臉色鐵青,他一生征戰,何曾受過如此羞辱?但他是鐵木真的孫子,骨子裡流淌著黃金家族的驕傲與堅韌,越是絕境,越是冷靜。
他推開護衛,上前幾步,與李璮隔空對視,聲音沉穩,不見絲毫慌亂:
“李璮?李全之子?倒是比你那假仁假義的兄長,多了幾分狠辣果決。可惜,心思用錯了地方。你以為,困住本王,便能如何?我蒙古鐵騎,不日即至,屆時你這區區兩千人馬,不過是螳臂當車。”
“哈哈哈!”李璮大笑,笑聲中卻無多少暖意,“王爺何必虛張聲勢?此地深入邊境,遠離你的勢力範圍。等你援軍到來,只怕王爺的屍骨都已寒了。更何況……”
他話鋒一轉,目光掃過李璟、蔣魁等人,語氣轉冷,“今日在場諸位,與蒙古韃子勾結者有之,背信棄義、圍攻自家兄弟者有之,更有那喪心病狂、以毒物殘害同胞的敗類!我李璮今日到此,便是要清理門戶,誅殺韃虜,還我黑水一個朗朗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