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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9章 如坐針氈

2026-03-20 作者:小姚愛運動

尹志平與凌飛燕、老頑童、金輪法王以及傷腿未愈的趙志敬,一行人疾行在終南山道上。

越靠近重陽宮,空氣中的血腥味便越是濃重,還夾雜著一股焦糊之氣,讓眾人心中都蒙上了一層陰影。

“不對勁。”尹志平腳步微頓,鼻翼微動,那雙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凝重,“這味道……不止是血,還有打鬥後的餘燼,但太靜了,靜得有些可怕。”

金輪法王冷哼一聲,他雖與全真教是敵對立場,但此刻也覺出異常:“黑風盟和虞家的人若得手,必會大肆破壞,若未得手,撤退時也應留下些痕跡,這般寂靜,恐是……有變。”

老頑童最是心直口快,哇哇叫道:“怕甚麼?有老頑童在,甚麼妖魔鬼怪,來一個打一個,來兩個打一雙!”

話音未落,前方山道拐角處,影影綽綽出現了許多人影。

當先一人,身材消瘦,面容萎靡,正是全真教大師兄李志常,他身旁跟著祁志誠、洛雲飛、水隸、水生等一眾全真弟子,人人帶傷,衣甲染血,但眼神中卻難掩激動,紛紛向尹志平等人迎來。

“尹師弟!趙師弟!你們回來了!”李志常聲音洪亮,帶著一絲哽咽,他快步上前,看到尹志平身上斑駁的傷口和蒼白的臉色,更是又驚又喜,又帶著後怕,“你們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趙志敬強撐著傷腿,勉強站直,拱手道:“大師兄,志誠師弟,你們……你們擊退了他們?”

“是月兒姑娘!”祁志誠搶著答道,臉上露出崇敬之色,“月蘭朵雅姑娘神兵天降,帶著我們裡應外合,將黑風盟的賊人殺了個措手不及!只是……只是那裂穹蒼狼和那個斗篷人,還有虞家的人,都沒見到蹤影……”

就在這時,一陣環佩輕響,一道火紅的身影如流雲般從重陽宮大門內飄然而出,正是月蘭朵雅。

她顯然也剛得到訊息,快步走來,美眸第一時間就落在了尹志平身上。

看到他白衣染血,身形踉蹌,她那明媚的俏臉瞬間佈滿憂色,幾步搶上前,也不顧男女之防,伸手便想去扶他:“哥哥,你傷得重不重?快讓我看看!”

然而,她的手伸到一半,卻猛地頓住,目光落在了隨後走來的凌飛燕身上。

一瞬間,她臉上的焦急化為了極度的錯愕,腳步也釘在了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凌飛燕眸光流轉間亦瞥見了月蘭朵雅。她英氣颯爽的眉目裡,倏然掠過一絲飛霞染頰般的赧然——這數月間她率眾轉戰千里,於黑風盟圍剿中幾經生死,武功精進如霜刃淬火,周身已凝練出沙場獨有的凜冽氣度。

而眼前少女那原本尚存三分稚氣的面容,竟也清減得下頜尖俏,黃金血脈雕琢的深邃輪廓在月光下愈發分明。

“月兒……”凌飛燕喉間溢位的稱呼浸著罕有的柔婉。她與這姑娘的淵源,早在那聲“凌月兒”的漢名贈與中便結下了纏綿的絲縷。

如今見那雙總追隨尹志平的明眸裡翻湧著錯愕,她心下莫名生出幾分薄霧般的窘迫。雖不屑作捻酸姿態,可對著這總以妹妹自居、情意卻昭然若揭的少女,終究難全然從容。

月蘭朵雅檀口微噙,將那份倔強委屈都咽作喉間清苦。她豈會不懂這聲呼喚裡藏著的安撫?

終是深深吸氣,唇角提起一彎新月般勉強的笑痕。

面對小龍女的清冷孤高,她能以草原兒女的豁達坦然自處;面對李聖經的嫵媚算計,她亦能以王族貴女的驕傲不屑一顧。

可唯獨凌飛燕,這般英姿颯爽的俠女風範,活脫脫便是她年少時夢想成為的模樣,讓她打心裡佩服,甚至生不出半分爭強好勝的心思。

雖然愛上同一個男人,但她知道,在飛燕姐這樣的人面前,任何小女兒的矯情都是徒增笑柄。

她只是靜靜地站在一旁,如同一株皎潔的月光花,雖不爭春,卻自有其清麗風骨。

一行人進入重陽宮,只見三清大殿前廣場上,血跡斑斑,斷肢殘骸尚未清理乾淨,全真弟子們正忙碌地收拾著,見到尹志平等人,尤其是看到他身後的金輪法王,都流露出驚疑不定的神色。

金輪法王身為蒙古人的座上賓,是漢人武林的死敵,如今卻與尹志平並肩而行,這巨大的反差讓眾人心生疑慮。

不過,因有月蘭朵雅這蒙古郡主親自率軍救下全真教,眾人看向金輪法王的目光雖仍有疑慮,卻不敢如往常般直白敵視。

趙志敬最是如坐針氈,他下意識地瞥了老頑童一眼,又飛快地掃過全真宮觀的飛簷斗拱。

在幻境中,他最後就是死在這全真教內,這陰影如同跗骨之蛆,讓他對這片聖地既熟悉又充滿不祥的預感。

他強自鎮定,心中暗忖:師叔祖雖在幻境中推波助瀾,但這一路上,對自己和尹志平的態度可是不錯,不僅護著他們,還多次援手,應當不會害自己。

雖然這樣想,但趙志敬依舊緊繃著神經,保持著高度警惕,手不自覺地按在了腰間的劍柄上。

其實打心裡,趙志敬甚至都不想再踏進這重陽宮。

那李存孝墓室中的幻境,如同一面陰冷的鏡子,將最不堪的結局照得清清楚楚——他死在這山門之內,死在師兄弟的刀下,身敗名裂,魂斷終南。

這陰影如影隨形,讓他對這熟悉的一磚一瓦都生出寒意。

可如今,連殘影那樣的高手都已斃命,黑風盟與裂穹蒼狼或死或逃,全真教大獲全勝,他實在想不出,還有甚麼能威脅到自己。

更何況,此番他護教有功,若真有舊賬被翻,也該能功過相抵。

他深吸一口氣,強自按捺下翻湧的心緒,手卻依舊按在劍柄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老頑童的笑容、尹志平的沉穩,都給了他些許安慰,可那股不祥的預感,卻如風中的殘燭,雖搖曳不定,卻始終不滅。

“但願……只是我多心了。”他低聲自語,目光掃過飛簷上的銅鈴,在風中輕響,彷彿在為他奏一曲不祥的序章。

月蘭朵雅引著眾人向大殿內走去,邊走邊快速說道:“我率劉必成大哥的近衛和志誠師弟他們裡應外合,將這些烏合之眾一網打盡,但確實如志誠師弟所說,並未遇到虞家的高手,裂穹蒼狼和蒙古三傑也蹤影全無,有些……不合常理。”

尹志平眉頭緊鎖:“除惡務盡,此事我需再查。月兒,你先說說,我師尊他們如何了?”

提到全真五子,月蘭朵雅臉上露出喜色:“幸不辱命!我們在後山密室找到了被囚禁的丘師叔和劉師叔、郝師叔、孫師叔、王師叔。他們雖被藥物所困,但幸無大礙,現已甦醒。”

尹志平聞言,心中大石落地,對師門的愧疚與責任感油然而生,他雖失憶,但對丘處機等師長的敬愛之心未減,當下加快腳步,直奔三清大殿後方的靜室。

靜室內,丘處機、劉處玄、郝大通、孫不二、王處一五位全真高道,正端坐商談,見尹志平等人進來,神色各異。

李志常、祁志誠等弟子紛紛上前,向五子述說尹志平、趙志敬與老頑童如何力挽狂瀾,擊殺殘影,驅逐強敵的經過。

丘處機聽完,長嘆一聲,看向尹志平的目光充滿了欣慰與讚賞:“志平,你雖……暫失記憶,但俠義之心未泯,更身負如此修為,為我全真教立下不世之功,師叔(指老頑童)和眾位師弟,都看在眼裡。全真教,將來還要倚仗你們這些年輕一代啊。”

他特意向老頑童望去,老頑童正把玩著一顆從殘影身上摸來的血魄丹,聞言擺擺手,對著五子道:“你們五個,唉,真是越來越不成器了!平日裡讓你們勤修苦練,一個個就知道論道參禪,怎麼讓黑風盟的賊人如此輕易就打到了家門口?還被人家一人就給制住了?”

全真五子被師叔說得面色尷尬,丘處機代為解釋道:“師叔,非是我們不努力,實在是那裂穹蒼狼武功太高,他……他一人之力,便將我們五人盡數擊敗,後來我們便覺頭暈目眩,昏睡過去,直至月兒姑娘將我們救醒,中間發生了何事,我們一概不知。”

老頑童“呸”了一聲,將那血魄丹丟得老遠,罵道:“定是用了甚麼下作藥物!這般勝之不武,算他麼的甚麼英雄好漢!以後全真教,是指望不上你們了,還得看咱們的‘全真雙傑’!” 他說著,指了指尹志平和趙志敬。

尹志平本對掌教之位毫無興趣,趙志敬更是因自身隱秘而牴觸,但此刻眾目睽睽,他也不好推脫,只得拱手道:“師叔,師伯,師叔祖過譽了,我們只是盡本分而已。”

丘處機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尹志平身後那兩道窈窕身影上。

月蘭朵雅他是頭次見,這位蒙古郡主雖安靜立於一旁,但那股與生俱來的貴氣與眉宇間隱含的鋒芒,絕非尋常女子。

而那位與月蘭朵雅並肩而立、一身勁裝、英氣逼人的陌生女子,經老頑童那番咋咋呼呼的誇讚,丘處機也知其便是關鍵時刻力挽狂瀾的凌飛燕。

兩個女子,一者清貴如月,一者颯爽如風,皆是不凡,此刻卻都隱隱以尹志平為焦點。丘處機是過來人,豈能看不出其中情意牽扯?

他心中對二女相助之恩自是感激,可看著自己最器重、屬意承繼道統的弟子,身邊伴著身份如此敏感、關係如此複雜的紅顏,眉頭不禁深深鎖起。

他心下躊躇,面上卻不好顯露,只暗中對侍立一旁的李志常招了招手,低聲耳語幾句。李志常先是一怔,隨即會意,臉色也嚴肅起來,目光復雜地瞥了尹志平那邊一眼,微微頷首。

月蘭朵雅何等敏銳,早將丘處機與李志常之間那點小動作收在眼底。她對全真教這些“牛鼻子”本就沒甚麼好感,想起自己第一次來全真教時,王處一那副生怕她把尹志平“拐跑”了的戒備模樣,心中更是不悅,悄悄扯了扯凌飛燕的衣袖,低聲道:“飛燕姐姐,你看,那丘真人怕是要想法子支開我們了。”

凌飛燕眼波平靜地掃過丘處機與李志常,輕輕拍了拍月蘭朵雅的手背:“月兒,旁人的心思,他人的算計,這江湖上何時少過?我們管不了,也不必費心去猜。他們若真有話說,自會來說。如今最關鍵的不是他們如何看待你我,而是——”

她微微側首,目光落在前方正與老頑童、趙志敬低聲說話的尹志平挺拔卻略顯緊繃的背影上:“而是尹大哥如何想,如何選。他若心中有你我,縱有千般阻撓,他自會尋路而來。他若無心,或屈從於那些規矩體面,縱使我們強留,又有何益?反而徒增他的煩惱與我們的不堪。”

她看得明白,丘處機等人的顧慮是人之常情,是站在全真教立場上必然的考量。與這些長輩、與這森嚴的門規較勁,非但無濟於事,反而會將尹志平置於更尷尬痛苦的夾縫之中。

她凌飛燕要的,從來不是逼他在師門與紅顏間做選擇,而是他發自本心的那份情意與擔當。至於其他風雨,她既敢愛,便敢一同承擔。這份通透與豁達,這份對愛人的信任與對世情的洞明,正是凌飛燕最令人心折的智慧與氣度。

就在這時,王處一沉聲道:“把他帶上來!”

一名弟子押著鹿清篤,匆匆走入。鹿清篤面如死灰,被五花大綁,昔日的趾高氣揚蕩然無存。

他一進殿,便看見趙志敬那張向來沉穩的臉上此刻寫滿了焦急與痛苦。

鹿清篤心頭一震,彷彿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雙膝一軟,竟不顧被綁的雙手,踉蹌著向趙志敬撲去,聲音嘶啞:“師尊!師尊救我!弟子知錯了!那都是黑風盟逼我的,我……我只是想活命啊!”

他涕淚橫流,昔日那副囂張跋扈的模樣蕩然無存,只剩下赤裸裸的恐懼與哀求。他死死盯著趙志敬,彷彿只要趙志敬開口,王處一就會心軟。

王處一目中寒光一閃,冷哼一聲:“鹿清篤!你身為我全真教弟子,竟投靠黑風盟,傳遞假訊息,險些害了同門,罪該萬死!來人,將他拖出去,就地正法!”

“師尊!”趙志敬失聲驚呼,下意識地想要阻攔,但看到王處一冰冷的目光,又縮回了手,面露難色,額角滲出細汗。

王處一正色道:“志敬,為師知道,他是你從小養大的徒弟,你心裡定然不忍。但國有國法,教有教規,他犯下如此大錯,你若因私廢公,將來如何服眾?你既然不忍心親手處治,那就讓為師來做這個惡人吧!”

鹿清篤聞言,身子一顫,絕望地癱軟下去,眼中最後一絲希冀也熄滅了,只剩下死灰般的絕望。

他雖然愚蠢,但也看得出,王處一是鐵了心要殺他立威,他做的那些事的確死有餘辜。

然而這一刻,趙志敬腦海中卻再次閃過李存孝墓室中的幻境,自己被全真教問罪處死……難道,那幻境真要應驗?

王處一正要下令執行,趙志敬卻猛地一咬牙,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帶著顫抖:“師尊!師伯!師叔!徒兒……徒兒有下情回稟!清篤固然有錯,但我也有責任,我願一力承擔!”

此言一出,滿室皆驚。李志常、祁志誠等弟子難以置信地看著趙志敬,連丘處機、劉處玄等都露出了詫異之色。

趙志敬深吸一口氣,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抬起頭,眼中滿是痛苦與決絕:“這鹿清篤……他雖是我名義上的徒弟,但……但他實則是我的親生骨肉!我……我出家前,曾與一女子相戀,生下此子,後因種種緣故,我入了全真,他才被寄養在外,後來……我才將他接回全真,認作弟子……此事,我……我一直不敢言明,怕玷汙了祖師清名,也怕連累師門……”

一石激起千層浪!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驚天訊息震得呆住了。親生骨肉?趙志敬竟有如此隱秘!

滿殿寂靜,唯有趙志敬粗重的喘息聲。

鹿清篤僵立當場,面如死灰的臉上血色盡褪,雙眼圓睜,死死盯著跪在地上的趙志敬,彷彿第一次認識這個“師傅”。

他一直以為,趙志敬只是個年紀不大、卻因修道有成而沉穩如山的師父,兩人投緣,所以才得他另眼相看。可如今,這“師父”竟說……是自己的生身父親?

荒謬!

從年齡上看,趙志敬還不到四十,而自己已二十有餘,若此言為真,那意味著趙志敬在十二三歲的年紀,就有了他?

這怎麼可能?他腦中一片混亂,過往的歲月在眼前飛速閃過——趙志敬的嚴厲、趙志敬的護短、趙志敬的笑罵,卻怎麼也拼不出“父親”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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