蘆葦深深,夜風穿過,發出“沙沙”的聲響,如同萬千細語,擾人視聽。月光被高聳的葦杆切割得支離破碎,在地面投下斑駁的光影,更添幾分詭譎。
焰玲瓏身形如狸貓,在一人多高的蘆葦叢中穿梭,忽左忽右,忽快忽慢。她並未直接尋找伏擊地點,而是不斷移動,同時仔細感知著身後的動靜。她能感覺到,那道冰冷的視線依舊牢牢鎖定了自己,對方並未被甩開。
“果然是個高手。”焰玲瓏心中冷笑,袖中手指捻動,幾枚幽影針已蓄勢待發。她故意在一個轉彎處,腳步踉蹌了一下,似乎被蘆葦根絆到,身形微滯,露出了一個極其短暫的破綻。
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一道黑影如同蟄伏已久的獵豹,自她側後方三丈外的蘆葦叢中暴起!速度之快,帶起一陣凌厲的勁風,將周圍的蘆葦壓得向兩邊倒伏!
劉必成出手了!他選擇的角度極為刁鑽,正是焰玲瓏身形微滯、舊力已盡新力未生之際!一出手便是擒拿手法中的精妙招數“雲龍探爪”,五指如鉤,籠罩焰玲瓏肩頸要穴,意圖一舉制敵,逼問口供!
然而,焰玲瓏那一下踉蹌,本就是故意賣出的破綻!她等的就是對方按捺不住,主動出手的這一刻!
就在劉必成指尖即將觸及她肩膀的剎那,焰玲瓏身形如同沒有骨頭般猛地一扭,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向側方滑開半步,同時一直垂在身側的右手猛地向上一揚!
“咻咻咻!”
數點寒星,在微弱月光下幾乎不可見,呈扇形疾射劉必成面門、咽喉、胸腹數處大穴!去勢快如閃電,更帶著一股淡淡的腥甜之氣!
暗器!淬毒暗器!
劉必成心頭大駭!他萬沒料到,這女子不僅輕功高明,心思更是歹毒狡詐,竟早已備下如此歹毒的暗器,以自身為餌,引他上鉤!此刻他舊力已發,新力未生,身形在空中難以變向,眼看就要被這淬毒暗器射個正著!
危急關頭,劉必成顯露出大內侍衛的深厚功底與豐富經驗!他猛地一提氣,硬生生將前衝之勢止住,同時腰腹發力,整個身體如同陀螺般在空中急速旋轉起來!
“叮叮叮!”
大部分幽影針被他旋轉帶起的勁風磕飛,但仍有兩枚,一枚擦著他左臂衣袖而過,帶起一溜血珠;另一枚則釘在了他右肩的衣衫上,雖未入肉,但那劇毒的氣息已然沾染!
劉必成落地,踉蹌後退兩步,左臂傷口處傳來一陣麻癢,心中更是凜然:“好烈的毒!”
他更不答話,強提一口真氣,將左臂穴道封住,暫時阻住毒性上行,同時右掌一立,一招“推窗望月”,掌風呼嘯,直取焰玲瓏胸腹!
他已看出此女輕功雖妙,暗器歹毒,但真實武功修為似乎並不甚高,只要近身纏鬥,速戰速決,仍有勝算!
焰玲瓏亦是心驚。她這“幽影針”淬鍊的“七步倒”劇毒,見血封喉,中者若無獨門解藥,七步之內必倒。
方才雖未全中,但擦傷見血,毒性已然侵入,此人竟能瞬間封住穴道,行動如常,內功之深厚,反應之快,遠超她預料!
眼見對方掌力雄渾,不敢硬接,焰玲瓏身形急退,如同風中柳絮,飄忽不定,同時雙手連揚,又是數枚毒針、毒蒺藜激射而出,籠罩劉必成周身要害!她打定主意,絕不與對方近身纏鬥,只以輕功遊走,暗器遠攻,耗也要耗死他!
劉必成怒哼一聲,雙掌翻飛,掌風激盪,將射來的暗器一一震飛。但他內力雖厚,劇毒在身,又需分心壓制,時間一長,必然不利。他必須儘快拿下此女,逼問解藥,並弄清其身份圖謀!
“嘭!”一聲悶響,劉必成一掌拍在空處,將一片蘆葦攔腰擊斷,碎屑紛飛。焰玲瓏卻已如鬼魅般滑開,反手一揚,三枚透骨釘成品字形射向劉必成下盤。
劉必成腳尖點地,身形拔起,避過透骨釘,凌空一腳踢向焰玲瓏面門,腿風凌厲!焰玲瓏嬌叱一聲,纖腰一折,堪堪避過,袖中滑出一柄尺許長的淬毒匕首,毒蛇吐信般刺向劉必成小腿!
二人在這蘆葦叢中兔起鶻落,瞬間交手十餘招。劉必成招式沉穩老辣,大開大合,內力深厚,掌風腿影籠罩四方;焰玲瓏則身法詭異飄忽,如同鬼魅,極少硬拼,全仗輕功與淬毒暗器、短刃周旋,招式狠辣刁鑽,專攻下三路與要害,處處透著陰毒。
劉必成越打越是心驚。這女子武功路數極為詭異,似是融合了多家刺殺、隱匿之術,更兼用毒手段層出不窮,防不勝防。
他行走江湖多年,大內之中亦見識過無數奇功異法,卻從未見過如此陰險難纏的對手。
更令他心頭髮沉的是,對方所使的幾式身法轉折,隱隱讓他感到一絲熟悉,似乎與當年宮中某位娘娘的身法有幾分相似……再聯想到其容貌與焰妃的依稀彷彿……
“你究竟是誰?與焰妃是何關係?”劉必成低喝一聲,試圖擾亂對方心神,同時掌力陡增,當頭拍下,勢若奔雷!
焰玲瓏聞言,心中更是巨震!此人竟說出母親的來歷?他到底是誰?!
驚疑之下,她動作微微一滯。劉必成何等老辣,豈會放過這稍縱即逝的機會?掌風呼嘯,已然臨頭!
焰玲瓏銀牙一咬,自知硬接不下,竟不閃不避,左手一揚,一團粉紅色的煙霧猛地爆開,瞬間瀰漫四周,帶著一股甜膩的異香!
“毒霧!”劉必成急忙閉氣,掌勢不免一緩。
焰玲瓏趁機身形急退,沒入更深的蘆葦叢中,聲音卻從四面八方飄來,帶著一種奇異的、勾魂攝魄的柔媚:“這位大哥~好狠的心吶~追著人家一個弱女子不放,還出手這般重~不如放下刀兵,你我好好說說話兒?”
這聲音酥媚入骨,直往人耳朵裡鑽,帶著一種惑人心神的力量,正是黑風盟秘傳的“天魔媚音”!
劉必成只覺心頭一蕩,氣血微浮,暗叫不好,急忙默運玄功,守住靈臺清明,厲聲道:“妖女!安敢以邪術惑人!”內力灌注於聲,如同暮鼓晨鐘,震得周圍蘆葦簌簌作響,將那媚音衝散不少。
焰玲瓏見媚音無功,心中更急。她內力遠不如對方深厚,方才一番激鬥,又連施絕技,消耗頗大。毒霧雖能阻敵一時,但對方內功精深,恐難持久。眼看天色漸亮,若不能及時脫身返回大船,張凝華那邊必出紕漏!
她心念急轉,已知不能力敵,必須設法擺脫這如跗骨之蛆的追蹤者。好在此地蘆葦茂密,水道縱橫,倒也不是全無機會。
劉必成亦知時間緊迫。他身中劇毒,雖暫時壓制,但久戰不利,必須將其擒下,問個明白,更要提醒小殿下提防!
二人各懷心思,在這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於蘆葦蕩中展開了新一輪的追逐與反追逐。
焰玲瓏仗著身形靈巧,熟悉環境(她白日已暗中記下附近水道蘆葦分佈),不斷藉助地形隱匿、設下小型陷阱(如絆索、毒蒺藜);劉必成則憑藉深厚內力與豐富經驗,緊追不捨,步步緊逼。
好幾次,劉必成險些追上,都被焰玲瓏以詭詐身法或歹毒暗器逼退。焰玲瓏亦數次陷入險境,仗著輕功與毒功勉強脫身,但肩頭也被劉必成掌風掃中,氣血翻騰,喉頭已然發甜。
天色,已漸漸泛起魚肚白。江面上的霧氣開始流動,遠方的客船輪廓依稀可見。
焰玲瓏心急如焚。她必須在天色大亮、船上眾人醒來之前回去!可身後這如影隨形的傢伙,如同索命無常,怎麼也甩不掉!
劉必成亦是焦躁。毒素雖被壓制,但左臂已然麻木,行動漸感不便。再拖下去,一旦毒性全面發作,後果不堪設想。而且,若讓這妖女逃回船上,混入人群,再想擒她,難如登天!
就在二人一追一逃,漸漸接近江邊,距離那艘客船已不足百丈之時,異變陡生!
一道白色人影,如同閒庭信步般,自船舷處悠然躍下,輕輕落在碼頭棧橋之上。
那人身形挺拔,氣度沉凝,雖只穿著尋常布袍,但在熹微的晨光中,自有一股淵渟嶽峙的氣度。
正是尹志平。
他昨夜與李聖經一番長談,心中疑雲難消,更兼對自身來歷的迷惘,令他難以入眠。
既然睡不著,便索性起身,在艙中打坐調息,默運玄功。這似乎是刻在骨子裡的習慣,哪怕記憶殘缺,身體與本能卻依舊記得。
他將近日幾場惡戰的感悟細細體味,尤其是與黃藥師、洛青陽交手時,那“緋月七連斬”如臂使指、捨我其誰的感覺,越是揣摩,心中那份莫名的契合感便越是強烈,而李聖經所言的“模仿”之說,也越發顯得蒼白牽強。
直到天色將明,他才收功起身。內息雖更見圓融,但心頭那份沉鬱卻未曾稍減。信步走出艙門,想透透氣,路過趙志敬房間時,卻聽得裡面依舊有細微的、不同尋常的聲響隱約傳來,他眉頭微蹙,搖了搖頭,看來趙師兄今夜是“興致高昂”,怕是難以早起了。
尹志平索性信步走下船,來到碼頭棧橋,迎著江面吹來的晨風,試圖理清紛亂的思緒。
卻沒想到,剛在棧橋上站定,便看到不遠處蘆葦蕩邊,兩道身影前一後,正以極快的速度朝著這邊飛掠而來。前面一道黑影纖細靈動,似是女子,蒙著面紗;後面一道身影步伐沉穩,但氣息似乎有些紊亂,緊追不捨。
尹志平本不欲多管閒事,江湖仇殺,恩怨糾葛,他早已見得多了。但那追在後面的男子,在看到他的一剎那,眼中驟然爆發出驚喜與急迫的光芒,張口疾呼:
“尹道長!尹道長!快攔住前面那妖女!她是奸細!意欲對爾等不利!”
這聲呼喊,如同驚雷,在尹志平耳邊炸響!
“尹道長?” 他心頭猛地一震。此人認得我?他喚我“尹道長”?
這不僅僅是一個稱呼,更像是一把鑰匙,似乎要強行撬開他腦海中那扇緊閉的大門!無數破碎的畫面、模糊的聲音、混雜的情感,如同潮水般衝擊著他的意識,讓他一陣恍惚。
而就在他這微微愣神的剎那,前面那蒙面女子聽得劉必成呼喊,更是大驚失色!她萬萬沒想到,竟會在此處撞見尹志平!眼看尹志平目光如電,已然鎖定了自己,而身後追兵又至,腹背受敵,哪裡還有生路?
情急之下,焰玲瓏銀牙幾乎咬碎,心念電轉,竟是不再衝向大船,反而猛地一個折身,朝著波濤滾滾的江面,一頭紮了下去!
“噗通!”
水花四濺,她的身影瞬間被渾濁的江水吞沒。
“妖女休走!”劉必成見狀大急,他深知此女水性必然不弱,一旦入水,再想擒拿,難如登天!他強提真氣,便要跟著躍入江中追擊。
然而,他方才強運真氣,又急怒之下,體內被壓制的“七步倒”劇毒再也壓制不住,猛地爆發開來!
他只覺眼前一黑,喉頭一甜,“哇”地噴出一口帶著腥臭的黑血,腳下發軟,一個趔趄,竟從棧橋邊緣跌了下去,重重摔在冰冷的泥地上,一時竟爬不起來,只覺四肢百骸如同被無數細針攢刺,又麻又痛,氣息迅速衰敗下去。
尹志平被那落水聲和劉必成的悶哼驚醒,從短暫的恍惚中回過神來。他看了一眼江水翻湧處,那蒙面女子已然不見蹤影。再看摔倒在地、面如金紙、氣息奄奄的劉必成,心中疑慮更甚。
尹志平身形一動,已來到劉必成身邊,蹲下身,二指搭上其腕脈。只覺脈象紊亂微弱,一股陰寒歹毒的毒性正沿著經脈急速竄向心脈,已然侵入頗深。
“好霸道的毒!”尹志平眉頭緊鎖。他雖不擅毒術,但內力精深,見識廣博,立刻判斷出此毒非同小可。
當下不再猶豫,尹志平扶起劉必成,讓其盤膝坐好,自己則坐於其後,雙掌抵住其背心“靈臺”、“至陽”兩處大穴,精純渾厚的寒焰真氣內力,如同暖流般緩緩渡入劉必成體內。
“前輩勿要抵抗,凝神靜氣,導引在下的內力,先將心脈護住,再徐徐逼出毒素。”尹志平沉聲道,聲音中自有一股令人心安的沉穩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