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了約莫二三十招,趙志敬越來越覺得不對勁。這藍敬的劍招,來來去去就是那十幾式,雖然精妙,但翻來覆去地使,已經沒甚麼新意了。
而且他內力似乎後繼乏力,劍招的威力越來越弱,速度也慢了下來。更關鍵的是,對方的實戰經驗似乎極為匱乏,很多招式銜接生硬,破綻也不少,只是被其華麗迅疾的表象掩蓋了。
趙志敬的心徹底放回了肚子裡。他媽的!原來是個銀樣鑞槍頭!中看不中用!武功稀鬆平常,內力平平,實戰經驗更是差得離譜!剛才那副高手做派,全是裝出來的!
這情形,倒有點像當年郭靖在歸雲莊遇到假扮裘千仞的裘千丈。裘千丈靠著一手唬人的戲法和裝腔作勢,把郭靖和江南七怪都唬得一愣一愣的。
但裘千丈自己知道自己有幾斤幾兩,所以只敢裝神弄鬼,可眼前這藍敬不同,他是真的從心底裡認為自己很厲害!這種由內而外的、建立在虛假認知上的“自信”,配合上家傳的精妙劍法(空架子)和不錯的賣相,反而更容易唬住不知底細的人!
可現在的藍敬,卻是真的被唬住了。他以前與人“切磋”,往往三招兩式對方就“甘拜下風”,何曾經歷過如此“勢均力敵”、“酣暢淋漓”的過招?
眼下與趙志敬“激戰”上百回合,直覺得渾身氣血翻騰,手臂痠麻,內力消耗巨大,額角都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呼吸也粗重起來。
反觀趙志敬,雖然依舊守多攻少,卻氣息平穩,劍光不亂,連汗都沒出幾滴。這落在藍敬眼中,更是坐實了對方“深不可測”、“遊刃有餘”的高手形象。
他心中那點因久戰不下而產生的疑慮,瞬間被“對手太強”的念頭取代,甚至生出一絲“能與如此高手過招百回合而不敗,我果然也不差”的荒謬自豪感。
而趙志敬呢?他原本還提心吊膽,以為對方在憋甚麼大招。可打著打著,他發現藍敬的劍招越來越軟,氣息越來越亂,腳步也開始虛浮……這哪裡是甚麼高手?
分明就是個內力稀鬆、全靠架勢唬人的繡花枕頭!他以前在江湖上總被人暗地裡說“腎虛”、“外強中乾”,憋了一肚子窩囊氣。
此刻看著藍敬這副氣喘吁吁、色厲內荏的模樣,他突然發現——原來這世上,還有比自己更“虛”的!
想通了這一點,趙志敬膽氣陡壯,心中那點畏懼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愚弄的惱怒和即將揚眉吐氣的興奮。
“趙小子!你磨蹭甚麼呢?打只病貓還要這麼久?”老頑童在一旁看得都快打哈欠了,忍不住出言譏諷。
他此刻也早已看出這藍敬就是個草包,剛才那副高手風範全是裝出來的,心中大感無趣。
尹志平、小龍女等人也早就看出了端倪,只是懶得說破。此刻見老頑童催促,都微微搖頭。
趙志敬被老頑童一激,臉上掛不住,同時又想在“青梅”面前表現,頓時大喝一聲:“藍敬!你這點微末伎倆,也敢在道爺面前賣弄?看招!”
他劍法陡然一變,從穩守轉為狂攻!全真劍法在他手中雖然遠不及尹志平精純,更比不上小龍女靈動,但畢竟也是玄門正宗,根基紮實。
此刻他全力施展,劍光霍霍,頓時將藍敬那華而不實的“飛鷹十三式”壓了下去。
藍敬頓時感到壓力大增!他原本以為趙志敬只是個徒有虛名的牛鼻子,自己使出祖傳絕學,定能手到擒來。
可沒想到對方守得滴水不漏,此刻攻勢一起,更是如同狂風暴雨,劍招沉穩老辣,內力也似乎比自己雄厚!
這……這怎麼可能?自己可是藍家年輕一代第一高手(自封),得名師指點,苦練多年,怎麼可能打不過一個全真教的普通道士?
他心中開始慌了,劍法也越發散亂,口中卻還在逞強:“哼!雕蟲小技!看本少主破你劍法!飛鷹掠空!鷹揚九天!鷹……”
他這邊喊著招式名稱,那邊趙志敬已經覷準一個破綻,虛晃一劍,引得藍敬舉劍格擋,腳下卻是一個踉蹌(更多是心慌所致)。
趙志敬豈會放過這等良機?左掌早已蓄勢待發,一招“三花聚頂掌”中的“推窗望月”,結結實實地印在了藍敬的胸口!
“噗——!”
藍敬如遭重錘,慘叫一聲,口中鮮血狂噴,手中寶劍“噹啷”落地,整個人如同斷了線的風箏,倒飛出去一丈多遠,重重摔在甲板上,又滾了幾滾,才勉強停下,已是面如金紙,氣息萎靡,連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躺在地上,艱難地抬起頭,看向收劍而立、一臉“高手風範”(實則暗自得意)的趙志敬,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和屈辱,但更多的,居然是一種“恍然大悟”般的“敬佩”?
“咳……咳咳……閣下……好功夫!”藍敬咳著血,斷斷續續地說道,“想不到……全真教趙道長……武功如此……高強……在下……輸得不冤……”
他是真的沒懷疑自己的武功,只覺得是趙志敬太厲害了!難怪能打敗劉先生,難怪能帶著這群“悍匪”一路衝殺過來!原來這貌不驚人的牛鼻子,才是這群人裡最深藏不露的高手!自己輸給這樣的“得道高人”,也不算太丟臉吧?(他自動腦補)
趙志敬聽到藍敬這番“心悅誠服”的認輸兼吹捧,先是一愣,隨即一股難以言喻的舒爽感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努力繃著臉,想要維持“高人”形象,但嘴角還是忍不住微微上翹,趕緊乾咳兩聲,負手而立,45度角仰望天空(船舷),用自以為深沉的聲音道:“哼,現在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了?念你年輕氣盛,又是初犯,今日便饒你一命。日後行走江湖,需記得人外有人,莫要再如此狂妄自大!”
他這番話,說得那叫一個道貌岸然,正氣凜然,彷彿剛才那個嚇得腿軟、吹牛不打草稿的人不是他一樣。
小龍女、月蘭朵雅、李聖經三女在一旁看得真切,心中都覺好笑。尤其是看到趙志敬那副強忍得意、故作高深的模樣,以及藍敬那一臉“受教了”的慘相,更是覺得荒誕無比。
月蘭朵雅甚至忍不住“噗嗤”一聲輕笑出來,連忙以袖掩口。小龍女眼中也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李聖經則搖了搖頭,看向尹志平,眼神中帶著詢問。
尹志平也是哭笑不得。這場鬧劇般的“單挑”,簡直令人無語。不過,結果倒是出乎意料的好。他上前一步,對躺在地上的藍敬道:“藍少主,勝負已分。我等並無意與藍家為敵,只是借道。還請藍少主行個方便,讓我們過去。至於今日衝突,純屬誤會,我等絕不會對外多言。”
老頑童也跳了過來,指著藍敬鼻子道:“小兔崽子,聽到沒有?趕緊讓你的人把船挪開!再磨磨蹭蹭,小心老頑童我把你這破船拆了當柴燒!”
藍敬此刻哪還敢說半個不字?他捂著胸口,艱難地點頭:“是……是……是在下有眼不識泰山……冒犯了諸位……尤其是趙道長……在下……這就命人……讓開水道……”他心中雖然屈辱不甘,但更怕這群“煞星”真的痛下殺手。至於甚麼徐家、甚麼綠帽子、甚麼家族顏面,在性命面前,都不重要了。
焰玲瓏(蘇青梅)在一旁看得是目瞪口呆,隨即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荒謬感和鄙夷。她原本還以為這藍家少主能借機除掉趙志敬這老色鬼,沒想到……這藍敬簡直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廢物!
繡花枕頭都算不上,根本就是敗絮其中,金玉其外!就這點本事,也敢學人強出頭?別說趙志敬,就算自己出手,三招之內也能把他放倒!保龍一族真是越來越不堪了。
尹志平見藍敬服軟,也不多言,立刻指揮眾人行動。他讓船老大和幾名水手將他們原來的渡船系在樓船後面,然後所有人轉移到這艘更大、更堅固、速度也更快的藍家樓船上。至於藍敬、劉先生以及那些受傷不重的藍家護衛,則被集中關押在樓船底層的貨艙裡,由老頑童“親自”看管(其實就是點了穴道,扔進去鎖上門)。
控制了樓船,眾人終於可以稍微鬆一口氣。這艘船更舒適,速度也更快,而且掛著藍家的旗幟,在這一段水道上行駛,反而更加安全——至少,在藍家發現少主被劫持之前。
尹志平站在船頭,望著前方開闊的江面,眉頭卻並未舒展。藍敬畢竟是藍家少主,身份非同小可。他們此刻雖然挾持了人質,但並未脫離藍家的勢力範圍。
周邊水域,隱約可見幾艘懸掛藍家旗幟的遊弋船隻,只是似乎接到了命令,遠遠跟隨,不敢靠近。更讓尹志平心中警惕的是,他曾在船舷高處看到,遠處那幾艘明顯是藍家巡邏或護航的較大船隻上,船舷似乎有黑黝黝的炮口隱約可見!
雖然只是些老舊的火銃、碗口銃,威力遠不及後世火炮,但若在江面上集火轟擊他們這艘樓船,也足以構成致命威脅。
所以,在徹底離開藍家掌控的水域之前,藍敬這張“護身符”絕不能丟。帶上他,既是人質,也是通行憑證。那些遠處的船隻投鼠忌器,才不敢輕舉妄動。
但尹志平心中隱約感覺,事情不會這麼簡單。藍家吃了這麼大一個虧,丟了少主和樓船,絕不會善罷甘休。更大的麻煩,恐怕還在後頭。
果然,樓船順流而下,行駛了不到一個時辰,前方水道分岔口,赫然又出現了數艘更為高大、氣勢更為森嚴的樓船!
這些樓船比藍敬這艘還要大上一圈,船體漆成深藍色,船帆獵獵,桅杆上懸掛的“藍”字大旗迎風招展,在夕陽餘暉下顯得格外肅殺。數船一字排開,幾乎完全堵死了寬闊的江面,顯然是有備而來,等候多時了。
有了之前的經驗,尹志平立刻做出安排。他讓小龍女、月蘭朵雅、李聖經以及假扮蘇青梅的焰玲瓏,都暫時避入船艙內部較為隱蔽的客房之中,以免她們的美貌再次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和衝突。
他自己則與趙志敬、老頑童留在甲板前方,船老大和水生父子也被命令待在舵艙附近,不得隨意走動。
船老大透過舵艙的窗戶,看到前方那如同水上堡壘般的數艘大船,腿肚子都有些發軟,握著舵輪的手心全是冷汗。
他這輩子見過最大的陣仗,也就是今天上午果、智兩家那兩艘船了,何曾見過這等場面?這簡直是捅了馬蜂窩,不,是捅了龍潭虎穴啊!
他兒子水生卻緊緊攥著小拳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前方甲板上那三個挺拔的背影——尹師傅、周爺爺,還有那個剛剛“大顯神威”的趙道長。他小聲對父親說:“爹,我甚麼時候……才能像尹師傅、周爺爺他們這樣厲害?面對這麼多大船,一點都不怕。”
船老大看著兒子眼中那份純粹的崇拜與嚮往,再看看自己那雙因為常年操勞而粗糙龜裂、微微顫抖的手,心中百感交集。他這輩子,大概也就這樣了,在底層掙扎,看人臉色,受盡欺凌。
可兒子……或許,真能不一樣?如果……如果能跟著尹道長他們,闖過這一關,如果尹道長真有通天徹地的本事和運道……那自己父子,是不是也算跟對人了?
哪怕只是沾點光,兒子的命運,或許也能就此改變?這個念頭,如同一顆微弱的火種,在他絕望的心底悄然燃起。
就在這時,對面居中的那艘大船上,一個蒼老而渾厚的聲音,如同悶雷般滾滾傳來,清晰地響徹在寬闊的江面上,顯示出說話之人極為精深的內力修為:
“前方船上,可是全真教的周伯通周前輩,以及尹志平、趙志敬兩位道長?老夫藍氏長老藍承業,這廂有禮了!”
老頑童掏了掏耳朵,不耐地回道:“知道是老子,還攔著路幹啥?好狗不擋道,沒聽說過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