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聖經走後,甄志丙(尹志平)並未立刻休息。他重新盤膝坐好,閉目凝神,開始按照李聖經傳授的心法,緩緩催動體內真氣。
真氣流轉,帶著一種熟悉的、卻又不甚明晰的寒意與灼熱交織之感,正是“寒焰真氣”的特性。
李聖經告訴他,為了完美扮演尹志平,他必須從頭學習、模仿尹志平的一切,包括內功心法、武功路數。
這些日子,他已將寒冰掌的口訣、呼延灼鞭法的招式記得滾瓜爛熟,體內那股寒熱交織的奇異真氣——寒焰真氣,也能順利運轉,甚至隨著心法催動,自然而然地流轉向四肢百骸,帶來或冰寒刺骨、或灼熱炙人的獨特勁力。
說來也怪,這些精妙的武功心法,他明明是從聖女給的冊子上“學”來的,可一旦上手練習,卻並無多少滯澀生疏之感。真氣流轉的路線,招式的銜接變化,甚至某些細微的發力技巧,都彷彿早已烙印在身體記憶深處,稍一引導,便如水到渠成,流暢自然。
甄志丙並未深想,只道是自己“失憶”前,勤修苦練的結果。畢竟聖女說過,自己是聖子,天賦異稟,學甚麼都快。或許這具身體原本的武功底子就極好,自己只是重新“撿起來”而已。
然而,冊子上並未記載尹志平的所有武功。據李聖經說,尹志平曾自創了一套極為凌厲迅疾的殺招,名為“緋月七連斬”。
此招全無定式,純粹是臨敵時以極高身法配合內勁爆發,於瞬間從不同角度發出七記快若閃電、狠辣刁鑽的斬擊,招招奪命,防不勝防。李聖經也只是偶然見過尹志平施展幾次,無法複述細節,更無秘籍可循。
“這套武功,只有靠你自己去‘找回’感覺了。”李聖經當時如是說,眼神意味深長。
甄志丙對此頗感壓力。模仿已知的招式已屬不易,要憑空“找回”一套自創的、毫無記載的殺招,簡直難如登天。
他原本對自己能否完美扮演“尹志平”並無十足把握,心底那點因“尹志平”品行為人而生的排斥,也與此有關——他怕自己演得不好,辜負聖女期望,也怕因此暴露,前功盡棄。
但他不知道的是,李聖經對此卻並不十分擔憂。因為她清楚,眼前之人就是尹志平本人。失憶,只是暫時的遮蔽;那些刻入骨髓的武功本能、肌肉記憶,絕不會因“定魂術”而徹底消失。
只要稍加引導,在合適的刺激下,很可能會自然“甦醒”。更重要的是,讓他以“甄志丙”的身份去“假扮”尹志平,實際上就是自己扮演自己,許多細微處的習慣、神態、反應,都是本能流露,破綻反而會極小。這才是她計劃中最精妙、也最諷刺的一環。
甄志丙對李聖經的信任是絕對的。這一晚,他拋開雜念,全心全意沉浸在運功調息之中,試圖更深入地掌控這股“寒焰真氣”,並隱隱期盼能觸碰到那所謂“緋月七連斬”的一絲靈光。
真氣循著經脈緩緩執行,滋潤著受損的臟腑和經脈。李聖經說他傷勢已穩,但並未痊癒。甄志丙能感覺到,丹田氣海雖然充盈,但深處似乎仍有些滯澀與虛弱,那是本源受損的跡象。
他內視己身,心神沉入丹田。突然,他“看”到了不同尋常的東西。
一般武者的丹田,乃是真氣匯聚、儲存、運轉之樞,如同一方氣海,無色無形,或隨功法屬性呈現不同光澤。
可甄志丙此刻“看”到的自己丹田中央,那氤氳的寒白與赤紅交織的真氣漩渦深處,竟懸浮著三滴殷紅如寶石、散發著淡淡金芒的奇異液體!
這不是真氣,倒像是……濃縮到極致的精血?卻又遠比尋常精血凝練、純粹,蘊含著磅礴而神秘的生命能量。
甄志丙心中驚疑不定。這是何物?冊子上並未提及尹志平練有這等奇功。聖女似乎也未曾言明。難道是自己這具身體原本就有的?是之前受重傷時,某種保命手段留下的底蘊?
他想起李聖經提及尹志平曾擊殺雷萬壑,自己也受了極重的內傷,幾乎殞命。或許,這便是他能夠撐下來的原因之一。
好奇與一種本能驅使下,甄志丙萌生了一個念頭:既然傷勢未愈,本源有虧,何不嘗試引動這丹田內的三滴奇異精血,看看能否加速恢復?
他並非莽撞之人,深知修煉之事兇險萬分,尤其是涉及精血本源。是以他極為小心,只分出一縷細微柔和的意念,如同觸手般,輕輕探向那三滴精血中最邊緣、色澤相對最淡的一滴。
就在意念觸及精血的剎那,異變陡生!
那滴精血彷彿被喚醒的活物,微微一顫,隨即,一股溫暖而磅礴的奇異熱流,自然而然地從中湧出,並非狂暴衝擊,而是如同溪流歸海,循著一條他從未主動記憶、卻彷彿早已烙印在血脈筋骨中的獨特行功路線,迅速流遍全身!
這條路線複雜玄奧,與“寒焰真氣”的運轉路徑大相徑庭,更偏向於強化、滋潤肉身根本,尤其著重於四肢百骸、五臟六腑的深層次修補與淬鍊。
“這是……甚麼功法?”甄志丙心中震撼。這運功路線是如此自然、如此順暢,彷彿他生來就會,只是暫時遺忘。此刻稍一引動,便水到渠成,毫無滯礙。
他不知,這正是他失憶前苦修的“羅摩神功”!當年羅摩為悟大道,自宮入朝,功成身退後卻憑無上毅力與這門奇功,最終重塑殘缺之身,武功更是超凡入聖。
此功玄奧無比,修煉時兇險異常,極易走火入魔,或精血逆衝爆體而亡。當初尹志平參悟羅摩遺體,也是因為服用了“天香豆蔻”,才勉強度過了第一關,併成功在丹田凝練出三滴蘊含生機的“羅摩精血”,作為關鍵時刻的保命底牌。
現在,李聖經施展的“定魂術”,本意是封印、穩固他因重傷而瀕臨潰散的神魂,並將其重塑引導。
此術在達成目的的同時,也帶來了意想不到的附加效果——如同以秘法反覆淬鍊一塊頑鐵,不僅將他混亂的記憶暫時“洗白”,更在無形中將他原本就頗為堅韌的精神意志進一步提純、凝練。
此刻的甄志丙,心思“單純”得近乎一張白紙,雜念極少,心神空明。這種狀態下,他對外界資訊的接收和模仿(如學習扮演尹志平)效率極高,而對自身內在力量(如真氣、本能)的感知與掌控,也達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清晰、敏銳的層次。
恰恰是這種被“定魂術”意外強化後的、精純而強大的精神力,讓他之後在嘗試引動丹田內那三滴神秘“羅摩精血”時,能夠更加精準、從容地駕馭其中磅礴而奇異的生機能量,大大降低了修煉這門本就兇險莫測的奇功時走火入魔的風險,甚至隱隱契合了此功某種“心無掛礙”、“神與意合”的高深境界。
多重因素疊加之下,這原本兇險的運功,竟變得異常順利。
甄志丙只覺那股溫熱精血流過之處,經脈傳來酥麻微癢之感,原本一些隱痛滯澀之處迅速通暢,肌肉骨骼彷彿被注入新的活力,連頭腦都愈發清明。受損的本源,正以他能清晰感知的速度被修補、壯大。
然而,當這股熱流執行到左手,特別是左手無名指和小拇指所在區域時,卻遇到了明顯的“阻滯”。並非經脈不通,而是那裡傳來一種奇異的、混合著微微刺痛與麻癢的“空虛感”和“渴望感”。
甄志丙早就檢視過自己的身體,知道自己左手無名指和小拇指齊根而斷,此刻戴著製作精巧、幾可亂真的空心假指。
平時並無異樣,可此刻在羅摩精血的熱流沖刷下,那斷指處竟隱隱傳來一絲極其微弱的、彷彿血肉要重新滋生的悸動!同時,他的口腔上顎,少年時被黃藥師打落的幾處牙齒的位置,也傳來類似的輕微麻癢。
“難道……這精血竟有斷肢重續、齒落更生之效?”甄志丙心中湧起難以置信的狂喜。
這簡直是傳說中仙家手段!
他並不知,羅摩神功練到高深處,確有重塑肉身之能。
尹志平之前苦修積攢精血,本是作為穿越者,預見到返回全真教後可能面臨的“死結”,預留的後手。
但此刻他記憶全失,忘了自身謀劃,只憑本能和恢復的渴望引動精血,反而歪打正著,提前啟用這項逆天神效。
這一夜,甄志丙徹底沉浸在這種奇妙的修煉狀態中。
精神高度凝聚,體內生機勃勃,羅摩精血的力量溫和而持續地改造、修復著他的身軀。待到窗外天色微明,東方既白,他才緩緩收功,長長地舒出一口濁氣。
濁氣出口,竟隱帶風雷之聲,在靜室中微微迴響。
他睜開雙眼,眸中神光湛然,清澈深邃,再無之前的空洞迷茫,反而多了幾分歷經沉澱的溫潤與內斂的精芒。
只覺周身舒泰,氣血充盈,舉手投足間充滿了沛然力量,狀態之佳,竟似更勝受傷之前!
他下意識舔了舔上顎,驚愕地發現,那幾處原本空空如也的牙床,此刻竟被堅硬溫潤的新生牙齒所填補!雖然略顯稚嫩,但確確實實是重新長出來了!
他連忙低頭看向左手,輕輕活動那兩根假指。意念微動,假指下的皮肉傳來清晰的、屬於真正手指的微弱觸感和控制感!他強壓激動,小心翼翼摘下那製作精巧的空心假指。
只見左手掌緣,無名指和小拇指的斷處,原本的疤痕已變得極淡,兩根新生手指的雛形赫然在目!
指節分明,指甲初現,只是面板還顯柔嫩,顏色略淺,長度也比正常手指短了一小截,且控制起來還有些僵硬笨拙。
但,它們確實在生長!假以時日,必能恢復如初!
“這……這羅摩神功,竟如此神奇!”甄志丙心中震撼無以復加。
他此刻福靈心至,自然而然的就將“羅摩神功”四個字脫口而出。
他隱約感到,這神功與自己有莫大淵源,或許是奇遇所得,這絕對是天大的造化!
他卻不知,李聖經若此刻看到他斷指重生,只怕非但不會驚喜,反而會驚駭憂慮,甚至可能狠下心來,再次將他這新生的手指斬斷!
因為這“羅摩神功”帶來的、超出她掌控的恢復力,是一個天大的破綻!尹志平手指殘缺,是她計劃中已知且可控的“缺陷”,若突然變得完好,一旦被細心之人(尤其是本就極為親近的小龍女)察覺,必將引發難以預料的懷疑和探查,很可能會暴露“定魂術”乃至整個計劃!
好在甄志丙也非常謹慎,為免引人懷疑,他仔細地將那兩根空心假指重新套在新生的、尚顯稚嫩短小的手指上,外表看去與常人無異,活動起來也依舊有些微的遲滯感,足以掩蓋內部的真實變化。
他心中暗自欣喜,打算等這兩根手指完全長好、與尋常手指一般無二時,再給聖女一個驚喜,證明自己扮演“尹志平”可以更加完美無瑕——因為在他看來,真正的尹志平手指應該是完好的,否則自己也不會帶上假肢。
他滿意地點點頭,自覺準備周全,渾然不知自己這出於“完美扮演”考慮的小心之舉,實則已讓李聖經那看似天衣無縫的計劃,出現了一個連她自己也未曾預料到的、巨大的變數。
這並非是他自作聰明,而是他所遭遇的一切,實在太過離奇荒誕。
哪怕是他日後恢復了全部記憶,也絕對無法想象,自己這個來自異世的靈魂,竟會在機緣巧合(或人為算計)下,經歷“失憶”這種匪夷所思的境況——不僅僅是忘記了這一世的經歷,甚至連“自己是個穿越者”這個最根本的認知,都暫時被遮蔽、被覆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