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聖經心中暗暗嘆息,果然,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即使記憶被封印,他骨子裡那種近乎迂直的道德潔癖,還是冒了出來。這讓她既欣慰(他本質未失),又頭痛(計劃可能出現阻礙)。
她只能換一種方式,循循善誘:“好,就算你覺得他最初的行為是錯的,是不光彩的。那麼,如果現在有一個彌補的機會放在你面前,你會怎麼做?”
“彌補?”甄志丙疑惑。
“對,彌補。”李聖經點頭,“現在,尹志平‘死’了。可那位龍姑娘還不知道,她還在焦急地尋找他,為他擔憂,為他憔悴。如果你,以‘尹志平’的身份回去,是不是可以繼續照顧她,關心她,用你以後的行為,去儘可能地彌補‘尹志平’曾經對她造成的傷害?讓她不至於承受愛人‘死去’的悲痛?”
甄志丙臉上露出掙扎之色:“可是……可是尹志平已經死了啊!我這樣冒充他,接近她,萬一有一天她發現真相,知道我不是真的尹志平,那豈不是對她造成更大的、更殘忍的二次傷害嗎?”
李聖經立刻反問,語氣加重:“那如果讓她現在就‘知道’尹志平已經死了,曝屍荒野,連最後一面都見不到,連句遺言都沒有,你覺得,哪一種對她傷害更大?是懷著希望,哪怕這希望是建立在謊言之上,至少還能見到一個‘活生生’的、會關心她的人;還是直接墜入絕望的深淵,餘生都活在痛苦和追悔之中?”
甄志丙頓時語塞,陷入了更深的沉思。一邊是冒充死者、欺騙感情的道德負罪感;另一邊,是讓一個深愛著“尹志平”的女子承受猝然喪偶(雖然未成婚)的劇痛。哪一個選擇,更“正確”?更“仁慈”?
他感覺自己的腦子像一團亂麻,理不清頭緒。聖女的話似乎有道理,可心底那點固執的“是非觀”又在隱隱作痛。
她看著甄志丙臉上變幻的表情,知道他正在消化這些資訊,正在被自己一點點重塑對這個世界的認知,對“尹志平”這個身份的認知。
“而你,甄志丙,”李聖經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蠱惑力,“你不一樣!你是西夏的聖子,你肩負著復興大夏、拯救萬千子民於水火的重任!這是何等宏大的目標?這是要翻天覆地、再造乾坤的事業!你不能像那個‘尹志平’一樣,被所謂個人的‘氣節’、‘愧疚’、‘對錯’這些細枝末節的小事束縛住手腳,困在原地,甚至為了這些虛無縹緲的東西,賠上自己的性命,斷送復國的希望!”
她站起身來,在昏黃的燭光下踱步,身姿挺拔,雖然穿著女子的裙衫,卻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決斷與威儀,絲毫不輸任何男子。那種源自血脈和使命的堅韌,混合著此刻略顯狂熱的信念,形成一種強大的說服力,讓甄志丙看得有些怔忪,心中的天平悄然傾斜。
“你要明白,想要做成一件事,尤其是像復國這樣天大的事,就不能在細枝末節、一時一地的得失對錯上斤斤計較,糾結不清!”李聖經停下腳步,轉身面對他,語氣斬釘截鐵,“成大事者,需有吞吐山河的胸襟,也要有能屈能伸的韌性。有時候,退一步是為了進兩步;有時候,看似委曲求全,實則是為了積蓄力量,等待雷霆一擊的時機。
你要學會審時度勢,學會變通,學會在必要的時候,放下無謂的清高與堅持,更要學會……在不違背最終大義、不觸碰真正底線的前提下,靈活運用一切可用的手段,去達成那至高無上的目標!”
她再次靠近,俯下身,幾乎與甄志丙平視,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敲打在他的心上:“收起你心中那些因‘尹志平’的過去而產生的、不必要的遲疑和道德潔癖。記住你的身份,記住你的使命!你,甄志丙,未來是要站在萬民之上,引領他們走向光明的人!你的眼光,應該看向遠方,看向西夏故地的蒼茫戈壁,看向未來大夏的巍峨宮殿,而不是糾結於腳下的一灘泥濘,或某個已逝之人留下的、微不足道的所謂‘汙點’!”
甄志丙怔怔地看著近在咫尺的李聖經,看著她眼中燃燒的、彷彿能焚盡一切猶豫與軟弱的火焰,感受著她話語中那股不容置疑的力量與……野心。他本能的、屬於“尹志平”的那部分道德感還在微弱地抗議,但另一部分,被“定魂術”重塑、被“聖女”灌輸的、屬於“甄志丙”的使命感與對她的全然信任,卻在瘋狂滋長、壯大。
他感到一陣眩暈,彷彿被拖入了一個更大、更洶湧的漩渦。但這一次,漩渦的中心,是聖女堅定的身影和那個名為“復興西夏”的宏偉目標。他心中的某些堅持,開始如冰雪般悄然消融、鬆動。
她再次握緊他的手,眼神狂熱而執著:“你記住,你現在扮演‘尹志平’,不僅僅是為了安撫他的朋友,更是為了學習他身上的優點,同時避免他犯過的錯誤!你要比他更強,更堅韌,更懂得生存之道!因為你不是他,你是甄志丙,是註定要成就一番偉業的聖子!”
甄志丙被她話語中澎湃的激情和沉重的使命感所感染,眼中的迷茫漸漸被一種堅定的、甚至是略帶偏執的光芒所取代。他用力點了點頭:“我明白了,聖女。我不會像他那樣愚蠢。我會完成使命,復興西夏!”
“很好。”李聖經欣慰地笑了,但笑容深處,卻有一絲苦澀。她親手將那個磊落的尹志平拆解、剖析,將他的“缺點”血淋淋地展示在這個“嶄新”的他面前,究竟是對是錯?
不,她很快壓下這絲猶豫。為了他好,為了西夏,也為了……她心中那點卑微的奢望,必須這麼做。
她需要他變得更強大,更懂得保護自己,更需要他……心裡有她,只有她。
這個念頭再次冒出來,讓李聖經的心跳快了幾拍。她看著眼前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鬼使神差地,又丟擲了一個更具衝擊力的資訊。
“還有一件事,我要告訴你。”李聖經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曖昧和……挑釁,目光灼灼地盯著甄志丙,“那位龍姑娘,還有我,都曾與‘尹志平’有過肌膚之親。”
“甚麼?!”甄志丙再次震驚,這次比剛才更甚,幾乎要從蒲團上彈起來。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李聖經,臉上的表情混雜著驚駭、困惑,以及一種連他自己都無法清晰定義的、如同毒蛇般驟然竄起的強烈情緒!
在他此刻被重塑的認知裡,聖女是至高無上、聖潔不可侵犯的!是他甦醒後第一眼看到的光,是他全心信賴、甚至隱隱視為“天命所屬”的引導者。
他內心朦朧覺得,聖子與聖女,本應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共同肩負復興大業。這幾日的相處,他對李聖經早已不只是任務上的服從,更滋生了一種混雜著敬仰、依賴與某種朦朧親近感的複雜情愫。
可此刻,聖女卻親口承認,她與那個“尹志平”——那個他正在瞭解、並因對方“卑劣行徑”而心生鄙夷的男人——有過肌膚之親!
這訊息如同晴天霹靂,瞬間劈碎了他心中某些剛剛建立起來的秩序與幻想。震驚之後,湧上心頭的竟是一股強烈的、酸澀的嫉妒,以及一種被冒犯的怒意!
這怒意並非針對聖女(他下意識地為她找到了理由,或許是迫不得已,或許是被欺騙),而是全部傾瀉向了那個“尹志平”!
這個尹志平,到底是個甚麼混賬東西?!對那位冰清玉潔的龍姑娘做出那等禽獸不如之事,竟然……竟然還染指了聖潔的聖女?!他憑甚麼?!
一股難以遏制的憎惡與恨意,在甄志丙心底瘋狂滋生,讓他對“尹志平”這個身份的排斥與鄙夷,瞬間達到了頂峰,甚至隱隱蓋過了之前的那點道德潔癖帶來的不適。他現在覺得,假扮這樣一個卑鄙無恥、還曾褻瀆過聖女的小人,簡直是一種玷汙!
李聖經敏銳地捕捉到了他眼中那一閃而逝的嫉妒,心中竟奇異地升起一絲滿足和快意。看,即使記憶全失,他骨子裡對自己這個“聖女”的親近和佔有慾,依然存在。而聽到自己曾與“尹志平”親近,他也會嫉妒。
這證明,她的“塑造”是有效的。她正在一點點地,將“甄志丙”對“尹志平”的認同剝離,同時,將“甄志丙”對自己的依賴和某種朦朧的“專屬感”加深。
“所以,”李聖經趁熱打鐵,語氣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引導,“你現在假扮‘尹志平’,接近她們,心中不必有任何愧疚。因為真正的‘尹志平’已經死了,他無法再對任何人負責。而你現在是甄志丙,是西夏聖子。她們曾經屬於‘尹志平’的一切,現在,理論上,都屬於你,屬於你需要扮演的這個身份。你甚至可以……在合適的時機,利用這份‘關係’,獲取她們的信任和幫助,為我們的大業服務。”
這番話,已經近乎赤裸裸的蠱惑和教唆。李聖經知道自己此刻的樣子可能有些醜陋,有些卑鄙。但為了那個宏大的目標,也為了心底那點不可告人的私慾,她必須這麼做。
甄志丙臉上的表情從震驚,到茫然,再到一種被強行灌輸理念後的掙扎,最後漸漸歸於一種奇異的平靜。他似乎在努力理解並接受這個“設定”——尹志平已死,自己是甄志丙,但暫時借用他的身份和一切社會關係,包括……女人。
“我……我明白了。”甄志丙的聲音有些乾澀,但眼神卻逐漸變得堅定,“尹志平已經死了。我是甄志丙,現在只是扮演他。他留下的……人脈、關係,包括……包括那些女子,都是我可以利用的資源。為了復興西夏,我可以……可以接受。”
李聖經心中一塊大石落地,同時又泛起一絲酸楚。她成功地將一個“工具化”的思維植入了他心中,但也親手將他推離了那個曾經重情重義的尹志平更遠。
“不過,”李聖經話鋒一轉,語氣嚴肅起來,“你要記住,那位龍姑娘,她性子清冷,心思細膩,對‘尹志平’用情極深。你與她相處,要把握好分寸,既要讓她相信你就是‘尹志平’,感受到你的‘熟悉感’,又不可過於親近,以免露出破綻,或者……讓她產生太多不必要的期待和糾纏。”
她頓了頓,想到月蘭朵雅,眉頭微蹙:“至於那位月蘭朵雅郡主,她性格活潑外向,但心思深沉,對‘尹志平’也是情根深種,甚至可能更為偏執。你對她,保持基本的客氣和疏離即可,她還沒有和尹志平發生肌膚之親,你可以利用,但切莫被她纏上,更要小心一些……別做過分親密的舉動。她們二人,都非易與之輩,你需時刻謹記自己的任務,不可沉溺。”
“是。”甄志丙再次應下,眼神平靜無波,只是那平靜之下,是否隱藏著一絲對“尹志平”居然能同時獲得兩位如此出色女子傾心的複雜心緒,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李聖經看著他這副近乎“完美”的、聽話的、專注的模樣,心中又是一嘆。眼前的甄志丙,是她一手“創造”出來的,符合她所有期望的“聖子”胚子——有使命感,肯學習,能服從,甚至開始接受那些不那麼“光明”的思維。
可為甚麼,她心中卻沒有多少喜悅,反而空落落的,像是丟失了最珍貴的東西?
她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看著外面沉沉的夜色,和遠處客棧隱約透出的燈火。
“你先調息片刻,鞏固一下今日所學。”李聖經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溫柔,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明天,我便帶你‘偶遇’。記住,從踏出這個房門的那一刻起,你就是尹志平。忘掉甄志丙,忘掉西夏聖子,至少在她們面前,在你記憶恢復之前,你必須完完全全成為‘尹志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