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坡陡峭,亂石嶙峋,藤蔓糾纏。殷乘風在前,手裡不知何時多了把小巧的鶴嘴鋤和一把細長的探陰爪,動作嫻熟地撥開藤蔓,敲敲打打,時不時趴在地上聽聽聲音,嘴裡還不忘用閩南話指揮:“狗蛋!去那邊,把那塊大石頭邊的藤薅開!小心點,莫絆倒!”
趙志敬(狗蛋)忍著氣,嘟囔著“知啦知啦”,手腳並用去扯藤蔓。
尹志平(王二)則亦步亦趨地舉著火把,警惕地觀察著四周,尤其是後方雷萬壑等人的動向。那兩個同行的江湖客則顯得更為緊張,握著刀柄的手心出汗,不時回頭張望,生怕被落下或者被當作棄子。
約莫一炷香功夫,殷乘風在一塊半人高的巨石前停下,左右看了看,又用探陰爪在石縫裡掏了掏,抓出一把溼漉漉、帶著淡淡腥味的泥土。“就是這兒了!”他壓低聲音,指著巨石底部與山體結合處一道不起眼的裂縫,“這石頭是後來滾落堵住的,後面是空的!縫隙裡有風,還很潮,肯定有空間!”
雷萬壑等人聞言上前。拔都帖木兒罕示意一名混元宗門人上前,運起內力,雙掌按在巨石上,低喝一聲,緩緩發力。那巨石重逾千斤,在那人全力推動下,發出沉悶的摩擦聲,緩緩向一側挪開尺許,露出後面一個黑漆漆的、僅容一人彎腰透過的洞口。一股更濃的、混合著泥土腥氣和陳年朽木味道的陰風從洞中湧出。
“點火把!”司馬晦吩咐。幾支浸了油脂的火把點燃,昏黃的光線投入洞內,隱約可見是一條向下傾斜的狹窄甬道,人工開鑿的痕跡明顯,但頗為粗糙,壁上還有滲水的痕跡。
“果然是條側道!”一個黑風盟的遁地隊成員仔細看了看洞口邊緣和甬道走向,低聲道,“像是早期的排水或通風道,後來可能因為山體變動被堵死了。”
殷乘風得意地揚起下巴,拍了拍手上的泥:“怎樣,爺,小子冇(沒)吹牛吧?”
雷萬壑哼了一聲,但臉色稍霽:“算你有點門道。你,繼續在前面探路!小心機關!”他心中盤算,這小子看來真有些本事,留著有用,至於他身後那兩個土包子跟班,死活就不重要了。
殷乘風應了一聲,接過一支火把,率先彎腰鑽了進去,嘴裡還不忘招呼:“王二,舉火照亮點!狗蛋,跟緊咯,莫走丟!”
尹志平和趙志敬緊隨其後。甬道狹窄低矮,空氣混濁,腳下溼滑,佈滿了青苔。殷乘風卻如魚得水,一邊走,一邊用探陰爪輕輕敲擊兩側和腳下的石壁,耳朵豎起,仔細傾聽回聲,同時用閩南話低聲提醒後面的人注意腳下溼滑,避開某些看起來顏色有異的苔蘚。
走了約十幾丈,前方出現一個拐角。殷乘風在拐角處停下,蹲下身,仔細檢視地面和牆壁的接縫處,又用火把湊近照了照,忽然輕“咦”一聲,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些白色粉末,灑在牆角一片顏色略深的青苔上。
只見那白色粉末落在青苔上,竟發出輕微的“滋滋”聲,冒出幾縷幾乎看不見的青煙。
“有機關!”殷乘風低呼,這次用的是能讓大家都聽懂的官話,“是‘蝕骨砂’!踩上去或者觸發機關,砂子就會噴出來,沾肉即爛!”
眾人聞言都是一凜。那兩個同行的江湖客更是嚇得後退半步。
殷乘風卻不慌不忙,又從腰間一個小皮囊裡摸出兩根細長的、前端帶鉤的銅絲,小心翼翼地伸到那片青苔下方,輕輕撥弄了幾下。
只聽“咔噠”一聲極輕微的機簧響動,牆角一塊石板微微下陷,露出了下面一個黑乎乎的、佈滿尖銳鐵刺的陷阱,陷阱底部隱約可見一些暗紅色的、乾涸的痕跡,還有幾截碎裂的骨殖,不知是早年倒黴的盜墓賊,還是修墓的工匠。
“好了,機關破除了。”殷乘風收起銅絲,拍了拍手,輕鬆地道,又切換回閩南話,對身後的“狗蛋”嘲笑道:“驚啥?戇狗蛋,學著點!這種連環翻板加蝕骨砂的機關,毋算高階,就是陰毒。看來修這側道的人,也沒指望它多隱蔽,就是用來坑殺誤入者的。”
趙志敬(狗蛋)臉皮抽搐,心裡把殷乘風罵了無數遍,嘴上卻只能哼哼唧唧地應著。尹志平(王二)則憨厚地點頭,眼中卻閃過讚賞。這小子,手藝是真不錯,心理素質也過硬。
這一手漂亮利落的破機關手法,頓時讓身後的雷萬壑、拔都帖木兒罕、司馬晦等人刮目相看。
那幾個原本還對殷乘風有所懷疑的黑風盟遁地隊員,眼神也變了變。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沒有。這小年輕,是真有本事!雖然嘴碎口音怪,但能耐是實打實的。
阿依古麗眼中也閃過一絲異彩,低聲對察哈爾烈用蒙語道:“這小子,不簡單。或許真能帶我們找到主墓室。”
察哈爾烈點點頭,看向殷乘風的目光多了幾分重視,同時也更添警惕——越是有用的人,越需要控制,或者,在失去價值後,越需要儘快除掉。
繼續前行,又破解了兩處類似的陷阱——一處是隱藏在頭頂的懸刃,一處是牆壁中暗藏的毒弩。
殷乘風手法嫻熟,經驗老道,總能提前發現端倪並化解,讓眾人有驚無險地透過。他對“王二”和“狗蛋”的呼喝指揮也愈發自然,儼然一副老大哥派頭。
趙志敬跟在後面,看得心驚肉跳,同時對殷乘風這小子的本事也暗自佩服,心想:“這小子,倒真有他爹孃的幾分真傳!紅姑若是跟了他……唉!”想到這裡,心裡那點酸溜溜的感覺似乎又淡了一些,但被呼來喝去的不爽依舊梗著。
尹志平則更多地在觀察殷乘風的動作和思路,將這些盜墓技巧默默記在心裡,同時警惕著後方雷萬壑等人的動靜。
他能感覺到,隨著殷乘風不斷展現價值,雷萬壑和拔都帖木兒罕對他的殺意似乎暫時被壓下了,但那種審視和利用的目光並未減少。
而司馬晦則一直若有所思地打量著殷乘風,似乎想從他身上看出更多東西。那兩個同行的江湖客,則早已嚇得面色如土,緊緊跟著殷乘風,彷彿他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終於,在狹窄的甬道中前行了約半里地,前方豁然開朗,出現了一個約兩丈見方的石室。
石室不大,空空蕩蕩,只有角落裡散落著一些腐朽的木箱碎片和幾件鏽蝕得不成樣子的鐵器,看起來像是堆放雜物的地方。但石室對面,卻有一道厚重的石門,門上雕刻著簡單的雲紋,儲存得相對完好。
“側室到了!”殷乘風舉起火把,照亮石門,“看這規制和位置,應該是靠近主墓室的陪葬品室或者耳室。”
雷萬壑眼中閃過喜色,上前用力推了推石門,紋絲不動。“小子,能開啟嗎?”
殷乘風湊到石門前,仔細檢視門縫和周圍的牆壁,又用探陰爪在不同位置敲擊,傾聽回聲。“門後有自來石頂住了。不過……”他指著石門右下角一個不起眼的凹陷,“這裡有個暗槽,應該是機關樞紐。這種墓室的自來石機關,往往有備用開啟方法,防止修墓工匠被關在裡面。”
他從隨身皮囊裡掏出一根特製的、帶螺紋的纖細鐵籤,小心地插入那個凹陷,輕輕轉動。一開始毫無反應,殷乘風不急不躁,時而順時針,時而逆時針,耳朵幾乎貼在了石門上,全神貫注地聽著內部機括的細微聲響。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連拔都帖木兒罕周身的毒氣似乎都收斂了些。石室內只剩下火把燃燒的噼啪聲和殷乘風手中鐵籤轉動的輕微摩擦聲。尹志平握緊了藏在袖中的劍柄,趙志敬則緊張地嚥了口唾沫。
突然,“咔噠……嘎吱……”
一陣沉悶的、彷彿鏽蝕齒輪轉動的聲響從石門內部傳來。殷乘風眼睛一亮,手上加力,鐵籤又轉動了半圈。
“轟隆……”
厚重的石門,竟然向內緩緩開啟了尺許寬度,足夠一人側身透過!沒有觸發任何陷阱,沒有驚動任何守衛!
“開啟了!”一個江湖客忍不住低呼,語氣中充滿了難以置信。
殷乘風擦了擦額頭上並不存在的汗,嘿嘿一笑,退後一步,做了個“請”的手勢,又切換回那口讓人聽著費勁的閩南腔:“爺,門開了。裡面有沒有好物件,小子可就毋敢保證啦。”
雷萬壑大喜,用力拍了拍殷乘風的肩膀:“好小子!真有你的!回去重重有賞!”他當先側身擠了進去,拔都帖木兒罕、司馬晦、阿依古麗兄妹等人緊隨其後。
尹志平和趙志敬也混在人群中進入。石室內比外面甬道乾燥許多,空氣中有股淡淡的黴味。
火把光芒照亮四周,只見這石室比外面看到的要大一些,但也頗為空曠。四周牆壁光禿禿的,只有些模糊的壁畫殘跡,中央散落著一些破爛的陶罐、腐朽的兵器架,還有幾口開啟的、空空如也的木箱。看起來,這裡確實是個堆放陪葬品的側室,但似乎早已被人洗劫過,或者根本沒放甚麼值錢東西。
“呸!窮鬼墓!”一個江湖客失望地踢了一腳地上的破陶片。
雷萬壑和拔都帖木兒罕臉色也不好看。費了這麼大勁,難道就進了個空倉庫?
司馬晦卻舉著火把,仔細檢視著牆上的壁畫殘跡。壁畫剝落嚴重,但依稀能辨認出一些場景:似乎是行軍作戰圖,有騎兵衝鋒,有步兵列陣,還有將領在帳中議事的畫面。其中一幅相對完整的壁畫上,描繪著一位身著華麗甲冑的王者(從其冠冕和服飾看,應是李克用),正將三支長箭鄭重地交給一位年輕將軍(應是李存勖)。王者神色肅穆,似在囑託;年輕將軍單膝跪地,雙手接過,表情堅毅。
“這是……”司馬晦眉頭緊鎖,湊近了細看。
殷乘風也湊了過去,裝作好奇地打量著壁畫,口中嘖嘖稱奇,又是一串閩南話:“這畫的是沙陀人的王吧?好像在交代後事?嚯,三支箭,這是要後代完成三個遺願?”他看似自言自語,聲音卻足以讓旁邊的人聽清。
尹志平心中一動,想起了歷史上關於李克用“三矢遺命”的典故。他不動聲色地靠近,也仔細觀看,同時用眼神示意趙志敬留意四周動靜。
另一面牆上,還有一幅更模糊的壁畫,似乎描繪了一場葬禮,但棺槨是開啟的,旁邊站著許多人,表情驚恐,天空有雷電交加的圖案。
“棺槨開啟……天雷……”殷乘風摸著下巴,自言自語,這次換成了生硬的官話,似乎是為了讓更多人聽懂,“乖乖,這墓主人下葬的時候不太平啊?該不會是……屍變了?還是被人盜了?”
他這話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石室裡卻顯得格外清晰。幾個膽子小的江湖客頓時打了個寒顫,不安地看向那幅壁畫,又看看黑漆漆的甬道入口,彷彿那黑暗中隨時會跳出甚麼可怕的東西。
雷萬壑煩躁地揮了揮蒲扇般的大手:“少在這裡妖言惑眾!甚麼屍變盜墓,老子倒要看看,這墓裡到底藏著甚麼玄虛!”他雖不信鬼神,但墓中詭異的氣氛和接連的兇險,也讓他心頭蒙上一層陰影。
他下意識地瞥了一眼拔都帖木兒罕,見對方也是面無表情,但眼神幽深,不知在想甚麼。兩人心中都清楚,彼此都在儲存實力,誰也不願先折損人手,尤其是核心力量。這些僱來的“高手”和殷乘風這幾個“土夫子”,就是最好的消耗品。
拔都帖木兒罕則一直沉默地觀察著石室的結構,尤其是那幾面牆壁。他忽然走到一面看起來與其他牆壁無異的石壁前,伸出枯瘦的手指,在幾塊石磚上輕輕敲擊。
“咚咚……咚咚……咚!”
聲音有細微差別。拔都帖木兒罕眼中綠光一閃,示意手下:“把這面牆,從這裡,鑿開。”他指向發出空響的那幾塊磚。
幾名混元宗門人立刻上前,用隨身攜帶的鑿子、錘子,對著那幾塊石磚小心地敲打起來。很快,石磚被撬開,後面果然露出一個黑乎乎的夾層空間。
夾層不大,裡面沒有金銀珠寶,只放著一個尺許見方的青銅匣子,匣子上雕刻著古樸的獸紋,佈滿銅綠,但儲存完好,沒有鎖。
拔都帖木兒罕親自上前,小心翼翼地開啟青銅匣子。裡面沒有機關,只有一卷用某種獸皮鞣製而成的、顏色暗黃的卷軸。
他取出卷軸,緩緩展開。火把光芒下,卷軸上的字跡是用硃砂混合某種特殊顏料書寫,歷經漫長歲月,依舊殷紅如血。
開頭是一段古文,記述了墓主李存孝的生平功過,與眾人所知大致吻合。但後面部分,卻讓所有看到的人,心頭巨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