慘烈至極的搏殺,持續了近兩個時辰。
當最後一尊紅犼的頭顱被雷萬壑的混元錘砸得爆裂開來,那暗紅色的乾枯屍身轟然倒地,徹底不動時,偌大的前殿已如同修羅煉獄。
斷臂殘肢、碎裂的甲冑、凝固發黑的血泊鋪滿了青石板地面。空氣中瀰漫著濃郁得化不開的血腥氣、屍臭味、毒氣腐蝕的焦臭,以及死亡蠕蟲傷口潰爛的腥羶,混合成一種令人作嘔的恐怖氣息。
黑風盟帶來的數十精銳,此刻還能站著的不足十五人,且人人帶傷,氣息萎頓。遁地隊更是近乎全軍覆沒,擅長地下襲殺的他們,面對這種正面硬撼的兇物,折損最為慘重。
混元宗一方也好不到哪裡去。拔都帖木兒罕帶來的十餘名好手,此刻只剩七八人,個個臉色發青,既有傷,也有被殿內混合毒氣與屍氣侵染的跡象。
阿依古麗臉色蒼白,持著骨笛的手微微發抖,她與死亡蠕蟲心神相連,巨蟲遭受重創,她也受了不小的反噬。
察哈爾烈本就被瘋魔丸反噬,又經此惡戰,此刻全靠一股兇悍之氣強撐著,嘴角不斷有血沫滲出。
那死亡蠕蟲更是悽慘,原本赤紅猙獰的甲殼上佈滿了刀劈斧砍的深痕與腐蝕出的坑洞,暗綠色的膿血混合著透明的體液汩汩流出,在身下匯成一大灘粘稠的汙穢。
它粗壯的身軀有好幾處明顯凹陷,行動遲緩,嘶鳴聲都顯得有氣無力,顯然受了極重的內傷。
雷萬壑拄著雙錘,胸膛劇烈起伏,如破風箱般喘息。他一身勁裝早已被血汙浸透,虯髯上也沾滿了血痂,右肩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還在汩汩冒血,那是被一尊紅犼臨死反撲,用斷戈劃開的。
拔都帖木兒罕的黑袍也破損多處,露出內裡暗金色的軟甲。他面色比之前更加蠟黃,暗綠色的瞳孔光芒略顯黯淡,顯然催動毒罡抵禦紅犼煞氣、並腐蝕其軀體,消耗極大。他環視滿地狼藉,沙啞道:“雷兄,看來這墓主人,不喜旁人打擾。”
雷萬壑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眼中兇光未減:“管他喜不喜歡!老子既然來了,不把這墓翻個底朝天,絕不甘心!”話雖如此,他心中也凜然。區區前殿守墓之物便如此兇悍,墓室深處,還不知有何等險惡。
司馬晦臉色同樣難看,他小心避開地上汙穢,走到雷萬壑身邊低語:“雷兄,此地不可久留,屍氣毒氣混雜,於我等傷勢不利。需速速向前,尋主墓室,或另有通風潔淨之處。”
眾人稍作喘息,簡單包紮傷口,便強打精神,繞過滿地支離破碎的紅犼殘骸與同伴屍身,朝著前殿盡頭的高臺後方走去。
高臺之後,是一條更為幽深的甬道,比之前更為狹窄,僅容三人並行。兩側石壁上不再是粗獷壁畫,而是密密麻麻刻滿了扭曲怪異的符文,似篆非篆,似圖非圖,在火把跳動光芒映照下,彷彿活物般蠕動,看得人頭暈目眩。
“這些符文……有古怪,莫要久視。”司馬晦提醒道,自己也是匆匆一瞥便移開目光。
甬道向下傾斜的角度更陡,走了約百步,前方隱隱有潺潺水聲傳來,空氣也變得潮溼陰冷。
盡頭處豁然開朗,竟是一個巨大的天然溶洞改造而成的中殿。
此殿比前殿更為廣闊,高達七八丈,方圓不下五十丈。洞頂垂下無數奇形怪狀的鐘乳石,地面則聳立著相應的石筍,在火光照耀下,宛如森然利齒。
最引人注目的是大殿中央,竟有一道地下暗河蜿蜒而過,河水漆黑如墨,悄無聲息地流淌,不知源自何處,去往何方。河上架著一座古樸的石橋,通向對岸。
對岸不再是光禿石壁,而是生長著大片……“植物”?
那景象詭異至極。靠近河岸的岩石地面上,覆蓋著一層厚厚的、暗紅近黑的“苔蘚”狀物質,微微起伏,如同某種巨獸的呼吸。在這“苔蘚”之上,生長著無數粗壯如兒臂、蜿蜒如蟒蛇的“藤蔓”。
這些“藤蔓”並非尋常草木的青綠,而是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暗銅色,表面覆蓋著細密的、如同青銅鏽蝕般的紋路與疙瘩,在火光下泛著冰冷的金屬光澤。有些“藤蔓”的尖端,甚至還生長著類似青銅矛頭或戈戟的尖銳部分!
更多的“藤蔓”則深深扎入四周的巖壁、洞頂,甚至穿透石橋的縫隙,將整個溶洞後半部分編織成一張巨大無比、令人窒息的暗銅色羅網。
而在這些“藤蔓”叢中,隱約可見散落著一些慘白的東西——那是人類的骨骸!有的尚且完整,保持著奔逃或掙扎的姿勢;更多的則是散落破碎,彷彿被巨力碾軋撕扯過。骨骸上大多還附著殘破的衣物或甲片,年代似乎頗為久遠。
“這……這是甚麼鬼東西?”一名黑風盟的漢子聲音發顫。眼前的景象超出了他們的認知,那些暗銅色的“藤蔓”靜靜盤踞,卻散發著一種比紅犼更為深沉、更為古老的死亡氣息。
雷萬壑與拔都帖木兒罕也是瞳孔收縮,他們從未見過如此詭異之物。既有植物的形態,卻又帶著金屬的質感與色澤,還生長在不見天日的地下墓穴中,與無數屍骸為伴。
司馬晦死死盯著那些暗銅色的“藤蔓”,尤其是其表面酷似青銅器紋路的細節,以及那些尖銳如兵刃的末端,臉色一點點變得慘白,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響,彷彿見到了世間最可怕的夢魘。
“九……九死……驚陵甲……”他艱難地吐出幾個字,聲音乾澀得如同沙石摩擦。
“甚麼甲?”雷萬壑沒聽清,皺眉問道。
“九死驚陵甲!”司馬晦猛地抓住雷萬壑的手臂,指尖因用力而發白,眼中是無法掩飾的恐懼,“雷兄!這是傳說中的墓穴絕殺機關!半是青銅,半是血肉的地下妖植!專防倒鬥,觸之即死!這東西……這東西按說魏晉之後就該絕跡了!怎麼會在這裡?!”
他語速極快,聲音帶著顫音:“此物以三代古青銅器為基,融以異術邪法培育而成,能穿山透石,自行生長,遇活物氣息則暴起絞殺,不死不休!你看那些骨骸……怕都是歷代不知死活的盜墓賊!”
彷彿是為了印證司馬晦的話,眾人手中火把的光芒,似乎驚擾了那片沉寂的暗銅色“叢林”。
靠近石橋橋頭的一片“苔蘚”忽然劇烈蠕動起來,數條粗壯的暗銅色“藤蔓”如甦醒的毒蛇般緩緩昂起“頭”,那些生長著青銅矛尖的末端,齊刷刷地對準了橋這邊的不速之客!一股陰冷、嗜血、彷彿來自遠古蠻荒的兇戾氣息,轟然瀰漫開來!
“退後!”拔都帖木兒罕厲喝,他感受到那東西散發出的氣息,竟連他的毒罡都隱隱被排斥!那是完全不同於屍煞、也不同於尋常生靈的詭異力量!
然而,已經晚了。
一名站在稍前位置的黑風盟漢子,或許是傷勢過重有些恍惚,又或是被那詭異景象所懾,腳下不由自主地向前踏了半步,踩上了石橋的邊緣。
“嗖——!”
破空厲嘯!一條距離最近的暗銅色“藤蔓”猛地彈射而出,快如閃電!那青銅矛尖般的末端,在火光下劃出一道死亡的冷光,直刺那漢子面門!
那漢子也算好手,生死關頭怒吼一聲,揮刀格擋。
“鐺——!”
金鐵交鳴的爆響!漢子手中的百鍊鋼刀竟被那“藤蔓”尖端撞得彎曲,巨大的力量讓他虎口崩裂,鋼刀脫手飛出!
而那“藤蔓”只是微微一滯,矛尖去勢不減,“噗嗤”一聲,徑直從那漢子張大的口中刺入,後腦穿出!
漢子雙目暴凸,連慘叫都未及發出,便被挑在半空!更恐怖的是,那暗銅色的“藤蔓”猛地一抖,尖端如花瓣般裂開,露出裡面密密麻麻、如同銼刀般的細齒,竟開始瘋狂吞噬攪動!漢子的頭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下去,鮮血腦漿順著“藤蔓”流淌,被那暗紅色的“苔蘚”迅速吸收!
“嘶——!”所有人倒吸一口涼氣,亡魂大冒!
這還沒完!彷彿一滴水落入滾油,整個溶洞對岸的“九死驚陵甲”都“活”了過來!
“轟隆隆——!”
地面那層暗紅色“苔蘚”如波浪般翻湧,無數粗細不一的暗銅色“藤蔓”破土、破壁而出,如同萬千巨蟒狂舞,帶著刺耳的金屬摩擦聲與破空尖嘯,遮天蔽日般朝著石橋這邊蜂擁撲來!
它們的目標明確——所有散發著活物氣息的闖入者!
“結陣!防禦!”雷萬壑目眥欲裂,狂吼著揮舞雙錘,將最先襲來的幾條“藤蔓”砸得火星四濺,倒飛回去。但那“藤蔓”堅韌無比,竟只是表面銅鏽剝落少許,很快又扭曲著再次撲上!
拔都帖木兒罕雙掌齊出,毒罡噴湧,墨綠色的毒氣籠罩數條“藤蔓”。毒氣腐蝕得“藤蔓”表面滋滋作響,冒出青煙,速度稍緩,但並未如預期般枯萎斷裂,反而更加狂躁地扭動抽打!
“這東西不怕毒!”拔都帖木兒罕心頭一沉。
黑風盟與混元宗殘存的人馬慌忙背靠石壁,揮舞兵刃格擋。刀劍砍在“藤蔓”上,往往只能留下淺淺白痕,反震之力卻讓持兵者手臂發麻。而“藤蔓”數量實在太多,從四面八方襲來,防不勝防。
“啊——!”慘叫接連響起。
一名混元宗門人被兩條“藤蔓”纏住雙腿,猛地拖向對岸的“苔蘚”叢,他驚恐地揮刀亂砍,卻無濟於事,瞬間被更多“藤蔓”淹沒,只來得及發出半聲短促的哀嚎,便被吞噬殆盡,只剩幾片破碎衣甲和噴濺的鮮血。
又一名黑風盟好手被“藤蔓”刺穿胸膛,那“藤蔓”尖端裂開,如同食人花般將其上半身裹住,令人牙酸的咀嚼聲伴隨著骨骼碎裂聲響起,聽得人毛骨悚然。
石橋狹窄,眾人擠在一起,閃轉騰挪的空間極小,局面頃刻間危如累卵!
“退出去!退回甬道!”司馬晦聲嘶力竭地喊道。這九死驚陵甲的攻擊範圍似乎主要在對岸及石橋附近,退回甬道或有一線生機。
但“藤蔓”如潮,已將退路部分封堵。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嘶昂——!!!”
一聲飽含痛苦與暴怒的嘶鳴從眾人後方傳來!是那頭重傷的死亡蠕蟲!
它一直被阿依古麗催促著跟在隊伍末尾,此刻感受到主人面臨絕境,以及前方那同類相斥般的詭異威脅,這遠古兇獸被徹底激發了兇性!
只見它不顧身上重傷,猛地將前半截碩大身軀人立而起,那張佈滿螺旋利齒的猙獰口器對準洶湧而來的暗銅色“藤蔓”叢林,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
更駭人的是,它身軀兩側那密密麻麻、原本半開半闔的怪異眼睛,此刻驟然全部睜開!
每一隻眼睛都亮起刺目的、藍白色的熾烈電光!無數電光交織匯聚,在它身前形成一片劇烈跳躍、噼啪作響的恐怖電網!
“嗤啦——!!!”
藍白色的電光洪流,如同雷神之怒,猛地轟擊在衝在最前方的大片“九死驚陵甲”上!
電光與暗銅色的“藤蔓”接觸,爆發出連串刺眼的火花和爆鳴!那些被直接擊中的“藤蔓”劇烈抽搐,表面銅鏽剝落,甚至有些較細的直接焦黑斷裂!電光中蘊含的至陽至剛的狂暴能量,似乎對這種陰邪詭異的半植物半金屬之物有著明顯的剋制作用!
洶湧而來的“藤蔓”狂潮為之一滯!
“快退!”拔都帖木兒罕抓住這稍縱即逝的機會,厲聲下令,同時雙掌連拍,毒罡逼開側面襲來的幾條“藤蔓”。
雷萬壑也吼道:“走!”雙錘舞成風車,護著司馬晦等人向甬道口且戰且退。
眾人連滾爬爬,拼死衝殺,終於在被更多“藤蔓”合圍之前,狼狽不堪地退回了狹窄的甬道之中。
那九死驚陵甲似乎對甬道口有所忌憚,或者其活動範圍確有限制,追擊的“藤蔓”在甬道口外狂亂揮舞抽打了一陣,將岩石打得碎石飛濺,卻並未深入甬道,最終緩緩縮了回去,溶洞對岸重新恢復那種令人心悸的寂靜,只有暗河無聲流淌,以及那暗銅色叢林微微的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