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強的力道!”尹志平只覺雙鞭震顫,虎口發麻,心中暗道不妙。
他此前與死亡蠕蟲纏鬥,傷勢本就未愈,內力大有虧損,此刻察哈爾烈服下藥丸之後,周身氣血翻湧如濤,功力暴漲數成,一雙肉掌竟隱隱有撼山裂石之勢,自己這般硬拼,根本難以匹敵。
更讓他心頭一凜的是,察哈爾烈此刻雙目赤紅,氣息狂躁,周身殺氣騰騰,狀若瘋魔,竟與之前雲安城那一幕驚人地相似。
當時阿勒坦赤臨死之際,曾不顧一切釋放出瘋魔散,那毒霧瀰漫之處,無論是江湖好手還是尋常百姓,皆心智盡喪,癲狂互噬,整座雲安城都化作了人間煉獄。
尹志平至今仍記得那一日的血色殘陽,記得街巷間的哀嚎慘叫,記得那股瀰漫不散的血腥氣。
眼前的察哈爾烈,雖還保留著一絲理智,未曾徹底癲狂,但一身武力已是成倍增長,舉手投足間帶著毀天滅地的威勢,顯然與瘋魔散脫不了干係。
其實尹志平本就是江湖上少有的超一流高手,自練就寒焰真氣後,內力更是剛柔並濟,生生不息,實力較之從前倍增。
若非傷勢未愈,單論修為,他未必會遜於此刻的察哈爾烈。
再加上手中一對玄鐵金剛鞭,縱使察哈爾烈功力暴漲,他依舊能夠憑藉兵器之利依舊能夠憑藉兵器之利與對方周旋。
不僅如此,他還有一張底牌未曾動用——那是苦渡禪師傳給他的寒冰掌。
是以,尹志平縱然漸落下風,卻依舊能夠支撐,然而就在二人纏鬥正酣,勁風激盪之際,尹志平的目光無意間掃過山洞角落,心中卻是猛地一驚。
那堆乾爽的艾草旁,原本昏迷不醒的無心禪師,不知何時竟已悄然醒轉。
老和尚立身於陰影之中,面色平靜,身上的僧衣沾了些許塵土,卻絲毫不見狼狽。
他雙目清明,正靜靜地看著場中激鬥,目光落在尹志平身上時,緩緩抬手,對著他輕輕揮了揮,隨即又緩緩垂下,身形一側,便再度隱入了更深的陰暗角落,絲毫沒有驚動正在激斗的察哈爾烈,也沒有讓一旁焦急觀望的阿依古麗察覺分毫。
那揮手的意思再明顯不過——讓他離開。
尹志平心中陡然明悟,苦渡禪師曾對他言,無心禪師看似溫潤,實則心思機敏,智計百出,斷然不會輕易中招受制。甚至此前他中迷藥之事,怕也是將計就計的偽裝,只是沒料到偏巧撞上假尹志平,便只能順勢將這場戲演下去。
此刻他眼見自己與察哈爾烈僵持不下,正是脫身的最佳時機,卻偏偏示意自己離開,這就說明,無心禪師是想趁機留在對方手中,打入敵人內部,暗中打探訊息。
一念及此,尹志平心中已有了決斷。
又纏鬥數招,尹志平故意賣了個破綻,將右肋露出一線空門。察哈爾烈見狀,眼中厲色一閃,十指如鉤,帶著金芒狠狠戳來。
尹志平看似倉促間側身閃避,實則早有準備,只是被指風掃中了肩頭,悶哼一聲,身形踉蹌著後退數步,臉色瞬間煞白。
“好功夫!”尹志平穩住身形,抬手捂著肩頭的傷口,臉上露出一抹苦笑,對著察哈爾烈抱了抱拳,朗聲道,“閣下功力深厚,招式狠辣,尹某今日傷勢未愈,不是對手,甘拜下風,這便告辭!”
說罷,他竟是真的飛身離去,腳步看似踉蹌,實則穩如磐石。
“想走?!”察哈爾烈豈肯罷休,怒吼一聲,便要提氣追出。他此刻藥力正盛,只覺渾身力量澎湃,恨不得將尹志平挫骨揚灰,哪裡肯放他離去。
“兄長!”阿依古麗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前,一把死死拽住察哈爾烈的胳膊,急得臉蛋漲得通紅,扯著蹩腳的漢話低吼道,“不可追!你方才吃了瘋魔丸,這會兒藥力看著猛,反噬之力已經冒頭了!你瞧瞧你臉色白得像紙糊的!真追出去,萬一尹志平那傢伙有幫手,或是跟咱們耗時間,咱倆今天非得栽在這兒不可!”
察哈爾烈聞言一怔,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掌,果然見掌心隱隱發黑,一股滯澀的痛感正順著經脈四處蔓延,方才那股洶湧澎湃的力量,竟已如潮水般開始緩緩消退。
他心中的怒火與不甘幾乎要衝破胸膛,猛地揚手,狠狠一拳砸在山壁上。“轟隆”一聲,碎石簌簌紛飛,落了他滿頭滿臉。他喘著粗氣,雙目赤紅地瞪著洞口方向,活像一頭被惹毛了的蠻牛,卻也只能恨恨地停下了腳步。
阿依古麗見兄長冷靜了幾分,連忙趁熱打鐵,仰著小臉勸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尹志平那傢伙看著傷得不輕,肯定跑不遠!等咱們回去調息個三五日,到時候再拎著他的腦袋報仇,豈不是更痛快!”
察哈爾烈狠狠磨了磨牙,胸腔裡的怒火這才稍稍壓下去幾分。他猛地轉頭,目光如鷹隼般掃過角落裡那堆艾草,聲音粗嘎又兇狠:“帶上那老和尚,走!”
阿依古麗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這才後知後覺地想起還癱在地上的無心禪師,連忙重重點頭,快步上前,竟是直接將瘦骨嶙峋的老和尚往肩頭一扛。
她看著嬌俏玲瓏,可畢竟是混元真人門下弟子,自幼習武,力氣遠勝尋常男子,扛著人竟還步履穩健。
“回去之後,直接把這老禿驢交給拔都帖木兒罕師兄處置!”察哈爾烈一邊粗重地喘著氣,一邊惡狠狠地說道,眼底閃爍著貪婪又兇狠的光,“嵩山藏寶的線索,十有八九就在這老東西身上!只要撬開他的嘴,咱們兄妹二人,定能立下潑天大功!到時候看誰還敢瞧不起咱們!”
阿依古麗用力點頭,小腦袋點得像撥浪鼓,眼睛亮晶晶的,語氣又兇又篤定:“兄長說得對極了!拔都帖木兒罕師兄可是宗門主事,手段厲害著呢,保管能從這老和尚嘴裡掏出實話!”
話音剛落,她忽然像是想起了甚麼,猛地一拍大腿,眼睛轉了轉,臉上的兇狠勁兒褪去幾分,露出幾分狡黠的神色。
只是她此刻還頂著尹志平的外貌,這般靈動的模樣配上那張冷峻的臉,怎麼看怎麼彆扭。察哈爾烈皺眉往後撤了撤,沒好氣道:“你想說話就說話,離我那麼近幹甚麼?”
阿依古麗尷尬的笑了笑,壓低聲音道:“兄長,我突然有個想法!咱們要是直接把這老和尚交給大師兄,那功勞最後還不是都算在大師兄頭上?咱們頂多撈點零頭!依我看,不如咱們先私下逼問出藏寶的線索,再把線索直接上報,到時候這潑天大功,可就全是咱們兄妹倆的了!”
察哈爾烈聞言一怔,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有些遲疑地撓了撓頭:“這……能行嗎?那老和尚看著骨頭硬得很,而且咱們哪有甚麼法子撬開他的嘴?大師兄手下有專門的刑訊高手,咱們可沒有。”
阿依古麗得意地揚了揚下巴,伸手拍了拍身上的月白道袍,又指了指自己的臉,眉眼間滿是雀躍:“兄長你忘了?我現在穿的、扮的,可不正是尹志平的樣子!這老和尚醒來看見的就是我這副裝扮,他肯定以為我就是尹志平!咱們正好可以藉著這個身份騙他!”
她湊得更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語氣裡滿是自以為是的精明:“到時候我就假扮尹志平,跟他說些模稜兩可的話,再假意許他好處,說不定他一糊塗,就把藏寶的事兒全招了!”
察哈爾烈聽完,眼睛瞬間亮了起來,狠狠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道:“誒!你這想法還真對!我怎麼就沒想到這一茬!還是你機靈!”
兄妹二人你一言我一語,越說越興奮,臉上滿是志在必得的神情,彷彿嵩山藏寶已經成了囊中之物。那副兇狠又透著幾分蠢氣的模樣,滿是清澈的愚蠢。
假裝昏睡的無心禪師,聽著這兄妹倆的盤算,嘴角忍不住微微抽搐,險些憋不住笑出聲來。而隱在山道旁的陰影裡,悄悄跟在二人身後的尹志平,聽著這番對話,也是哭笑不得,只覺得這對兄妹的腦回路,實在是讓人忍俊不禁。
其實這法子理論上並非完全行不通,可關鍵在於實施的人。
這兄妹倆明顯對漢人文化一竅不通,說起話來顛三倒四,阿依古麗假扮的尹志平言行舉止更是毫無相似之處,她竟還信心滿滿地覺得能騙過心思機敏的無心禪師,實在是讓人啼笑皆非。
有時候過分的自信,可不是甚麼好事。
尹志平悄無聲息地跟在二人身後,有了之前被雪貂發現的教訓,這一次他刻意拉開了距離,只借著林間樹影的掩護綴著,走著走著,他突然發現察哈爾烈的身子正一點點萎靡下來,方才那股狂躁的氣息迅速衰弱,腳步也變得虛浮踉蹌。
阿依古麗雖說扛著無心禪師,走了沒多遠,卻反倒要頻頻停下腳步,回身攙扶兄長,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尹志平太清楚瘋魔散的厲害,猶記數日前在江邊,楊二狗攥著瘋魔散險些扔進護城河,若是真讓他得手,不知多少無辜百姓要淪為瘋魔,葬身於此。
他心中越發警惕,蒙古人竟已能將這歹毒之物改良,甚至摸索出了控制藥力的法子,若這東西真能批次用於軍中,後果不堪設想。
不過看察哈爾烈此刻的狀態,這改良之法顯然還不算成熟,遠沒到能大規模推廣的地步。這般思忖著,三人一僧一路穿林越澗,很快便抵達了嵩山深處。
越往前行,周遭的氣息越是陰冷詭譎,他敏銳地察覺到,林間暗處蟄伏著不少暗獸,類似於察哈爾烈懷中的雪貂,它們的氣息兇戾,隱隱透著一股嗜血的意味,顯然是被人馴養在此,專門用來警戒外敵。
繼續跟下去固然能探得更多訊息,可被發現的風險也極大。更何況,他還不知道那兇殘的死亡蠕蟲是否就在附近徘徊。權衡再三,尹志平終究是停下了腳步,隱在一棵古樹的陰影裡,看著那對兄妹扛著無心禪師,漸漸消失在密林深處的山道盡頭。
其實尹志平心中清楚,這兄妹二人能將武功練到這般超一流的水準,絕不是甚麼沒腦子的草包,相反還頗為心思活絡,悟性也不算差。
只是他們常年久居中亞,所交手的對手,盡是些不堪一擊、各自為戰、毫無文化底蘊的散兵遊勇,哪裡見識過中原武林的波譎雲詭、步步為營。
中原江湖的競爭之烈,內卷之深,心機之沉,遠非他們所能想象,是以在尹志平與無心眼中,這對兄妹的種種盤算,才顯得這般幼稚單純,滿是清澈的愚蠢。
而被阿依古麗扛在肩頭的無心禪師,此刻正運轉著師傅苦渡親傳的龜息術,周身氣息沉寂得如同朽木,表面上瞧不出任何甦醒的端倪,實則耳聰目明,兄妹二人一路上的對話,皆被他一字不落地聽在耳中。
當聽到二人談及死亡蠕蟲受傷的始末時,無心禪師的心不由得狠狠一沉。原來黑風盟那邊,竟已研製出一種霸道至極的奇毒,但凡沾染上一絲,便會引發大面積的潰爛感染,就連皮糙肉厚、兇殘無匹的死亡蠕蟲,都險些栽在這毒物之下,受了不輕的創傷。
無心只覺脊背發涼,這幫人果然早就找到了對付死亡蠕蟲的辦法,卻始終秘而不宣,遲遲不肯動用,其目的便是以此為要挾,逼迫少林寺妥協就範,好奪取嵩山藏寶的線索。這般處心積慮,當真是其心可誅!
繼而又耳聞兄妹二人興致勃勃地商量著,要如何藉著阿依古麗假扮尹志平的身份,從他口中套取訊息,以及提及那位拔都帖木兒罕師兄的種種事蹟,無心禪師的心中更是凜然。
他曾暗中打探過這位混元宗主事的底細,此人不僅武功極高,更是個用毒的頂尖高手,一身毒術詭譎狠辣,防不勝防,即便是五絕級別的頂尖強者,稍有不慎,都得飲恨當場。更何況此人的武功本就已臻至準五絕的境界,放眼當今武林,已是少有人敵。
自己的修為雖也算深厚,可與拔都帖木兒罕相較,怕是也未必能佔得上風。無心禪師暗暗苦笑,看來此番落入敵手,他必須得拿出十二分的精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