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雲島,地下避難所入口。
張海峰站在臺階上,盯著外面那層淡藍色的量子護罩。護罩外黑紅色的蟲群鋪天蓋地,鐮刀劈砍屏障的撞擊聲像暴雨砸鐵皮,密集得讓人頭皮發麻。
十二臺殺戮者懸浮在護罩內側,等離子鐳射炮的充能聲此起彼伏。每一次點射,都有三到五隻變異螳螂從屏障外墜落。
但他看得出來,殺戮者在後退。
不是戰略後退,是被蟲群硬生生壓回來的。
“張叔。”關耀祖從指揮中心跑過來,臉色不好看,“小龜說殺戮者能源消耗比預期快百分之四十,按這個強度,最多還能撐四個小時。”
張海峰沒回頭:“量子護罩呢?”
“護罩沒問題,還有百分之九十七的能量。問題是......”關耀祖頓了頓,“咱們就光看著?”
張海峰轉過身。
關耀祖站在臺階下,拳頭攥得死緊。他身後,週四達帶著十幾個安保隊員,都穿著從倉庫領出來的烈風戰甲,破甲戰刃掛在腰側,顯然等了好一會兒。
“老張。”週四達開口,聲音悶在面罩後頭,“我們穿著這身鐵皮,不是當擺設的。”
張海峰看著他,沒說話。
“小龜那邊傳了江城的戰報。”週四達往前走了一步,“老闆在那邊一個人扛八萬蟲群,扛到現在還在殺。我們這邊五萬蟲子在撞護罩,十二臺殺戮者快扛不住了,我們就站這兒看?”
“不是讓你們看。”張海峰說,“護罩沒破,你們出去幹甚麼?喂蟲子?”
“護罩沒破,可殺戮者撐不住!”週四達聲音壓著,但還是透出火氣,“殺戮者一倒,蟲群會一直撞護罩,護罩能量遲早被磨光。趁現在護罩還在,我們出去清一波,給殺戮者爭取恢復時間,這是最基本的戰術!”
張海峰沒接話。
他知道週四達說得對。他當了十幾年兵,戰場支援、防線輪替,這點道理他比誰都清楚。
但他更清楚,這些人穿上戰甲衝進蟲群——
那是送死。
“張哥。”一個聲音從人群后面傳來。
張海峰抬頭,看見沈遠橋撥開人群走過來。他穿著烈風戰甲,面罩沒合,臉色還是那副不太會來事的樣子,但眼神比以前穩多了。
“我知道您在擔心甚麼。”沈遠橋說,“擔心我們沒經驗,出去就回不來。”
張海峰沒否認。
“我在西部跟秦隊長她們配合過。蟲群的攻擊節奏、毒液噴射的提前量、破甲戰刃切入甲殼縫隙的角度,我都熟。”沈遠橋頓了頓,“我不是去送死的,我是去還人情的。”
“甚麼人情?”
“林先生幫我留了條命。”沈遠橋聲音很平,“這條命放著也是放著,不如出去砍幾頭蟲子。”
張海峰盯著他看了好幾秒。
“秦玥她們呢?”
“在後面。”沈遠橋側身讓出人群。
秦玥帶著阿古麗等走過來。
“張哥。”秦玥開口,用的是和沈遠橋一樣的稱呼,“我在流雲島是客人,沒資格指揮您的人。但如果您同意出戰,我帶她們幾個衝第一線。”
張海峰沒說話。
趙曼往前走了一步:“我們殺過變異螳螂,殺過不止一隻。”
唐小狸站在趙曼身後,戰術背心上貼著一排新的卡通貼紙——小恐龍和冰淇淋。她沒說話,攥著戰刃的手沒抖。
阿古麗靠在牆上,匕首在指尖轉了一圈,沒吭聲。
張海峰的目光從她們臉上一一掃過。
他身後,不知道甚麼時候又聚了一群人。
有積分兌換點幫忙搬運物資的年輕倖存者,有在種植區幫忙翻地的中年人,有原本負責巡邏的普通安保隊員。他們大多沒穿戰甲,就穿著流雲島發的灰色工裝,站在臺階下,也不說話,就那麼看著。
“張叔。”關耀祖壓低聲音,“倉庫裡還有八十七套烈風戰甲,一百多把破甲戰刃。”
張海峰轉頭看他。
“我不是勸你放人出去送死。”關耀祖說,“我是說,外面那五萬只蟲子,不是峰哥一個人的事,也不是十二臺殺戮者的事。流雲島這麼多張嘴吃飯,遇到事兒了,不能全讓別人扛。”
他頓了頓。
“峰哥走之前說過,有他在,護罩破不了。可護罩沒破,不代表咱們就該躲在後面。”
張海峰沉默了很久。
“倉庫門開啟。”他開口。
關耀祖愣了一下:“張叔?”
“烈風戰甲,破甲戰刃,全部搬出來。”張海峰聲音很穩,“留二十套給島上輪班的安保,剩下的全發。”
他轉頭看向臺階下那群人。
人群中,夏晚星攥著急救包擠到前面,語氣急切:“張叔,我也去!我是醫療兵,能在前線救傷員,比待在後面有用!”
張海峰搖了搖頭,語氣堅決卻帶著溫和:“晚星,不行。你是醫療兵,前線需要你,但不是讓你衝上去殺敵。後方的臨時救護點必須有人守著,傷員撤下來要有人治。你留在後面,比去前線更重要——這是你的職責,也是對你的保護。”
夏晚星還想爭辯,秦玥拉住了她,輕輕搖頭。
“聽張叔的。我們在前線殺敵,你在後面守著,各司其職,都是在保護流雲島。”
夏晚星咬了咬唇,終究還是點了點頭,把急救包攥得更緊。
人群邊緣傳來小聲的嘀咕。沈小妹攥著衣角,怯生生站在後面,眼裡滿是懇求。
井上小姐扶著她,臉色蒼白,也跟著看向張海峰。不遠處,陳師傅神色堅定地往前挪了兩步。
張海峰一眼就看見了他們。
“沈小妹、井上小姐、陳師傅,還有各位年紀大、身子弱的——”他語氣沉下來,卻放慢了語速,“都給我站到右邊去。不準參戰。”
沈小妹眼睛一紅,小聲懇求:“張叔,我也想幫忙,我不想一直躲在後面......”
“小妹,我知道你懂事,想為流雲島出力。但你想想,林先生把你當親妹妹一樣疼,半點委屈沒讓你受。你要是有點好歹,林先生回來不得瘋了?”
他頓了頓,語氣軟下來。
“流雲島不能沒有林先生,更不能讓他因為你分心,明白嗎?”
他們幾人沉默片刻還是退到一邊。
張海峰直起身,看向臺階下剩下的人。
“我醜話說前頭。”他說,“穿上戰甲出去,不一定能活著回來。這不是演習,不是末世前公司組織的拓展訓練。外面的蟲子砍人跟切西瓜一樣,你動作慢一秒,鐮刀就把你腰斬了。”
沒人說話。
“還要去的,站左邊。”
人群靜了兩秒。
然後有人動了。
第一個站出來的是個年輕小夥子,二十出頭,張海峰記得他姓孫,末日前是汽修工,在流雲島負責保養髮電機。他低著頭走到左邊,沒說話。
第二個是個中年男人,很瘦,末世前是小學老師,現在在積分兌換點幫忙理貨。他走得很慢,步子卻很穩。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不到一分鐘,左邊站了二十多個人。
關耀祖看著那群人,喉嚨動了動。他轉頭看向張海峰:“張叔,我......”
“你也去。”張海峰打斷他,“你那超市有人看著,用不著你天天蹲櫃檯。”
關耀祖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
“週四達!”
“到!”
“你帶隊,把戰甲穿好、戰刃磨利。島上的防禦不能全撤,留十個人輪班守量子護罩控制中心,剩下的——”他頓了一下,“分三組。秦隊長帶一組主攻,沈遠橋帶一組側翼掩護,週四達帶一組遊走補漏。”
“明白!”
張海峰轉過身,朝倉庫方向走去。
“張叔,你幹嘛?”關耀祖追了一步。
“我也去。”張海峰沒回頭,“老闆走之前把島交給我看著。現在島沒事,他去江城扛八萬蟲子,我不能在這兒乾坐著。”
他走到倉庫門口,停下腳。
“小龜。”
【在。】電子音從頭頂擴音器傳來。
“倉庫裡剩的烈風戰甲全解鎖,許可權開到全員可穿戴。”
【已執行。】小龜頓了頓,【張海峰,你已啟用烈風戰甲。需要我為你講解基礎操作嗎?】
“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