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棣永昌二十二年,春。自去年春分後,天公便吝嗇了雨水。
本應是草長鶯飛的時節,青州府附近一帶卻赤地千里,河床乾裂如龜背。
田壟間,稀疏的麥苗蔫黃地貼著地皮,風中捲起的不是泥土的芬芳,而是嗆人的沙塵。
若不是挖了水井,有了地下水的灌溉,早就有大量的百姓去逃荒求生了。
顧家村中百餘戶人家,大多姓顧。乾旱持續了近一年,存糧漸罄,人心也如同這土地一般,慢慢龜裂出惶恐的縫隙。
朝廷的賑濟遲遲未到,其他村中稍有積蓄的人家開始緊閉門戶,鄰里間為了一碗米,一瓢水而起的爭執日漸增多。
顧家村因有宋清與木系異能催生的木薯和山藥,又教會村民種植木薯和山藥,目前還能維持住。
如今這年月,遠離顧家村邊緣的二柱夫妻日子不好過了。
自此張豔紅打不開空間後,他們的存糧就日益減少,去找相熟的人賒賬買糧或者借糧都無人敢借給他們。
實在是因為張豔紅下毒和二柱包庇一事,這種傷天害理的事,還是向自己的親人下死手。
二柱夫婦在村中名聲向來不佳,大家都怕被他們暗地裡弄死呢。
更奇的是,自乾旱以來,這對夫婦彷彿被老天爺盯上了,三天兩頭便有驚雷落在他們宅院附近,有時劈焦了院中的老槐樹,有時炸燬了半堵土牆。
青天白日裡,朗朗乾坤下,那雷聲來得突兀且精準,每每嚇得二柱夫婦魂飛魄散,連滾帶爬。
三天兩頭的,那雷必定會擊中二柱夫妻其中一人,就像輪流似的,今天是張豔紅,明天就是二柱。
那雷偶爾也會劈向他們的孩子。
起初,村民只當是巧合。可次數一多,流言便如野草般滋生起來。
“定是虧心事做多了,遭了天譴!”
“敢毒害親人就是報應!那秀才公可是我們顧家村目前唯一的有功名的人,這是要毀了我們顧氏的崛起之路!”
“肯定是顧家老祖看不過眼了,跟老天請示才劈了二柱一家子的!”
“不信?你看那雷,專劈他家,不是報應是甚麼?”
“老天爺都看不過眼,誰敢接濟他們?怕沾了晦氣,連累自家也被雷劈!”
於是,當二柱腆著老實人的臉,挨家挨戶求借些許糧米度日時,回應他的只有冰冷的門板與警惕的目光。
連村中最是心軟的林寡婦,也只是隔著門縫嘆口氣,搖搖頭,不敢開門。
一日深夜,宋清與和顧灝宸閒來無事去往村裡的水井加點水源。
月色慘淡之下,宋清與和顧灝宸隱約瞧見二柱鬼鬼祟祟的身影,他拉著板車上的東西著急地往村外,那方向是朝著鎮上破敗的寺廟方向去的。
顧灝宸心中生疑,帶著妻子悄悄尾隨。
只見二柱與一個戴著面具的黑衣外鄉人低聲交談片刻。
二柱:“這人可都在這裡了,那價錢可得按照我們之前談好的好。”
黑衣人低聲說道:“你既然找到了我,自然知道我的口碑,放心,她們都是好顏色的,以後的前程大著呢。”
黑衣人說完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布包塞給對方和地上的一袋粗糧,二柱掂了掂重量,再檢視一番,滿意的笑了笑。
隨即,二柱從板車上揭開了破布的遮掩,解開了上面的捆綁,只見那裡露出了三個瘦小身影——竟是二柱家的三個女兒!
最大的不過十六歲,最小的才十二歲,皆衣衫襤褸,面黃肌瘦,雙目無神,被那外鄉人像牽牲口般拽著,消失在夜色裡。
二柱則抱住那不大不小的布袋,緊緊摟在懷裡,頭也不回地快步往家趕。
宋清與看得心驚肉跳,那布袋的形狀與二柱摟抱的姿態,分明是糧食和銀錢!
他竟賣了三個親生女兒換糧!
顧灝宸強壓怒火,記住那外鄉人的模樣,連夜去報官了,至於親自去救她們,那也是不能的。
以德報怨,何以報德。
報官都是他們有良知了。
但二柱他喪盡天良,就連三天兩頭的雷劈都沒有敬畏之心,那就沒必要再活在世上了。
然而,未等他們行動,更駭人的變故已然發生。
原來,二柱得了糧和銀錢,心中稍定,卻也對妻子張豔紅隱瞞了女兒去向,只謊稱將孩子送去鄰縣好友家避飢。
張豔紅起初將信將疑,但連日飢餓與恐懼已讓她心神渙散。
直到那日,她在柴房角落發現小女兒一隻磨破了的舊鞋,那是孩子僅存的鞋子了,還有孩子們的衣服都還在。
去投靠別人怎麼會連行李都不帶?
同時,她又找到二柱偷偷藏匿,未曾拿出來共享的一袋糙米。
疑心與絕望瞬間吞噬了張豔紅。她想起連日不斷劈向自家的驚雷,想起自己的空間再也打不開,裡面的東西再也沒了。
還有村民的指指點點,她三個女兒瘦弱的臉龐,一個可怕的念頭在她瘋癲的思緒裡成形。
“居然真的是天譴!是因為她們夫妻做了孽!而最大的孽,莫過於她毒害小叔子夫妻!”
“哈哈哈!二柱!枉我以為你是一個老實被欺負的莊稼漢!”
“沒想到居然是一個藏在暗地裡的劊子手!”
“虎毒不食子,你居然把自己的女兒賣了!”
悲憤、恐懼、瘋狂交織讓張豔紅陷入了瘋魔狀態。
當夜,二柱在柴房整理他那來之不易的糧袋時,張豔紅手持平日切滷肉的刀,從他背後撲了上去……
次日清晨,是附近打獵的村民路過茅草屋,因聞到濃重血腥味而發現的。柴房景象慘不忍睹。
二柱倒在血泊中,早已氣絕,更甚者,四肢離體,子孫跟還離奇的消失了。
張豔紅蜷縮在角落,渾身是血,眼神空洞,嘴邊還有可疑的血跡,嘴裡反覆喃喃:
“桀桀桀,雷來了……劈死了算了。”
“子萱她們被賣了,二柱他死有餘辜!”
“哈哈哈,老天,快來都劈死我吧!”
她已徹底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