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京城，暖風燻人。
一輛掛著宸王府徽記的馬車緩緩停在“玉珍樓”門前。
車簾掀起，先跳下兩個粉雕玉琢，約莫三歲的男童，相似的眉眼，穿著同色的錦緞小袍，正是宸王府的雙生子，顧承稷與顧承昭。
隨後，一位身著月白襦裙，外罩淺碧比甲的年輕女子被一位氣宇軒昂的男子扶下車，正是宸王妃宋清與與宸王顧灝宸。
玉珍樓是京中久負盛名的食肆，有三層樓閣，不僅菜餚點心精巧，更常有雅樂清曲助興。
今日宋清與興致頗高，特意帶了夫君與兒子們來此散心。
掌櫃的早就為了貴人，把三樓臨窗的雅間早已備好。
他們到的時候，案几上已擺了幾樣精緻的糕點。
荷花酥層層綻放如真，杏仁酪潔白細膩，還有一小碟剛出爐的棗泥山藥糕，熱氣騰騰，甜香撲鼻。
兩個小傢伙一落座，眼睛便亮晶晶地盯住了糕點。
“孃親，這個花花可以吃嗎？”顧承稷指著荷花酥，奶聲奶氣地問。
“當然可以，稷兒和昭兒慢些吃。”宋清與笑著為他們各取了一塊，又示意丫鬟給孩子們倒上溫熱的蜜水。
顧灝宸坐在宋清與身側，目光卻未落在點心、樓裡的曲子或樓下街景上，而是悄然流連於妻子含笑的臉龐。
見她細心為兒子拭去嘴角的糕屑，輕聲哄著他們慢飲，眉眼間的溫柔幾乎要溢位來。
他端起茶盞，啜了一口清茶，喉間卻莫名有些發澀。
樓下傳來琵琶聲，淙淙如流水，伴著歌女婉轉的唱詞。
顧承昭聽得入神，連糕點都忘了吃，小腦袋隨著節奏一點一點。
宋清與見狀，笑意更深，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小兒子柔軟的發頂。
“昭兒喜歡這曲子？”
“喜歡！叮叮咚咚的，像下雨！”顧承昭用力點頭，順勢偎進母親懷裡。
大兒子被皇帝祖父培養為下一任接班人，總是會比比弟弟穩重一點，只是他把靈靈抱懷裡暗暗吸貓咪。
靈靈被他的小手安撫地可舒服了，要不是桌上還有許多美食吸引它，估計都要睡著了。
【清清，大寶的小手比你的舒服欸，還不用被姐夫時常吃醋把我丟開。】
“誰讓你老是逗他的？不丟你丟誰？”
【所以，我就去找大寶和小寶他們了。】
【我跟你說，宮中的美食可多了……】
宋清與一邊照顧著兒子們，一邊聽靈靈的分享，不禁莞爾一笑。
顧灝宸握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忽然覺得，這琵琶聲有些吵，那糕點甜膩得過分，連兒子們過分可愛的模樣。
還有靈靈那隻狸貓太過乖巧，都讓他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分明前些日子，他因事務繁忙，兩個孩子也早早的被皇伯伯親自培養，日常起居都在太后那裡。
只有每月休沐時間孩子才回到王府和他們團聚。
他與妻子在王府中，還時常念起這兩個小淘氣，顧灝宸更是幾次對著孩子的小衣和玩具出神。
但平日裡都是他和妻子相處的時間更多。
怎麼今日和孩子們見了面，她的全副心神，反倒都被這兩個小子佔去了？自己這堂堂王爺，竟似個擺設。
“咳咳！”他輕咳一聲，試圖引起注意，“這茶尚可，但比起府裡的雲霧，還是差了些火候。”
宋清與聞言，轉過頭，眸中笑意未減：“王爺說得是，不過今日難得出來，便是嚐個新鮮。”
說罷，又自然地拈起一塊棗泥山藥糕，遞到顧灝宸嘴邊，“你也嚐嚐這個，軟糯不膩，我記得你不太嗜甜，這個應該合口。”
顧灝宸一愣，就著她的手咬了一口，糕點入口即化，棗香清甜。
然而，他還沒來得及品味這份突如其來的親近。
就見宋清與已將剩下的半塊，自然地餵給了眼巴巴望著的兒子們了。
為了一碗水端平，宋清與一直都很公正的，她說：“稷兒，昭兒快來嚐嚐這塊棗泥山藥糕。”
“你們爹爹剛剛吃過的，可好吃了！”
“哇哦！是香香甜甜的味道！”小兩隻眼睛都亮了起來。
顧灝宸：“……”
他看著兒子鼓著腮幫子吃得香甜，妻子目光慈愛，忽然覺得自己嘴裡那半塊糕點的滋味複雜極了。
一股微妙的，難以言喻的情緒悄然滋生。
這情緒他有些陌生，卻又隱約明白，莫非，這便是那市井話本里常說的“醋意”？
物件還是自己年僅三歲的親生兒子？
這念頭讓他自己都覺得有些荒唐，耳根不禁微微發熱。
他堂堂王爺，征戰沙場、執掌朝務未曾退縮，如今竟在茶樓裡，因妻子多看了兒子幾眼而心生鬱悶？
宋清與何等敏銳，雖目光多在孩子身上，餘光卻將顧灝宸那細微的神色變化盡收眼底。
見他時而蹙眉，時而抿唇，目光在自己與孩子間遊移，最後竟盯著孩子們手裡的糕點，露出一絲類似“委屈”的神情。
她先是一怔，隨即恍然，差點沒忍住笑出聲來。
她故意又給兩個孩子擦了擦手，柔聲問：“稷兒，昭兒，在宮裡這一個月裡，可曾想著爹爹孃親了？”
小承昭正專心聽著曲子，聞言抬頭，大聲道：“想了！昭兒想爹爹！也想孃親！”
小承稷被弟弟搶先也不惱，也說：“皇祖父講的故事都好好聽，皇祖母那裡也有好多玩具，但稷兒和弟弟更想回宸王府！”
“那裡有父王和母妃，有祖父和祖母。”
“宮裡的人的不敢大聲和我們講話，還是宸王府好。”
可憐小承稷還不知道，他以後就是天下之主，要在皇宮待一輩子的。
孩子天真無邪的話語，直擊顧灝宸心扉。
他們的孩子雖小，但心裡是念著他們的，自己作為父親，方才那點彆扭，實在不該。
他面色稍霽，正要開口，但小兒子剛嚥下糕點，眨著大眼睛，忽然撲到蕭珩膝邊。
他仰頭道：“昭兒最想爹爹了！爹爹上次給昭兒的小木劍，安兒天天抱著睡！”
顧灝宸心頭一軟，伸手將大兒子和小兒子抱起。
小傢伙們身上帶著奶香和糕點甜氣，柔軟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