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想到自家那個不成器的兒子,老太太就嘆氣。啥時候能帶個媳婦回家?要是能像妙真這樣溫婉賢淑,她做夢都能笑醒。
“妙真,過來一下!”許衛東站在會客室門口招手。
張國蘭起身問:“啥事?”
“方主編想補充些我和妙真的故事細節。”
“那快去。”
時針指向下午兩點十五分。
長達兩小時的採訪終於結束。方怡合上寫滿字的筆記本:“資料很詳細,細節也很生動,辛苦二位了。”
“能被您採訪是我們的榮幸。”妙真大方回應。她說話的神態,越發像那位蘇先生了。方怡本想問,又覺得初次見面太冒昧,決定以後再問。
三人走出會客室,江局長抬頭問:“方怡,這篇報道打算周幾見報?”
“我今晚趕稿,明天送審,最快週二能刊登。”
“好,就定週二!”楊廠長興奮地拍了下腿。
“是有甚麼特別安排嗎?”方怡隱隱猜到了意圖。
“衛東下週要參加五級鉗工考試,這小子每次都能一次過關,成績還都在前面。週三廠裡要開表彰大會,正好配合他見義勇為的表彰。你帶著週二的報道再來做個後續專訪。”
方怡立刻明白——這是要製造新聞連鎖效應。週二的報道引發關注,週三接著報道英雄獲獎和考試佳績,再配上現場照片,肯定能引起轟動。這樣的重磅新聞,上級肯定會重視,自己的晉升也就穩了。
“沒問題,週三幾點?我帶攝影師一起來。”
“方主編就是爽快!表彰大會九點開始,你們準時到就行。”楊廠長一錘定音。
送走江局長夫婦後,楊廠長看出許衛東的疑惑,主動解釋:“這事怪我。我和李國雄副廠長的矛盾你是知道的。”
許衛東點頭。
“原本定在週一的廠例會,因為高層臨時出差要改期。李國雄藉口妻子住院要陪護,非要替我主持例會。 ** 脆把例會推遲到週三,等我回來再說。”
許衛東恍然大悟。李副廠長這是想奪權,而楊廠長寧可改期也不讓步。但為啥五級鉗工考核要提前?
“這老狐狸不知何時拉攏了工會二把手,偷偷把週三的考核改到週一。一來打我的臉,二來我懷疑他要給你使絆子。不過你放心,考核組的單師傅和秦師傅都是我的人。”
雖然楊廠長早有防備,但按照李副廠長一貫的作風,肯定會耍花樣。不過在真本事面前,任何陰謀都沒用。
“衛東,剛才我只跟別人說你是前幾名。
但我實話跟你說,我希望你能拿第一,讓他們好好瞧瞧。”
“保證完成任務。”
許衛東利落地敬了個禮。
這不僅關乎楊廠長和李副廠長的較量,更是他穿越後最關鍵的一戰。
只有拿下第一,才能讓人心服口服!
對別人來說,考第一可能壓力很大,但對許衛東來說,這不算啥。
越是高壓的環境,越有挑戰的目標,他反而越興奮!
此刻的他,就像一把即將出鞘的利刃,鋒芒畢露,讓人無比安心。
楊廠長和張國蘭堅信,許衛東一定能做到。
如果連他都做不到,那還有誰能行?
一旁的妙真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哥哥敬禮的樣子,真帥氣!
哥哥自信的模樣,真迷人!
他的魅力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許衛東看了眼牆上的鐘——兩點五十五分。
正好去婁家取錢。
他拉起妙真,向眾人告辭。
**婁家**
“曉娥,你楊叔怎麼說?那個高手怎麼還沒來修留聲機?”
婁夫人焦急地來回走動。
都快三點了,她既生氣又擔心。
生氣的是許衛東說話不算數,說好今天來卻遲遲不見人;
擔心的是萬一他突然來了,留聲機還沒修好,她還怎麼炫耀?
光靠那些精緻糕點,萬一適得其反,讓他更向往怎麼辦?
只有透過音樂這種高雅藝術,才能從精神上徹底壓倒他!
這年頭,懂音樂的人可不多。
許衛東一個工人,知道《命運交響曲》嗎?認識貝多芬嗎?
婁夫人的傲慢寫在臉上。
她忍不住抱怨:“這老楊真不靠譜,枉費你爸當年那麼幫他!”
“媽,不怪楊叔……”婁曉娥支支吾吾。
上午從楊家回來後,得知是許衛東上門修理,她既高興又不安。
不得不說,婁家這對母女,在某些地方真像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婁曉娥心裡暗喜,她和母親想法一致——許衛東不過是個四級鉗工,哪懂甚麼音樂鑑賞。
但與婁夫人那高高在上的傲慢不同,她更多的是一種居高臨下的憐憫。
於是,她決定瞞著母親,謊稱許衛東忙完就來,以此拖延時間。
只要拖到許衛東上門,再找個理由不讓他碰留聲機,就能避免他“出醜”。
她擔憂的是,母親若等不及另找師傅,會讓許衛東陷入“不懂音樂”的尷尬境地。
所以,她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安撫:“快來了,再等等。”
“許衛東,你到底甚麼時候到啊?”
婁曉娥頻頻望向窗外,終於,她期盼的身影出現了!
和楊叔告別?那他是不是要過來了?
她突然慌了神。
“不行,得再照照鏡子——這身白裙子合適嗎?要不要換那件淺紫色的?”
她像只無頭蒼蠅般亂轉,只想在許衛東面前展現自己最美的一面。
然而,就在她猶豫要不要換衣服時,許衛東和妙真已經站在了婁家門前。
他抬手按響了門鈴。
婁夫人以為是修留聲機的師傅到了,快步上前開門。
誰知——
門外站著的,竟是她此刻最不想見到的人。
許衛東何等精明,他早料到——
只要自己不提報酬,婁夫人就會把他當作仗義相助的好漢。
可一旦開口,就成了明碼標價的交易。
這些有錢人總覺得——
花了錢就能擺出一副主子的架勢。
真是荒謬至極!
屋內一片死寂。
此刻——
誰先沉不住氣,誰就輸了氣勢。
“許衛東!”
婁曉娥歡快的聲音打破了僵局。
她剛在樓上換好裙子,發現許衛東不見了蹤影。
猜到他已經過來,連忙跑下樓。
這聲招呼讓婁夫人鬆了口氣。
她掏出手帕,不自然地擦了擦額角。
區區一個工人,怎會有如此迫人的氣勢?
看來原先的計劃得變一變,不能逼得太緊。
能從偏房熬成正室的婁夫人,最懂得審時度勢。
見硬的行不通,立刻換上笑臉。
“許同志,快請進!我備了些點心,咱們邊喝茶邊聊。”
“我媽特意準備了好多稀罕點心呢!”
婁曉娥本想說母親很大方,卻不知——
“稀罕”二字已經透露出居高臨下的施捨。
“不必,我來取報酬。”
許衛東冷若冰霜,懶得與這對心思玲瓏的母女周旋。
雖說他遊刃有餘,但有空閒不如回家陪他的小尼姑。
婁夫人強壓著火氣:“張口就要兩千,未免太貪了吧?”
倒不是想賴賬,實在是許衛東的態度讓她惱火。
自古要債的都陪著笑臉,這人竟連表面功夫都不做!
許衛東冷笑:“看來婁夫人覺得自己的命不值這個數?”
“你!曉娥把錢拿來!不,先給我!”
婁夫人險些維持不住體面。
她沒料到許衛東如此油鹽不進。
錢早已備好。
婁曉娥取來信封,猶豫片刻,直接遞向許衛東。
還深深鞠了一躬:“謝謝你救了我母親!”
許衛東未接,他直視婁夫人。
原本誰給都一樣,但婁夫人那副施捨乞丐的嘴臉,徹底惹惱了他!
“我能救,自然也能殺!”
話音如驚雷炸響。
霎時間——
他周身氣勢陡變,恍若殺神降臨。
婁夫人在他眼中,不過螻蟻一般。
敢欠債不還?
活膩了!
婁夫人踉蹌後退,直至脊背抵上櫥櫃,退無可退。
她真切地感受到——
那目光中的殺意已化作實質,纏繞上她的脖頸!
他是認真的!
他真敢動手!
婁曉娥嚇得聲音發顫:“對不起!我媽不是有意的!我替她賠罪!”
這回的鞠躬比方才真誠百倍。
她不明白——
對妻子溫柔似水的許衛東,為何突然判若兩人?
先前交易時雖冷淡,也不至如此駭人。
究竟為何?
她不懂。
但妙真懂,全都懂!
這對母女自取其辱,活該被哥哥震懾。
不過稍露鋒芒,就嚇得魂飛魄散。
當真可笑。
妙真託著腮,滿眼崇拜地望著許衛東。
哥哥渾身散發著駭人的殺氣,那氣勢簡直令人膽寒。
她卻絲毫不為所動,反而從容不迫地說道:“誰惹的事,誰來道歉!”
婁夫人僵在原地,連手指都無法動彈。
忽然間,她察覺到妙真說完這句話後,周圍的寒意似乎消散了些許。她終於靈光一閃——許衛東這是認同妙真的話了!
他願意放過自己了!
劫後餘生的婁夫人在婁曉娥的攙扶下,顫抖著雙手將信封恭敬地遞上前:“許先生,是我冒犯了,請您原諒我的無禮!”話音剛落,她再也支撐不住,雙腿一軟跪倒在地。
許衛東並未接過信封,而是轉頭看向妙真:“收錢。”
“好呀!”妙真爽快地接過信封,直接塞進了包裡。
就在這時,婁家家主婁景誠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淑珍,家裡來客人了?”
婁夫人被這突然的變故驚得啞口無言。婁景誠見妻子沉默,轉頭問女兒:“曉娥,是你朋友嗎?”
婁曉娥靈機一動:“爸爸,家裡留聲機壞了,媽媽找楊叔幫忙,這是他派來的人。”說完緊張地看向許衛東,生怕他當場揭穿。
許衛東本想否認,卻被妙真悄悄拉了拉衣袖。看著小尼姑期待的眼神,他最終點頭預設。
婁曉娥鬆了口氣,心想這人倒也通情達理。回過神來的婁夫人也趕緊補充:“淑月說今天來做客……正好楊廠長派的修理師傅到了。”
婁景誠雖心存疑慮,但因有外人在場,未多追問:“還不快請客人進屋?都站在門口乾甚麼?”
許衛東和妙真走到茶几前,打量著上面的留聲機。他隨手檢查了幾下,發現是唱機轉盤出了問題。
“有工具箱嗎?”許衛東問。他本沒打算真修,自然沒帶工具。
“雜物間有,曉娥你去拿,左邊架子第三層。”婁景誠吩咐。他本不必親自作陪,但這個男人氣場不凡,加上進門時的詭異氣氛,讓他不得不重視。
婁曉娥很快取來工具。許衛東拿起一字螺絲刀,熟練地拆下轉盤中心鎖片,掀開塑膠圓盤,開始排查故障。從傳動皮帶到機芯卡扣,經過五輪細緻檢查,最終發現是機芯與主機板的連線線鬆脫。
整個維修過程繁瑣,但在許衛東手中卻如行雲流水,宛如藝術表演。
妙真看得入神。
她原站在許衛東身後,忍不住繞到側面,想看清他的側臉。
這時,對面沙發上的婁景誠突然僵住。
他直直盯著妙真,眼神複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