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使館內,暫時安全了。
緊繃的神經一旦放鬆,疲憊感就湧了上來。
華僑們被安排在臨時的休息區。
有人在低聲哭泣,有人在慶幸地擁抱,更多的人臉上是劫後餘生的茫然。
Tundu這孩子倒是精神頭十足。
他跑到嚴華跟前,仰著小臉,眼睛亮晶晶地問。
“叔叔,你是龍國軍人嗎?”
“電視裡演的那種,一個打十個的特種兵!”
嚴華笑了笑,揉了揉他的腦袋。
“算是吧。”
“哇!太酷了!叔叔,你教我兩招唄?我也想變得跟你一樣厲害!”
Tundu一臉崇拜,恨不得當場拜師學藝。
嚴華還沒說話,一旁的冷鋒哼了一聲,擦著他那把寶貝步槍,頭也不抬。
嚴華拍了拍Tundu的肩膀,指了指冷鋒。
“想學東西,得找他。”
“這位叔叔,可比我厲害多了。”
Tundu眨了眨眼,看看嚴華,又看看冷鋒,有點不信。
在他心裡,剛才那個頂著槍林彈雨,一槍一個敵人的嚴華,簡直就是天神下凡。
冷鋒聽了這話,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抬眼瞥了嚴華一眼,眼神複雜。
他沒理會Tundu,而是站起身,走到嚴華身邊,壓低了聲音。
“你過來一下。”
兩人走到一個僻靜的角落。
冷鋒從口袋裡摸出一樣東西,攤在手心。
那是一枚變形的彈頭。
“這個,哪來的?”
他的聲音很沉,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嚴華的目光落在那枚彈頭上,瞳孔微微一縮。
他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了一個毫不相干的問題。
“我先問你,龍小云……她獲救了嗎?”
冷鋒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死死地盯著嚴華,眼神裡瞬間捲起了驚濤駭浪。
“你怎麼知道她?”
這個名字,是他心裡最深的秘密,也是最痛的傷疤。
嚴華直視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
“幾個月前,在伊維亞共和國。”
“我從瑞斯公司的僱傭兵手裡,救下了一個龍國女人。”
“她叫龍小云。”
冷鋒的呼吸陡然變得急促,他手裡的彈頭幾乎要被他捏進肉裡。
“她……她還活著?”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活著。”
嚴華給了他一個肯定的答覆。
“不僅活著,我們還在同一家醫院的同一個病房裡待過一段時間。”
“她傷得很重,但恢復得不錯。”
轟!
冷鋒的腦子裡一片空白。
活著!
她還活著!
這個訊息,比任何事情都讓他激動。
他以為她已經犧牲在了那場邊境衝突裡,為此他瘋了一樣尋找兇手,甚至不惜脫下軍裝。
沒想到……
他眼眶有些發紅,用力地閉了閉眼,將湧上來的情緒強行壓了下去。
“謝了。”
冷鋒的聲音有些沙啞。
千言萬語,最後只匯成了這兩個字。
嚴華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國以後,去找她吧。”
冷鋒重重地點了點頭,將那枚彈頭小心翼翼地收回口袋,貼身放好。
這一刻,兩人之間的那點隔閡與猜忌,煙消雲散。
他們是戰友,是兄弟。
夜色,漸漸深了。
利比亞的夜晚,沒有城市的霓虹,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槍炮聲,提醒著人們這裡依舊是地獄。
一個武警戰士快步走了過來。
“各位同胞!請大家準備一下!”
“樊領事已經和艦隊取得了聯絡,我們馬上乘車前往港口,登上軍艦回家!”
“回家!”
“太好了!我們可以回家了!”
沉寂的人群瞬間爆發出巨大的歡呼聲。
每個人臉上都露出了發自內心的笑容。
回家,這兩個字,在此時此刻,擁有著無窮的魔力。
眾人開始收拾簡單的行李,主要是大使館緊急分發的水和食物。
嚴華和冷鋒也跟隨著人流,準備上車。
一輛大巴車門口,一個熟悉的身影擠了過來。
“哎呀!兩位英雄!咱們又見面了,真是有緣啊!”
是那個超市老闆,錢必達。
他此刻一臉諂媚的笑容,手裡還提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塑膠袋。
冷鋒一看到他,臉立刻就沉了下來。
“緣分?我可不想跟你這種自私自利的傢伙有甚麼緣分。”
錢必達的笑容僵在臉上,隨即換上了一副哭喪的表情。
“兄弟,你別這麼說啊……”
“我……我那不是沒辦法嘛!”
他指著外面的亂象,聲音裡帶著哭腔。
“我在這邊打拼了小半輩子,開個超市,置辦點家業,容易嗎我?”
“這一打仗,全完了!全都沒了!”
“我現在就想活著回國,我有甚麼錯?”
看著他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樣子,一些僑民也露出了同情的表情。
是啊,戰亂之下,誰都不容易。
冷鋒還想說甚麼,嚴華拉住了他。
“算了,老冷。”
“讓他上車吧。”
嚴華搖了搖頭。
國破家亡,個人的選擇在時代洪流面前,總是顯得那麼渺小和無力。
冷鋒最終還是沒再開口,扭過頭去,眼不見心不煩。
錢必達如蒙大赦,連忙點頭哈腰地道謝,擠上了車。
車隊在武警的護衛下,緩緩駛出大使館,朝著港口的方向開去。
車窗外,是滿目瘡痍的城市。
燃燒的汽車,倒塌的建築,街上游蕩著不知所措的平民和端著槍的武裝分子。
戰爭,將這個國家撕扯得支離破碎。
車廂裡很安靜,所有人都沉默地看著窗外,每個人的心情都無比沉重。
這就是戰爭。
殘酷,而又真實。
一夜顛簸,當天邊泛起魚肚白時,車隊終於抵達了港口。
和身後那座炮火連天的地獄之城不同,這裡井然有序,彷彿是另一個世界。
碼頭上,一艘巨大的灰色軍艦靜靜地停泊著。
艦身上鮮紅的國旗與八一軍徽,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是臨沂號!
龍國的海軍軍艦!
“我們到了!”
“看!是我們的軍艦!”
“回家了!我們真的可以回家了!”
車上的僑民們再也抑制不住情緒,許多人隔著車窗,看著那艘雄偉的軍艦,淚流滿面。
那不是一艘普通的船。
那是家,是希望,是祖國給予他們最堅實的安全感。
冷鋒和嚴華跟隨著人流下車。
海風帶著鹹溼的氣息撲面而來,吹散了連日來的硝煙與疲憊。
冷鋒抬頭望著軍艦,手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口的口袋,那裡放著那枚承載著他全部希望的彈頭。
他要回國。
立刻,馬上。
他要去找到那個女人,親口問問她,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
嚴華站在他身邊,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開口道:“回去以後,我請你喝酒。慶功酒。”